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老爷能下床走路的那天,林府上下都松了一口气。
不是关心二老爷,是关心那口气终于松下来了。二老爷病了这些天,府里的气氛像压了一块石头,走路不敢大声,说话不敢高声,连厨房炒菜都不敢放辣——怕油烟呛着谁。现在石头搬开了,人人都觉得天亮了。
老太太让人在佛堂点了长明灯,说是给二老爷祈福。大伯母张罗着给下人们赏钱,说是“同喜”。林婉婉绣了个香囊送给二太太,说是给二叔安神的。二太太收下了,道了谢,转手放在柜子里,没有用。
林娇娇没有去看二老爷。
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她已经去过了两次——第一次是半夜,第二次是二老爷咳血那晚。两次都闹出了动静,两次都让人起了疑心。再去,就是送上去让人看的。
所以她待在偏院里,晒太阳,发呆,流口水。
阿福把那个瘪的石榴从窗台上拿进来,换了水,放在碟子里。石榴皮已经硬得掰不开了,颜色从黑红变成了暗紫,像一块长歪了的石头。
“小姐,这个石榴都成这样了,还留着做什么?”阿福端着碟子问。
林娇娇伸手把石榴拿过来,捧在手心里。石榴比前几天轻了很多,轻得像一团纸。她用指腹摸了摸粗糙的皮,含混地说:“留着。”
“留着做什么?”
林娇娇没有回答。她把石榴放在枕头边上,然后躺下来,侧过身,对着墙。阿福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没有再问,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林娇娇对着墙,睁着眼睛。
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窗框,像一条涸的河流。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在想事情——不是碎片,是她自己要想的事情。
医经。
她来林家,是为了找医经。
半个月了,她找到了什么?什么都没有找到。老太太的院子她没进去过,书房她没去过,林家存放旧物的地方她更不知道在哪里。她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偏院、老太太的院子、二房的院子,三点一线,连林府的后花园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这样下去,她永远找不到医经。
她必须想办法——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摸清林家的每一间屋子、每一条路、每一个藏东西的地方。
林娇娇翻了个身,看着头顶的帐子。帐子上绣着缠枝莲,淡蓝色的线,洗得有些发白了。她看着那些缠枝莲,缠在一起,绕来绕去,像她脑子里的线索。
从哪里开始?
书房。
林家的书房,一定藏着东西。不是医经——医经不会随随便便放在书架上。但书房的账簿、信件、旧文档里,可能会有线索。
可是她不能自己去。
林娇娇不识字。一个不识字的人去书房做什么?
她的手动了一下。
阿福。
阿福也不识字。
林娇娇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
她在被子里想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起来,喊了一声:“阿福。”
阿福从外间跑进来:“小姐,您叫我?”
“府里……有没有……识字的女孩子?”
阿福想了想:“有啊,三小姐就识字,还写得一手好字呢。二房的三姑娘也识字,不过年纪还小,才八岁。还有大房的四小姐,今年十二了,也在读书。老太太身边的青杏也识字,是老太太教的。”
林娇娇点了点头。
识字的人很多。
但她不能用她们。
不能让别人知道她在打听什么。
“小姐,您问这个做什么?”阿福凑过来,压低声音,“您不是——”
“问问。”林娇娇打断了她,又躺下去了。
阿福看着她,心里觉得奇怪,但不敢再问了。给林娇娇掖了掖被子,退了出去。
下午,翠屏又来了。
这次不是送点心,也不是送信,是来传话的。
“大小姐,二太太说,明府里有贵客来,老太太让您也去前厅见客。”
阿福愣了一下:“什么贵客?”
翠屏笑了笑:“奴婢也不太清楚,只听说是一位从北边来的将军,和府上的老爷们有旧交。老太太说,大小姐既然回来了,也该见见客人。”
林娇娇坐在床上,听到“将军”两个字的时候,手动了一下。
将军。
从北边来的。
她想起了在官道上救那个中毒老人的时候,人群里站着的那个穿黑衣的男人。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目光像刀。那个人身上的气息,她不熟悉,但她的身体有反应——不是害怕,是警惕。
那个人不像是普通人。
会不会就是他?
林娇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
不是。
不会这么巧。
“知道了。”她含糊地说。
翠屏行了个礼,走了。
阿福关上门,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小姐,明天有客人来,老太太让您也去。这是不是说明老太太把您当回事了?”
林娇娇没说话。
她不是这样想的。
老太太让她去见客,不是把她当回事,是做给别人看——林家的嫡长女回来了,林家人齐了。这是面子,不是里子。
“明天穿什么?”阿福已经在翻衣柜了,“这件鹅黄的?还是那件淡青的?老太太让人做的那件藕荷色的还没上身呢,要那件——”
“随便。”林娇娇说。
阿福回头看她,有些不甘心:“小姐,明天有客人——”
“随便。”林娇娇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含混的,但语气比刚才重了一点。
阿福不再说了,把衣服拿出来挂在衣架上,又把那素银簪子擦了擦,放在梳妆台上,准备明天用。
林娇娇躺在床上,看着阿福忙来忙去,心里在想别的事。
明天见客。
客人从北边来。
和府上的老爷们有旧交。
林家是做药材生意的,怎么会和北边的将军有旧交?林家的老爷们——大伯父管着家里的生意,二老爷身体不好常年在家,三老爷在外地为官。他们谁认识北边的将军?
林娇娇不知道。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客人,可能和医经有关。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
明天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阿福就把林娇娇叫醒了。
天刚蒙蒙亮,外头还是灰蒙蒙的一片,石榴树的影子看不清楚,像一团墨泼在地上。阿福端了热水进来,给林娇娇擦脸、梳头、换衣裳。
今天穿的是那件藕荷色的褙子,新做的,料子滑溜溜的,颜色淡淡的,衬得林娇娇的皮肤白了一些——但还是黄,还是瘦。阿福把她的头发挽起来,上那素银簪子,又找了一对耳环给她戴上。
“小姐,您今天好看。”阿福退后一步,端详着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
林娇娇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镜面不太清楚,模模糊糊地映出一个瘦削的少女,脸色蜡黄,颧骨突出,一双眼睛又黑又大,大得有些空洞。藕荷色的衣裳穿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空空荡荡的。
她的嘴角又有口水流下来,阿福赶紧给她擦了。
“走吧。”林娇娇含糊地说。
阿福扶着她出了偏院,往前面走。
前厅是林府最大的厅堂,用来接待贵客。林娇娇从来没去过,不知道在哪里,只是跟着阿福走。穿过一重又一重门,绕过一重又一重廊,走了大约一刻钟,才到了一座大院子前。
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有人在摆果碟,有人在沏茶,有人在擦桌椅。厅堂的门大敞着,里头坐着几个人——老太太坐在上首,大伯父坐在左边,大伯母坐在大伯父旁边,二太太坐在右边,二老爷今天也来了,坐在二太太旁边,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精神比前几天好了很多。
林婉婉站在老太太身后,穿了一件粉色的褙子,头上戴着一支金步摇,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像一串小铃铛。
林娇娇走进来的时候,林婉婉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衣服上,又从衣服上扫到鞋上,然后收回去了。什么都没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娇娇来了。”老太太招手,“过来坐。”
林娇娇慢慢走过去,在末座坐下来。坐得歪歪扭扭的,不像林婉婉那样站有站相坐有坐相。
阿福站在她身后,手心全是汗。
等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外头有人来报:“客人到了。”
院子里的人一下子安静了。
林娇娇听见外头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说话的声音,听不清楚在说什么,但语气很客气。
然后,一个人出现在门口。
林娇娇抬起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她的手猛地攥紧了。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身材高大,穿着一件玄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革带,脚蹬皂靴。面容冷峻,眉毛浓黑如墨,眼睛深邃,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像一把刀,削铁如泥。
是他。
官道上那个穿黑衣的男人。
林娇娇低下头,把手缩进袖子里。
心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但她的身体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