01.精彩节选
从中专出来的那天,林知舟在宿舍收拾行李。宿舍八个人,七个人都走了,剩他一个。他把铺盖卷起来用绳子捆了三道,勒紧了,背在背上试了试。沉,但没掉。
他在宿舍里站了一会儿。墙上贴着一张课表,纸角翘着,落了一层灰。上面排着洗发、剪发、烫发、染发,上午理论下午实。他把课表撕下来叠了叠,想了想,又展开扔进垃圾桶里。垃圾桶是空的,课表飘进去的时候歪了一下,靠在桶壁上。
他在门口换了双鞋,鞋带又断了,这次懒得系,直接踩着后跟走出去。走到楼梯口,听见有人在楼下说话,声音嗡嗡的,混着水管子哗啦哗啦的水声。他下楼梯的时候数了数台阶,数到一半断了,不数了。
行吧。
中专在县城边上,出了校门是一排小饭馆,再往远处走是一片田,田里不知道种的什么,绿油油的。他站在校门口看了一会儿,觉得那片田跟青石镇的也差不多。哪儿的田都差不多。
美发学了一年半。说是学,其实就是给人洗头。洗了一年半的头,洗发水烧得手背上起了一层红疹子,一挠就破,破了就流水,流水了就结痂,结痂了再挠。师傅说你手怎么搞的,他说不知道。师傅给了他一支药膏,他抹了两天就忘了抹了。药膏了,挤不出来,扔了。
剪头发他也学过,但没学会。不是学不会,是不想学。给人剪头发要跟人聊天,大姐你做什么工作的,阿姨你头发真好。他聊不来。聊不来就剪不好,剪不好的头发没人找你剪第二次。师傅说你这嘴巴是锯了嘴的葫芦,他说嗯。
后来他不剪了。不剪头发就去打工。师傅有个朋友开发廊,缺洗头的,他就过去了。了几个月,工资压了两个月,等到第三个月去要的时候,那个朋友说不开,下个月再结。他说行吧。下个月又去,店关了,卷帘门上贴了张纸,写着“旺铺转让”。他把那张纸撕了,蹲在门口抽了烟。抽完站起来,不知道去哪儿。
这事他没跟人提过。不值得提。
后来他过很多工作。
在超市搬货,一箱一箱的饮料从仓库搬上货架,搬完腰直不起来。在快递站分拣,站在传送带旁边,包裹一个接一个,大的小的软的硬的,分错过一次,罚了五十块钱。在商场做保安,站了一天换下来的皮鞋底都磨薄了,脚后跟起了个水泡,他用针挑了,第二天接着站。在饭店后厨刷碗,洗洁精兑水泡了一池子,手伸进去辣得慌,手套只有两双别人用过了,他懒得戴,洗完了手背上的红疹又犯了。他举着双手在灯下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这是洗发水留下的老地方。他没管它,皮糙了,过几天自己就好了。
这些工作都差不多。一两个月,结钱,走人。或者不结钱,也走人。他不挑。有什么什么,什么都行。反正都是吃饭。
他租过的房子也差不多。
单间,不带卫生间的那种,一个月两百块。窗户朝北,永远晒不到太阳。墙皮掉了一大片,露出灰色的水泥,墙角长了霉,一片一片的,黑的绿的混在一起。他不看。床是房东从旧货市场拉来的,一翻身就响,他习惯了。灶是自己搭的,一个小电锅,煮面煮粥煮饺子,什么都用它。锅底糊过一次,拿钢丝球刷了半天刷不净,就那样了。
那段时间他不太跟人说话。不是故意不说,是没机会说。上班的地方不用说话,下班回去也没人说话。手机里除了广告就是催话费的短信。他隔几天给外婆打个电话,外婆问他好不好,他说好。外婆说吃了吗,他说吃了。外婆说那就好。他说嗯。电话挂了。他知道外婆会说“这孩子怎么不爱说话”。他没让她说出口。
他也不想家。没什么好想的。
青石镇那个漏雨的屋子还在不在他都不知道。有一年叔叔打电话说老屋的房顶又塌了一角,问他要不要出点钱修。他说随便。叔叔说什么是随便,他说那就修吧。叔叔问你能出多少,他说我看看。他挂了电话翻开钱包,里面有六百块钱。他寄了三百。后来那房子修没修,他不知道。叔叔没再打电话,他也没问。
他后来不怎么想青石镇了。想不起来是刻意的还是自然的。好像从某个时间开始,他就不太往回看了。可能是离开许念那天,可能是中专毕业那天,也可能是某一天他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发现自己能把整个少年时代从头到尾想一遍,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他试过。他躺在那张吱呀乱响的床上,自己从七岁想到现在:漏雨的屋顶,爷爷拍肩膀,撕历,外婆说活利索,许念说你还是挺聪明的,周野接过她手里的书,他们在石板路的尽头并肩走远。他排着队把这些画面想了一遍,像翻旧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完了,什么感觉都没有。
空。但不是难受的空,是净的、透亮的空。像一间搬空了的屋子,墙刷白了,地扫净了,窗户大开着,风灌进来呜呜响。他站在那间空屋子里,不疼不痒。
这比疼更可怕。他不知道,但他隐约知道。
他爸的名字又出现过一次。
那天他收拾出租屋,翻出来一张旧照片。黑白的,边缘卷了,照片上是他爸和他妈。林海生。王秀兰。他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照片翻过来压在柜子底下,和当初在家一样。
不看了。
他在电器厂过一段时间,流水线上装零件。对面的女工姓刘,四十来岁,手上戴了双麻线手套,指头露在外面的那种。他们偶尔聊几句。有一次老刘问他,小林你有对象没有。他说没有。老刘说怎么不找一个。他说不想找。老刘说年轻人哪能不想找,我给你介绍一个。他说不用了谢谢。老刘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流水线又动起来,他们就接着装零件。
那是第一次有人想给他介绍对象。他拒绝的时候没多想,拒绝完了也没多想。下班以后他去食堂打了份饭,土豆丝炒肉,肉丝大概有筷子头那么粗,四五。他把土豆丝挑完了,米饭掉一大半,肉丝留到最后吃。他数了数,那几肉丝不够塞牙缝。他想,这就是不想找的原因之一。但这个原因他不打算跟任何人说。老刘心眼好,介绍也是好心,但好心解决不了问题。
有一天下班,他路过一个楼盘工地。围挡上喷着广告,画了栋高楼,楼顶上写着一行大字:“让城市看见你。”他站在广告前面看了很久。不是看广告,是看广告上那个楼。楼画得很高,高到夸张,玻璃幕墙反着光,里面的人西装笔挺,端着咖啡站在落地窗前看风景。他看了半天,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工装裤,解放鞋,指甲缝里还卡着电器厂流水线上的机油。
看什么看。
他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算不上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青石镇的石板路上走,天黑了,路灯坏了一盏。他走到一半踩到一块松掉的石板,往下沉了一下。低头一看,不是石板,是浮在水面上的木板。下面全是水,黑漆漆的,看不到底。他想往回走,回头一看,来路也变成水了。他就站在一块木板上,漂着。他没喊,也没挣扎。就在那儿站着,漂着。梦做到这儿他就醒了。醒了以后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电视声,模模糊糊的,像在水底下听岸上的人说话。
他把枕头翻了个面,凉的。他想起来自己做过很多这样的梦。从小就这样。梦里面他总是一个人在一个不该在的地方——有时候是船上,有时候是房顶上,有时候是工地的脚手架上,特别高,能看见整个城市亮着灯,但没有一盏是他的。他站得高,看得远,就是下不来。
他没有解梦的兴趣。做了就做了,醒了就醒了。
他在梦里从来不哭。
现实中也没怎么哭过。
小时候哭过一次。烟花那次。后来就没再哭了。爷爷走的时候没哭,走的时候也没哭,许念说做朋友的时候没哭,被拉黑的时候好像哭过一回,但天太黑又被酒盖住了,他不确定。工友都说他这人闷,太闷了。小孟说林知舟你要是有个心事,能把自己憋死。他说我没心事。小孟说你骗谁呢。他说骗你呗。然后就都不说话了。
他不是有心事。心事是有的,但他说不出来。不是不想说,是他不知道怎么把它变成话。那些东西堵在那儿,像一块砖,砌在喉咙里。搬砖搬了这么多年,搬别人的砖搬了不知道多少吨,自己喉咙里这块砖就是搬不掉。有时候他也想说。哪天喝多了,跟谁说说。但他喝不多。他喝酒不上头,喝多了胃难受,头不晕,越喝越清醒。清醒的时候说不出口,喝不醉,就一直说不出口。
后来他就不想了。
不想就不堵了。
那年他姐给他打了个电话,问他过年回不回去。他说再说吧。姐说你这人怎么老再说。他说再说就是再说。姐叹了口气,说妈想你了。他没吭声。姐又说,算了不勉强你。他说嗯。挂了。
他拿着手机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对面楼上有几户亮着灯,暖黄色的。有一家拉了窗帘,两个人影晃来晃去,可能在吃饭,也可能在吵架。他看了几秒,把窗帘拉上了。
他姐叫林知微。知微,知舟。一个微,一个舟。微是微小,舟是小船。他姐比他大三岁,在城里工作,过得还行。偶尔打电话来,偶尔寄东西。去年过年寄了件羽绒服,黑色的,他试了试,挺合身。吊牌没剪,他翻过来看了一眼价钱,吓了一跳。他把羽绒服装回袋子里,放了好几天才拿出来穿。穿上去觉得太新了,跟他的鞋不搭。他又脱了换了旧棉袄。羽绒服被他挂在床头,每天看一眼,。
他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也不知道别人对他好的时候他该做什么。
他只知道别人给他东西,他就收着,然后不知道怎么办。外婆给他做葱油面,他闷头吃了两碗,没说好吃。许念说“你挺聪明的”,他憋了半天憋出来一个“哦”。后来苏晚披着他的外套,他硬得像个木头桩子站在那儿没敢动。沈遥吃下那枚戒指糖的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求婚,他以为那就是一个糖。他总是慢了。不是脑子慢,是那套开关太旧了,已经锈住了。反应不过来。等反应过来了,人已经走远了。
过了年,他姐又打了一次电话。这次说的是爸的事。说爸的碑裂了,问他要不要回去看看。他想了想,说行。回去的那天青石镇下了雨,不大,毛毛雨。他上了山,找到那块碑。碑上刻着林海生三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字,是他没见过的一个期,刻得比名字浅一些。他蹲下来,看见碑上确实有道裂缝,斜斜的,不知道是冻裂的还是怎么的。碑缝里长出了细密的青苔,摸上去冰凉的。
他蹲在那儿,没哭,也没说话。雨毛毛地落在后脖颈上。山下面有人在放鞭炮,闷闷的,像很远处的雷声。
他想说点什么。想了半天,说了一句:我走了。
然后站起来,把碑上的泥擦了擦,下山了。
走到山脚的时候雨停了,他突然想起来他爸的一张照片。黑白的,照片上他爸穿着件旧军装,站得挺直,眼睛跟他一模一样——差不多的单眼皮,差不多的空洞。他小时候看过那张照片,后来压柜子底下了。再后来那照片好像被虫蛀了,跟他妈的照片粘在一起,揭不开。
他不记得他爸的声音。他爸走的时候他还不太记事。他爸有没有抱过他?好像有,又好像没有。有时候他在梦里能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人摸过他的头,手掌很糙,砂纸一样的。醒来的时候又觉得是自己编出来的。那个手掌的存在感太真实了,不像梦,但他没有证据。
他姐在山下等他。撑着一把黑伞,穿着件灰大衣。林知微看起来比他老练多了,城市里待久了,说话办事都利索,跟他站一块儿不像一个妈生出来的。她看见他就把伞往他那边偏了一点,说看了?他说嗯。姐说要不要找人把碑修一修。他说随便。
姐没再问。姐知道他的随便是什么意思。
姐说,走吧,吃个饭。
两个人去了镇上唯一还开着的那家面馆。老板娘认识他们,说你们姐弟俩好多年没一起回来了。姐说是,忙。老板娘说忙好,忙好。面上来了,两碗排骨面,冒着热气。他低头吃面,姐看着他吃。
姐突然说,你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他说没有。姐说那你心里有事。他说没有。姐又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也低头吃面,吃完了又喝了半碗汤。
汤有点咸。他说,这汤咸。姐说,这是酱油放多了。他说,好吃。
姐笑了,是那种很轻的笑,声音从鼻子里出来,像叹气又不像叹气。她说你从小就这样,什么东西不好吃,你说好吃。什么东西不好,你说行。什么东西不行,你也说行。你到底有没有觉得什么东西是不行的。他说,不是都行。姐问,那你觉得什么不行。他想了一下,说:不知道。
姐沉默了。然后说:你就是这样。
他不反驳。
吃完面出来,天已经快黑了。青石镇的石板路还在,碎的地方更多了,整条路像缺了门牙的老太太。他走在前面,姐走在后面。走到那条巷子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供销社还在,但那家剃头铺已经关了,门板上掉了漆皮,门框上原来挂招牌的地方只剩下两颗钉子。河还在,河里还是有塑料袋。那个收破烂的老头不见了。他不知道还能停什么,就继续往前走。
姐说你在看什么。他说没看什么。走到桥头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镇子上的灯零零星星亮了几盏,昏黄色的,被雨洗过以后糊成一片,山上的碑看不见了。
姐说,走吧。
他们坐上了最后一班大巴。车上没几个人,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姐坐在他旁边,闭上眼睛。他侧着头看窗外。窗外是黑的,偶尔闪过几盏路灯。他看见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跟车窗外面的黑暗叠在一起。
他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屏幕亮了,然后暗了。没信号。他把手机翻过来,看着背面那道裂痕,从左上角一直劈到右下角,跟山上那块碑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也不知道回去什么。他从青石镇出来的时候以为自己会走向一个更大更亮的地方,但他走了一段才发现脚下这条路一直在原地打转。每到一个新城市,他就重新变成那个不会说话的孩子,重新找不到进入别人生活的入口。他以为人只要走,路就会在前面展开。可是走了这么久,他觉得自己还在那个漏雨的屋檐底下,站在砖头垫平的那个院子里,等着有人告诉他:你这孩子活倒是利索。
他闭眼。把手机揣回兜里。
车厢里,姐醒了,说,快到了吧。他说,快了。大巴摇摇晃晃,开进了一条没有路灯的路,什么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