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考核当天,天还没亮,青云宗的钟声就响了。
不是平时那种悠缓的晨钟,而是三声急促的短鸣,一声比一声高,像一把钝刀在铁板上连刮三下。林牧笙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回到了前世的工位——闹钟响了,邮件,老板在群里@所有人。
然后瓦缝里漏下的冷风灌进领口,把他吹清醒了。
是考核。
他穿好道袍,仔细检查了一遍。道袍洗得发白但净整洁,袖口没有线头,木牌端端正正地挂在腰间。今天全宗上下所有的目光都会聚焦在迷踪林,包括长老、执事、内门弟子、甚至可能有宗门高层的投影。在这么多双眼睛面前,任何一点异常都等于自投罗网。
他对着缺了角的铜镜照了一下。镜子里的人眉眼低顺,气质平庸,和任何一个在青云宗扫了三年地的杂役没有区别。
很好。
他推门出去,跟着人流往迷踪林方向走。
迷踪林在青云宗后山深处,是一片被古老阵法笼罩的原始山林。林牧笙随着人流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到外围。入口处已经搭起了一座临时高台,台上坐着三位长老——中间那位须发皆白的是执事殿首座赵长老,左边面白无须的是新来的韩长老,右边不苟言笑的是戒律堂首座严长老。
高台两侧各立着一块巨大的玉璧。考核开始后,玉璧上会实时显示积分排名和参赛弟子的状态。
参赛弟子已经完毕,在入口前的空地上列成方阵。林牧笙扫了一眼——大约五十人,清一色炼气期,最低的炼气五层,最高的楚昭南炼气九层巅峰。
他和另外几个被抽调来维持外围秩序的杂役一起,站在观赛区的最后面。名义上是“维持秩序”,实际上就是当人形木桩,防止看热闹的人越过警戒线。
观赛区里人头攒动。不光外门弟子全来了,连不少内门弟子也来看热闹。林牧笙甚至还看到了几个身着紫色道袍的核心弟子——他们平时压不来外门,今天大概是冲着楚昭南来的。
“都听说了吗?楚师兄放话了,要拿双料第一——积分第一加速度第一。”
“废话,他都炼气九层了,不拿第一才奇怪吧。”
“我倒觉得谢云峰有希望,他那套风系步法在密林里有优势。”
“韩师姐也不差啊,水木双灵,续航无敌——”
前排的观众七嘴八舌,后排的杂役沉默如鸡。林牧笙安静地站着,目光扫过高台上的三位长老。
丹田表格微微一动。
条件格式在右下角弹了一个黄色的光点——非常淡,几乎看不见。
长老里有一个人触发了预警。
不是赵长老,不是严长老。是中间偏左那位新来的韩长老。
黄色。威胁值五十到八十之间。不是直接危险,是“需要留意”的级别。
林牧笙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在心里给韩长老建了一个空白档案。他对这个人几乎一无所知——原主的记忆里,韩长老是三个月前才从别的宗门调过来的,负责外门教学改革,迷踪林考核规则就是他力推的。除此之外,没有更多信息。
一个新来的长老,为什么要力推把外门考核改成实战模式?一个长老级别的人物,为什么会触发条件格式的预警?
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林牧笙把它们存进大脑的待处理清单,然后把注意力拉回考核现场。
赵长老站了起来。
他的声音通过灵力扩音传遍全场,清晰得像在每个人耳边说话:“本次外门考核,规则如下。一,考核时长三天,迷踪林外围区域为考核范围,任何踏入核心区域的行为视为自动弃权。二,按猎妖兽的等级和数量积分,一级妖兽一分,二级十分,三级五十分。三,允许参赛弟子之间切磋抢夺妖兽归属,但严禁蓄意致残或致死。四,如遇无法应对的危险,捏碎随身玉牌,会有执事前往救援。但救援一旦介入,该弟子考核成绩作废。”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五,也是最重要的规则——迷踪林内发生的一切,高台上的玉璧会实时显示。你们的所有行为,长老和内门弟子都能看到。换言之,这不是擂台,是公开考场。请自重。”
方阵里一片肃静。有几个原本摩拳擦掌的弟子下意识地收敛了动作。
赵长老坐回去,韩长老起身补充了几句场面话,大意是“实战出真知”、“迷踪林是最好的试金石”、“希望大家都能在生死之间有所顿悟”。话说得漂亮,但配合条件格式里那个微弱的黄色光点,林牧笙总觉得这套漂亮话背后有一层说不上来的异样。
严长老全程没说话,只是沉着脸扫了一眼方阵,坐回原位。
钟声响了第三遍。
迷踪林入口的阵法屏障缓缓降下,露出里面幽深的密林。枝叶层层叠叠,雾气缭绕,隐约能听见远处的兽吼声从密林深处传来。
楚昭南第一个走了进去。赤红劲装在雾气里渐渐变成一个小点,然后是韩雨桐、谢云峰、赵金宝……
五十名参赛弟子鱼贯而入,阵法屏障在他们身后重新升起。
玉璧亮了起来。五十个名字依次排列,每个人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初始值——零。
观赛区爆发出一阵欢呼。
林牧笙没有欢呼。他安静地站在观赛区后排,目光扫过玉璧上的名单。赵金宝的名字排在第三十七位,钱多第四十二位,孙旺没有参赛资格。
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
名单上还有一个名字,被排在了最后一个——第五十位。那个名字他认识,叫王铁柱,是和他一起过几次活的杂役,三灵,炼气五层,平时老实巴交,话不多。
林牧笙记得,王铁柱前几天跟他说过来着——“我就是去凑个数,混个参与分。”但此刻看着那个名字孤零零地挂在玉璧最底端,他心里还是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同情。是一种审计师对“异常值”的直觉敏感——在任何一个系统里,最底层的那个人要么是系统里最没用的数据,要么是所有人里唯一一个在看不同方向的人。
他暂时不确定王铁柱属于哪一种。
开场的喧嚣过后,观赛区渐渐安静下来。玉璧上的积分开始跳动——有人已经碰上妖兽了。楚昭南的名字率先跳出变化,积分从零跳到十,只用了一刻钟。欢呼声再次响起。
林牧笙在欢呼声里完成了丹田表格的例行检查。灵气吸收正常,清洗规则稳定运行,缓存区已经存了大约两千个单位的灵气,相当于从炼气三层到四层所需总量的一倍还多。只要他愿意,考核结束后随时可以释放缓存、连续突破。
但现在不行。
在这么多长老的眼皮子底下,任何异常的灵气波动都是找死。
他把表格的运行模式从“智能优化”切换到“静默模式”,所有非必要的运算全部暂停,丹田表面只保留最低限度的灵气流转,波动幅度控制在一个杂役该有的水平。
然后他开始看比赛。
确切地说,是采集数据。
玉璧上显示的信息虽然只是积分和名字,但他可以通过积分变化的速度、频率和幅度反推出大量有用信息。比如楚昭南的积分增长频率大约是每隔一到两刻钟跳一次,每次跳十分,说明他正在连续猎一级妖兽,效率很高。赵金宝的积分在开场后半小时才跳了十分,而且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变化——要么是运气不好遇不到妖兽,要么是一次战斗消耗太大需要恢复。
林牧笙在心里默默记录,同时注意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
韩雨桐的积分增长曲线非常平滑。不是一跳一跳的,而是均匀上升,几乎看不到明显的爆发期。这说明她选择的策略和楚昭南完全不同——不是快速猎,而是可能利用某种持续性技能或陷阱,稳定输出伤害。
两种策略两种风格,数据曲线一目了然。林牧笙觉得很舒服——在这个没有KPI考核的世界里,他终于看到了一些能让他产生职业亲切感的报表。
考核进行到第一个时辰接近结束时,观赛区的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呼。
不是欢呼,是惊呼。
玉璧最底端,王铁柱的名字后面,积分从零跳到了一百。
一百。
全场哗然。
“一百?!他掉了什么?!”
“三级妖兽?不可能吧——炼气五层掉三级妖兽?!”
“是不是玉璧出错了?”
高台上的三位长老也同时动了。赵长老眉头紧锁,起身走到玉璧前仔细查看。韩长老眼睛一亮,嘴角不易察觉地勾了一下。严长老面无表情,但握着座椅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片刻之后,玉璧上浮现出几行补充信息,解答了全场的疑问:
“考员王铁柱,于辰时六刻,迷踪林东南角,触发上古残阵。阵内沉眠三级妖兽可被阵法重创。考员补刀致死,获全额积分一百。”
现场寂静了一秒。
然后炸了锅。
“运气啊!走狗屎运了!”
“三级妖兽被阵法打残了还要补刀?那也得敢上去补才行啊——”
“这人谁啊?哪个外门的?”
后排的杂役区里,林牧笙轻轻吸了一口气。
上古残阵。
迷踪林外围有上古残阵?这个信息不在任何一份公开的迷踪林资料里。原主的记忆里也没有。而一个炼气五层的杂役,恰好走到了上古残阵旁边,恰好碰上阵法重创三级妖兽,又恰好敢上前补最后一刀——这要是纯粹的巧合,他林牧笙可以把丹田里的那张表格生吃了。
审计师的直觉告诉他,这里面至少有一个因素不是偶然。
他看向高台。韩长老嘴角那一下微微的幅度已经被压下去了,此刻正和其他两位长老低声讨论。赵长老的脸色有些复杂——考核第一天就出现上古残阵,这事说出去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严长老则一言不发,表情比刚才更沉。
林牧笙收回目光,在心里打开王铁柱的档案。
相处几次下来,他对王铁柱的印象是:老实,活卖力,不怎么说话,经常在别人聊天的时候一个人坐在旁边默默吃饭。标准的老实人模板。但前世做审计的经验告诉他,老实人往往是最容易被人低估的对象。
如果王铁柱不是运气好?
如果他早就知道那个方位有上古残阵?
林牧笙把这个假设存进大脑,标注为“待验证”。
头渐渐升高,迷踪林上空笼罩的浓雾被阳光蒸散了一些,但密林深处的能见度仍然低得可怜。观赛区的人们从站改为蹲,从蹲改为坐,有人脆铺了块布在地上打起了叶子牌。第一天的观赛热度在正午之后会自然下降——毕竟三天时间,没人能从头站到尾。
林牧笙没有松懈。他依然安静地站在后排,每隔一段时间给玉璧上的积分拍一张“快照”——意识层面的快照,存在丹田表格的一个单独备用表里。
楚昭南:积分两百四十分,位居榜首。数据特征:爆发式增长,平均每刻钟猎两到三只一级妖兽,偶尔有二级妖兽。但积分的增长频率比开场时略微放缓——可能是体力下降。赵金宝:积分五十分,排第十七。数据特征:间歇式增长,猎成功率中等偏下。韩雨桐:积分一百八十分,排第二。数据特征:持续平滑增长,策略仍然不明。谢云峰:积分一百六十分,排第三。数据特征:高爆发但恢复慢,增长节奏明显和楚昭南相反。王铁柱:积分一百分,排第九。数据特征:从一百之后没有再变过。辰时六刻之后再无动作。
最后这条最耐人寻味。
一个炼气五层的杂役,在捡到一百积分之后,没有再猎任何妖兽。既没有狩猎攻击型妖兽的记录,也没有遭遇性防御战造成的积分变动。说明他在拿到一百积分之后,选择停下来不再乱走。要么是在养伤,要么是知道更多战斗反而会暴露马脚。
精明。
林牧笙在心里给王铁柱的档案加了一行备注:“谨慎度极高。可能有隐藏信息来源。”
黄昏时分,考核第一天进入尾声。
玉璧上的积分排名基本稳定。楚昭南以三百五十分继续领跑,韩雨桐和谢云峰紧随其后。王铁柱排在第十二位,也算相当不错。按照这个名次,只要后面两天不掉队,前十不成问题——当然前三不可能,但对于一个杂役来说已经够震撼了,足够让更多人记住他的名字。
夕阳沉进西山里,天色黯淡下去。观赛区的人渐渐散了,只剩几个参赛弟子的铁杆支持者还在坚守。林牧笙随着人往回走,经过迷踪林外围的一片灌木丛时,忽然停住了。
地上有东西。
是一小片碎裂的玉简,表面沾着几粒红色的符砂。他蹲下来,用捡枯枝的动作把玉简碎片拢进掌心,不动声色地站起来继续走。回到小屋后点亮油灯,把碎片放在桌上仔细看。碎片的材质是普通的传讯玉简,不值钱。但红色符砂他很眼熟——前几天他在物资棚见过同批次的符砂,只有一种低阶符纸上会用到——火属性警示符。
警示符配传讯玉简,这是某种短期预警装置,通常被用来监测一定范围内的灵气异动。换句话说,有人在迷踪林外围布了监测网。而且这个人有权限动用宗门物资来布置。
老执事不会碰这种官面物资。赵金宝没这个脑子。普通的参赛弟子既没必要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布这个。剩余的可能清晰起来:要么是韩长老的人,要么是在台下看台上的某些人。
他把碎片收进帛书夹层,然后吹灭油灯。
黑暗中,他静静地躺了很久。迷踪林考核还要持续两天,所有注意力还钉在积分榜上。他只要在静默状态下再熬不到四十八小时,就能平安落地。
但内心深处,那张审计师的本能警觉在提醒他——
接下来四十八小时一定有事。
他闭上眼睛,在入睡前做最后一件事:检查了一遍条件格式预警的各项参数阈值,然后把预警灵敏度调高了一个等级。
窗外,迷踪林方向的兽吼声比白天更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