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陈寻一夜没睡。
不是紧张,是头脑太活跃了。张晨光提供的那些信息在他的脑海里反复排列组合——MAC地址、IP地址、内网监控截图、那台神秘的华为MateBook、夜间十一点后的登录记录。每一条信息都像一块拼图,他需要把它们拼成一个完整的画面。
凌晨三点多,他放弃了入睡的努力,坐起来,打开笔记本,在昏黄的台灯下写下了明天对质王建国的提纲。
他决定不再等待。
手里已经有了足够的证据——U盘备份、系统截图、内网实时监控、王浩的真实成绩、北方工业大学的招生计划、牛德厚的成绩单。这些证据虽然还没有经过司法鉴定,但作为调查层面的依据已经绰绰有余。
明天,他要面对面地把这些证据摆在王建国面前。
不是要让他承认——他知道王建国不会承认。而是要制造一个局面:让王建国知道,他手里的证据已经到了无法抵赖的程度;让王志强作为见证人,记录下王建国的反应;同时,为自己下一步的正式报告积累最后一手材料。
他写下了明天的对话要点:
开场:表明来意,不是审讯,是核实情况。
第一轮:亮出王浩的真实成绩截图,问王建国是否知道这个情况。
第二轮:亮出系统作志截图,指出2023年7月1523:47:22的作记录,作人ID“wangjg”。
第三轮:亮出MAC地址对应设备信息,确认那是他办公室的电脑。
第四轮:亮出内网实时监控截图,证明那台电脑今天还在使用同一个IP地址。
第五轮:不指控,只问一句话——“您是否愿意就这些情况向我做一个说明?”
然后,无论王建国说什么,都只记录,不争论。
陈寻把提纲看了三遍,合上笔记本,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早上七点,他给王志强发了一条消息:“王支队,今天上午我想去和王建国当面对质。你能陪我一起去吗?不需要说话,只需要在旁边做个见证。”
王志强很快回复:“几点?”
“十点。清平县教育局,王建国办公室。”
“好。我九点半在清平县城入口等你。”
陈寻洗漱,穿了一件净的衬衫,把笔记本、U盘、充电宝、录音笔全部装进背包。他检查了录音笔的电量——满格。又检查了手机的电量——百分之九十二。够用了。
他下楼,在街边吃了两个包子,喝了一碗豆浆。吃完之后,他站在早餐店门口,看着街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和车辆,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是2024年3月19,星期二。
他到安平市的第十二天。
九点半,陈寻到了清平县城入口——一座写着“清平县欢迎您”的牌坊下面。王志强已经在那里等了,开着一辆灰色的私家车,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看起来不像警察,更像一个普通的机关部。
“上车。”王志强摇下车窗。
陈寻上了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你想好了?”王志强问,没有发动车子,而是侧头看着他。
“想好了。”
“王建国这个人,我打过几次交道。他很狡猾,不容易对付。你今天去,他可能会用各种方式回避你的问题,也可能会发火。不管他什么反应,你都不要被他牵着走。”
“我知道。所以我才请你一起去。”陈寻说,“你在旁边,他不会太过分。”
王志强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子。
从牌坊到清平县教育局,开车不到十分钟。王志强把车停在县政府大院外面的路边,没有开进去。
“我跟你一起进去,但我不进他的办公室。”王志强说,“我在走廊里等你。如果你需要我,就喊一声。如果里面有异常动静,我会直接进去。”
“好。”
两个人下了车,一前一后走进了县政府大院。
清平县教育局在二楼。陈寻上楼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几个人在走动。他经过基础教育科的时候,方敏正好从里面出来,看到陈寻,愣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快步走开了。
陈寻没有在意,继续往前走。
王建国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陈寻敲了敲门。
“进来。”
陈寻推门进去。王建国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翻看一份文件。看到陈寻进来,他的笔顿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陈专员,你怎么又来了?”王建国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我昨天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你要的材料,我让人整理了,整理好了会通知你。”
“王局长,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材料。”陈寻走到办公桌前,没有坐下,“我是来向您核实几个情况的。”
王建国看着他,慢慢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什么情况?”
“关于2023年7月15晚上,您办公室的电脑登录招办考试系统,修改了两名考生成绩的情况。”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王建国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弯曲,但没有敲击。他的眼睛盯着陈寻,目光里有一种混合了警惕和愤怒的东西。
“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很低,但很硬。
陈寻没有重复。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在王建国的办公桌上。
那是一张A4纸,上面打印了作志的截图——2023年7月1523:47:22,作人ID“wangjg”,作内容“成绩修改”,修改对象两名考生,修改内容:总分从613改为472,以及总分从472改为578。
“这是从招办考试系统的后台志里提取的记录。”陈寻说,“作人ID‘wangjg’——应该是您名字的缩写。修改时间是晚上11点47分。修改的对象是两名考生,一名是牛小军,一名是王浩。”
王建国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有拿起来。
“这种东西,能说明什么?”他的语气轻蔑,“后台志可以伪造,作人ID可以冒用。你拿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打印出来的纸,就想往我身上泼脏水?”
“那我再给您看一样东西。”陈寻从背包里拿出第二张纸。
这是一张MAC地址和设备信息的对应表。上面清晰地写着:MAC地址00:E0:4C:12:34:56,设备型号联想ThinkPad X1 Carbon,使用人王建国,办公室清平县教育局副局长室。
“这是您办公室这台电脑的MAC地址。2023年7月1523:47:22的那次作,使用的设备MAC地址和这个完全一致。”陈寻把纸放在桌上,“MAC地址是设备的物理地址,全球唯一,无法冒用。那台电脑在您的办公室里,由您使用。那天晚上11点47分,有人用您的电脑,登录了您的账号,修改了成绩。”
王建国盯着那张纸,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你怎么证明这个MAC地址是我的电脑?”
“这是第三张。”陈寻又拿出一张纸,“这是今天上午8:47的内网设备监控截图。您办公室的这台电脑,MAC地址00:E0:4C:12:34:56,IP地址10.12.34.56,状态‘在线’。截图上有时戳,有系统生成的校验码,无法伪造。”
王建国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握成了拳头。
“陈专员,你到底想什么?”他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带着一种被到墙角的愤怒,“你拿着一堆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东西,跑到我办公室里,想让我承认什么?我告诉你,我没有改过任何人的成绩!你说的这些,我一概不知!”
“王局长,我没有让您承认什么。”陈寻的语气平静得像一面湖水,“我只是把一些事实摆在您面前,想请您做一个说明。这些数据来自招办的服务器,来自内网监控系统,来自技术公司的分析。它们不是我说出来的,是系统记录下来的。您否认,它们也在这里;您不否认,它们也在这里。”
“你——!”王建国猛地站起来,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身体前倾,脸涨得通红,“陈寻,你别欺人太甚!你一个省里派下来的小专员,没有调查权,没有执法权,拿着一堆破纸就来质问我?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叫保安把你轰出去?”
“您可以叫。”陈寻没有后退一步,“但您叫保安之前,我想请你看一样东西。”
他从背包里拿出最后一张纸。
这是一份打印出来的清单,标题是《清平县2023年高考成绩异常考生名单》。上面列出了十几个考生的名字、原始成绩、公示成绩、差值。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详细的比对数据。
“除了牛小军和王浩,清平县还有至少十四名考生的成绩存在异常。”陈寻把清单放在桌上,“低分改高、高分改低、或者志愿被篡改。这些人的背后,是多少个家庭,多少个孩子的一生。”
王建国看着那张清单,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苍白。
“你从哪里弄到这些的?”他的声音沙哑了。
“从您让周海平删掉的那些数据里。”陈寻说,“您以为删了就没了。但您不知道,周海平在删除之前,做了备份。”
办公室里的沉默像一把刀,悬在两个人之间。
王志强站在走廊里,靠在墙上,耳朵听着办公室里的动静。他听到了王建国的那声怒吼,也听到了随后的沉默。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推门进去,但最终还是决定等一等。
陈寻是一个成年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办公室里,王建国慢慢坐回了椅子上。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寻,眼神里的愤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疲惫的表情。
“陈专员,你知道你在什么吗?”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腔里挤出来的,“你查的这些,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事。这是一个系统,一个运行了十几年的系统。你把这些东西翻出来,会牵扯到多少人,你知道吗?”
“我知道。”陈寻说。
“你不知道。”王建国摇了摇头,“你以为你查到了一个腐败的教育局副局长,一个篡改成绩的招办主任。但你想过没有,我一个人改不了这些成绩。我需要技术人员的配合,需要学校那边的配合,需要省里有人在关键的时候帮我挡一下。这不是一个人的事,这是一张网。”
“那张网里都有谁?”
王建国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出任何名字。
“我不能说。”他终于开口了,“我说了,我就是叛徒。我不说,我最多是个贪官。我要是说了,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王局长,你现在还有机会。主动交代,争取从轻。”
“从轻?”王建国苦笑了一下,“陈专员,你太年轻了。你以为这是在拍电视剧?主动交代就能宽大处理?我告诉你,在这张网里,主动交代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陈寻沉默了几秒。
“那您至少可以告诉我,牛小军的613分去了哪里。”
王建国看着窗外,很久没有说话。
“去了一个不该去的地方。”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哪里?”
“不说了。”王建国摇了摇头,“陈专员,你走吧。你今天来,不就是想要我亲口承认吗?我没有承认。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承认。你想查,你就继续查。但我提醒你,查到最后,你可能发现,最大的那个保护伞,是你本动不了的人。”
陈寻站在那里,看着王建国。
他注意到王建国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某种他无法命名的情绪——可能是愤怒,可能是绝望,也可能是一种被到绝路的悲凉。
“王局长,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陈寻说,“您当初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是为了钱,还是为了您的儿子?”
王建国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看着桌面上的那些纸,一动不动。
陈寻等了十秒,然后开始收拾桌上的纸张。他把五张纸一张一张收起来,整齐地叠好,放回背包。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陈专员。”王建国忽然开口了。
陈寻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要做这件事。”王建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可以告诉你。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我儿子。他从小学习不好,我这个当爸爸的,什么都给他安排好了——上最好的小学、最好的初中、最好的高中。唯独高考,我安排不了。我想把他送进一个好大学,让他有一个好的前程。就这么简单。”
“所以您毁掉了牛小军的前程,来成全您儿子。”
王建国没有回答。
陈寻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王志强正靠在墙上,看到他出来,站直了身体。
“怎么样?”
“他什么都没承认,但也什么都没否认。”陈寻说,“他说的那些话,够用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走出县政府大院。
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陈寻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你录了吗?”王志强问。
陈寻从夹克内袋里拿出录音笔,按下了停止键,屏幕上显示录音时长28分17秒。
“录了。”
“他说的那些话——‘这不是一个人的事,这是一张网’‘主动交代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最大的保护伞是你本动不了的人’——这些录音足够作为佐证材料了。”
“还不够。”陈寻说,“我需要的是铁证,不是佐证。”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在办了。”陈寻看着远处的天空,那里有一架飞机正在爬升,拖着一道白色的尾迹,“技术鉴定报告出来后,我把它和省考试院的原始数据做交叉验证。然后我写一份完整的调查报告,通过两个渠道同时上报——一个走省教育厅的正常程序,一个走中央纪委的直报渠道。”
“你有中央纪委的渠道?”
“没有。”陈寻摇了摇头,“但我认识一个人。他虽然不在中央纪委了,但他在那里工作了二十年,应该知道怎么把一份材料递到该递的人手里。”
老孟。
陈寻想到了老孟。老孟退休前在中央纪委工作了二十年,虽然已经退了,但他的老同事、老下级还有很多在系统里。把一份材料递进去,应该不是难事。
但这是最后一步棋。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走这一步。因为走这一步意味着他彻底放弃了省里的渠道,意味着他把省教育厅、省考试院乃至省里的一些领导都列入了对立面。这不是一个省教育厅特派专员应该做的事。
他需要权衡。
但现在不是权衡的时候。现在他需要做的,是把所有的证据整理成一份无懈可击的报告,然后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出手。
陈寻和王志强在县政府大院门口分开。王志强开车回去上班,陈寻打了一辆车,直接去了晨光科技。
张晨光正在办公室里等他。
“技术分析报告出来了。”张晨光把一叠打印好的纸张递给他,“我写了三十多页,把每一笔作的时间、内容、IP地址、MAC地址都列了出来,做了数据完整性的校验,还附上了内网监控的截图作为佐证。”
陈寻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看。报告写得很专业,逻辑清晰,数据翔实。最后的结论写着:“经技术分析,可以确认:1.作志完整,未被篡改;2.作人ID‘wangjg’对应的物理设备为清平县教育局副局长王建国的办公电脑;3.2023年7月1523:47:22,该设备执行了两次成绩修改作;4.同一时间前后,该设备无任何其他用户登录记录。”
“很好。”陈寻合上报告,“张总,谢谢你。”
“别谢我。”张晨光摆了摆手,“谢你自己吧。要不是你昨天说的那段话,我不敢下这个决心。”
“什么话?”
“‘主动纠错是从轻情节’。我想了一夜,觉得你说得对。与其等到事情闹大了被人揪出来,不如自己先站出来。这样至少能保住公司。”张晨光苦笑了一下,“我这个公司虽然不大,但也是几十号人的饭碗。我不能因为一个假报告,把所有人的饭碗都砸了。”
“你放心,这份报告会作为重要证据。将来追责的时候,你的主动配合会被充分考虑。”
“希望吧。”张晨光站起来,伸出手,“陈专员,保重。”
“保重。”
陈寻拿着技术分析报告,走出晨光科技的大门。
阳光正烈,他眯了眯眼睛,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给老孟打了一个电话。
“孟叔,我这边证据已经基本齐了。技术鉴定报告也拿到了。我想下周把正式报告写完,然后通过两个渠道上报。”
“哪两个渠道?”
“一个走省教育厅的正常程序,给周明远。我知道他有问题,但我还是给他。我要看看他收到报告之后会怎么反应。如果他压下来了,那本身就是证据。第二个渠道,我想请您帮忙,把一份材料递到中央纪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想好了?”老孟问。
“想好了。”
“那就做。”老孟的声音很坚定,“材料你寄给我,我帮你递进去。但我提醒你,一旦你走了第二条渠道,你就没有回头路了。省里的人会知道是你捅上去的,你在省教育厅的工作可能就保不住了。”
“我来安平之前就没打算保住什么。”陈寻说,“我只想把这个案子查清楚。”
“好。”老孟说,“下周五之前,把材料寄到我给你的地址。”
“好。”
陈寻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等车。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清楚,真正的风暴还没有到来。
他手里的这些材料,一旦递上去,就会像一颗炸弹被扔进平静的湖面。湖面上的人会惊慌失措,湖底的人会拼命游走。而他,就站在湖边,看着这一切发生。
陈寻把手机收起来,举起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安平市区。”
车子启动,窗外的景色开始后退。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在黑暗中,他看到牛德厚的脸,那张布满皱纹、眼泪纵横的脸。他听到牛德厚的声音——“613分啊!就这么被人没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和村庄。
快了。
他对自己说。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