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江别鹤仰头看着岩缝深处那抹紫光,风雪灌进脖颈,冰渣打在脸上,他眯起眼,没有急着继续往上爬。
他把身子贴紧岩壁,左手抠住冰面,右手将卷了刃的柴刀往下压了半寸,借着这个支点稳住发酸的双腿。
“这并非一品回阳草。”
江别鹤低声开口,吐出的白气刚出口,便被山风吹散。
大哥口中的回阳草,须细杂,叶片枯黄,顶多算是凡人药铺愿意收的山货。
这种东西能换半袋粗面,已经是掌柜看在严冬缺药的份上给价。
眼前这株不同。
紫光从部泥土里透出,聚在岩缝边缘,没有被风雪压散。
茎贴着黑色岩石盘生,外皮带着暗紫色纹路,叶片枯黄只是外相,底下还藏着活性。
江别鹤在脑中翻找镇上药铺听来的闲话,又把私塾旧书里零碎药性对上,心里慢慢有了数。
这是紫血藤。
固本培元的灵植边角料,在修士眼里算不上多稀罕,可落到凡人手中,已经是能救一家人命的东西。
一截完整紫血藤,只要须不坏,藤皮不断,镇上药铺至少愿意给十两银子。
若是遇到识货的掌柜,价钱还能再往上抬一抬。
江别鹤把这笔账算得很细。
十两银子,能换一整年的精米粗粮。
还能给大嫂买两盒冻疮膏,给小鱼添几本蒙学书,家里的破屋顶也能补一补。
大哥不用再为了半袋粮,天不亮就往山里钻。
可账算得越清,江别鹤越没有往上冲。
他抬头量着上方的冰崖。
那株紫血藤离他还有十丈。
十丈不算高,可在这面结冰的直崖上,每一尺都要靠手脚和命去换。
风从苍梧山豁口灌下来,在崖壁间来回乱撞,不是一个方向吹过来。
有些风贴着岩壁往上卷,有些风撞到冰棱后折回来,还有些风从岩缝里挤出来,专门推人的腰背。
江别鹤的脚尖踩在一处冰凸上,膝盖已经开始发抖。
玉牌给了他雪地行走的本事,却没把这具书生身体变成铜筋铁骨。
锻体境一层,终究还是凡人的底子。
他若贪这十两银子,硬往上爬,最多到五丈处,双臂就会没力。
到那时,柴刀卡不住,脚下冰层一碎,人就会摔下去。
摔死之后,紫血藤仍旧长在崖上,江家那三口人还要在屋里挨饿。
江别鹤将脸贴近岩面,让自己脑子清醒些。
“命保住,东西才算自己的。”
他把柴刀往下轻轻一撬,慢慢卸力,顺着原来的落脚点一点点退回崖底。
这个退字,比往上爬还难。
身后看不见脚下的实处,每一次挪动都要先用脚尖试探,再用膝盖稳住身子,最后才敢松一点手劲。
半炷香后,江别鹤落到悬崖底部,双腿软得厉害,靠着岩壁喘了好一会儿。
他没有坐在风口处硬撑,而是绕到旁边一处背风的浅冰洞里。
洞里积雪没到脚踝,顶上垂着几细冰棱,洞壁凹凸不平,勉强能避开正面吹来的风。
江别鹤盘腿坐下,从怀里摸出临行前大哥硬塞给他的半个黑窝头。
窝头冻得发硬,咬下去硌牙。
他用牙慢慢啃下一块,含在嘴里焐化,咽下时喉咙生疼。
胃里多了点东西,身子却没有立刻暖起来。
江别鹤搓了搓手,摸到手指上的冻裂口,心里越发明白,这一趟不能靠蛮力。
“不能急。”
“越值钱的东西,越不该拿命白送。”
“我要是折在这里,大哥就得继续去送死,大嫂和小鱼也没活路。”
他闭上眼,把念头沉进识海。
灵台九槽浮在黑暗里。
第一槽位上,踏雪无痕玉牌散着温光。
第二槽位边缘还在震动,细密纹路一圈圈亮起,催促着他抓住这次生死关头的机会。
江别鹤盯着第二槽位,心里没有半点轻松。
每一块玉牌,都不是白捡来的。
上一场梦,他走完了玄霜老猎户八十年风雪路,才换来雪地里多走几步的本事。
这一次会梦到什么,会死在什么地方,他不知道。
但冰崖上的风,他现在听不懂。
听不懂,就爬不上去。
江别鹤把剩下的黑窝头塞回怀里,靠着冰洞内壁躺下,将手脚尽量蜷起来,免得体温散得太快。
“这方天地不管穷人死活,我只能自己找路。”
他把意识推入第二槽位。
黑暗落下,五感慢慢远去。
等江别鹤再有知觉时,他坐在一间破旧客栈的屋檐下。
这具身体看不见。
眼前一片黑,眼皮沉重,眼眶里只有多年失明后留下的酸胀感。
面前摆着一把断了弦的旧木琴。
手边有一磨得发亮的木杖。
风从屋檐前吹过,卷起细沙打在木门上,一粒粒落下去。
这里不是云岚域。
这里冷,少雪,多沙。
客栈外是一片荒地,来往行人少得可怜。
客栈老板叫这具身体老瞎,过路的商队偶尔喊他瞎琴师。
瞎琴师没有正经名字,也没人问他从哪里来。
他靠着在客栈门口弹几下断琴,给人摸摸风向,换一口糙米粥。
“老瞎,今风这么大,你还坐外头作甚?”
客栈老板推开门,把一只粗碗放在他脚边。
碗里是糙米粥,热气贴着手背过去。
瞎琴师摸到碗沿,端起来喝了一口。
“听风。”
客栈老板裹紧破棉袄,站在门边搓手。
“风有什么好听的,听多了还能给你吹出银子?”
瞎琴师把碗放下,手指搭在断弦的木琴上。
“风里有路。”
客栈老板笑骂一句疯话,转身回屋,木门被他关上,门板被风推得响了两下。
江别鹤在这场梦里,跟着瞎琴师过了六十年。
前二十年,瞎琴师坐在客栈门口,听着风卷着沙粒击打门窗,穿过门缝,绕过木桩,最后撞上山石再折返回来。
他看不见路,就靠耳朵辨方位。
风声高,前方多半有窄口。
风声低,远处地势宽。
风声断续,地上有坑,或者有散乱石块挡住气流。
这些东西没人教他,都是摔出来的。
他摔断过腿,也被风沙埋过半截身子。
有一回商队赶路,嫌他走得慢,把他丢在石林外头。
他摸着木杖,在风里走了三天,靠着听山石间的回声,活着回了客栈。
从那以后,没人再敢说他只是个骗粥喝的老瞎子。
中间二十年,他收了一个孩子。
那孩子叫石头,腿脚不利索,父母死在荒年里,被客栈老板嫌弃吃闲饭,瞎琴师用半碗粥把人留下。
石头起初不信风里有路。
有一年,他们走进漠北石林,风沙大得人站不稳。
“师傅,前面过不去了。”
石头躲在瞎琴师身后,两只手抱着木杖,嗓子都喊哑了。
瞎琴师站在风里,脚步放得很慢。
“你听,右边风声急,说明右边被石壁堵住了。”
石头捂着耳朵,急得想哭。
“我听不出来,我只觉得耳朵疼。”
瞎琴师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别跟风顶着走。”
“你越怕它,它越会把你推倒。”
“你把脚跟放轻,身子压低,听它往哪里钻。”
石头闭上眼,按着他的吩咐试了几次。
风从左侧山缝里穿过去,带着细小沙粒擦过裤脚。
石头抬起头。
“左边有空。”
瞎琴师点头。
“对,往风能走的地方走。”
他们就这样一点点挪过石林。
遇到大风封路时,瞎琴师从不抢着冲。
他会先蹲下来,用木杖试地面软硬,再让石头把耳朵贴近背风的石面,听风在石缝里的回音。
哪里风声聚得乱,哪里不能去。
哪里风声细长,哪里多半有活路。
这门本事不花哨,却能救命。
后面二十年,瞎琴师老得走不动了。
石头长成了汉子,接了那间破客栈。
瞎琴师又坐回屋檐下,旧木琴还是那把,弦断得只剩两。
他手指落在琴身上,不弹曲,只跟着风声轻轻敲。
石头端着热汤蹲在旁边。
“师傅,您这几天不吃东西,到底在等什么?”
瞎琴师靠着墙,手指没有停。
“等一阵风。”
石头皱着眉。
“什么风值得这么等,您要是病了,我去镇上请大夫。”
瞎琴师摇头。
“大夫治病,治不了命数。”
“我听了一辈子的风,总得把最后一阵也听完。”
石头没再劝,只把热汤放在他手边,又拿厚布挡住屋檐漏风的地方。
那天黄昏,风刮得很大,客栈招牌在门梁上晃得厉害。
瞎琴师的手指停了。
“石头,风停了。”
石头抬头看向门外。
“师傅,外头还在刮。”
瞎琴师把手按在木琴上,慢慢垂下头。
“我听的那阵,停了。”
这一生到这里结束。
梦里的六十年没有散成虚无,而是化为无数段风声,落进江别鹤识海深处。
无论是客栈屋檐下的回旋,漠北石林里的呼啸,沙丘背面的低语,还是山缝里那道细长的气流,都化作记忆被灵台九槽收束起来。
第二槽位亮起。
一块刻着气流纹路的莹白玉牌凝成形状,停在识海中央。
江别鹤用意念触碰玉牌。
【辨风听理·残·白】
【历经六十年盲眼听风凝聚而成的感知天赋。】
【能预判风向与气流落脚点,在狂风中寻找可借力的平衡。】
江别鹤在冰洞里睁开眼。
身下积雪已经压实,背后衣料被冻得发硬,手脚冷到发麻。
他知道,再躺下去,这具身子会被冻坏。
江别鹤撑着洞壁坐起,先搓手,再活动脚趾,等刺痛一点点回来,才扶着岩壁站起身。
识海中,第二块玉牌已经落入槽位。
踏雪无痕与辨风听理同时亮着。
两块白牌之间有光纹相连,像两门原本分散的活命本事,在他身上接上了口。
江别鹤拍掉身上的雪,重新走回冰崖下。
他解开手腕上的草绳,把原先松散的结拆掉,重新绕过腕骨,打了两个死结,又把余绳缠在腰间。
柴刀刀口卷了,不能再硬砍。
他从崖底捡起一块尖石,压着刀口磨了几下,磨不锋利,但至少能重新咬进冰缝。
江别鹤抬头看向那株紫血藤。
风仍旧很大。
可这一次,他能听出风从哪里来,又往哪里去。
左侧三丈处的冰棱下方,风声被切断,那里有一块凸起岩面,可以落脚。
再往上两丈,风从岩缝里挤出来,声音又细又急,那里不能贴身过去。
右上方有一段风声空了半息,说明两道乱流在那里互相抵消。
那半息,就是借力的机会。
江别鹤没有把这些当成玄妙道理。
在他心里,这就是一张账本。
哪里能踩,哪里会死。
哪一步省力,哪一步必须拼命。
算清楚了,才能往上走。
“十两银子摆在上头,不拿可惜,硬拿要命。”
他把柴刀握紧,手指贴着粗麻布,确认不会打滑。
“小鱼还等着吃白面,大哥那条命也不能扔在这崖上。”
江别鹤弯下膝盖,脚尖踩入第一处冰缝,柴刀抬起,对准风声最稳的那块暗色岩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