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天,是在一种极其压抑的静默中,一点点亮起来的。
没有鸡鸣,没有狗吠,连平里那些起早贪黑、推着独轮车吱呀呀碾过青石板的货郎,今也像约好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县城,像一口烧了水、却还在灶上闷着的铁锅,死寂,又隐隐透着一股焦糊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县公署治安科后院,更是静得如同坟场。
晨光吝啬地从厢房木条钉死的窗缝里挤进来,落在冰冷湿的地面上,形成几道惨白的光柱。光柱里,灰尘静静地浮沉,像无数细小的、无主的游魂。
九娘依旧靠着床腿,保持着昨夜昏迷前的姿势。一动不动,脸色比地上的灰还要白,嘴唇是暗紫色的,没有一丝血色。口几乎看不到起伏,只有凑得极近,才能发觉那微弱到几乎停止的呼吸。蒙着左眼的黑布,早已被冷汗、血污和某种暗沉发黑的粘稠液体浸透,结成了硬块,散发出淡淡的、混合着血腥和腐烂的怪味。
她的右眼紧闭,眼窝深陷,睫毛上凝结着细小的冰晶,不是霜,是她身体极度衰竭、体温过低形成的生理现象。整个人,就像一具在冰窖里冻了百年的尸体,只有掌心下,隔着衣物,那枚铜钱依旧贴着皮肤,传递着一种深沉的、恒定的冰凉,证明着她还没彻底死去。
地上,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躺着那个夜袭的壮实男人,“老五”。他面朝下趴着,姿势扭曲,一动不动。后颈处,有一大块不自然的青黑淤痕,是昨夜被同伴和九娘双重打击留下的痕迹。他也还活着,呼吸粗重,时断时续,但显然也陷入了深度的昏迷,或者……更糟。
门外,院子里,一切如常。梧桐的枯枝在晨风中轻轻摇晃,石凳上落着几片枯叶,墙角的水缸结着一层薄冰。昨夜那场短暂、诡异、凶险的冲突,没有留下任何肉眼可见的痕迹。飞镖被拔走了(不知是逃走的瘦高男人所为,还是后来的“黄雀”),打斗的痕迹被刻意或无意地抹去,连空气中那股阴寒诡异的气息,也早已被晨风吹散,仿佛一切都只是幻觉。
只有厢房里弥漫的、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和死气,以及地上昏迷的两人,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不平静。
“咚、咚、咚。”
不急不缓的敲门声,打破了死寂。三下,停一停,又三下。是陈科长的节奏。
屋里没有任何回应。
门外沉默了片刻,然后,是钥匙入锁孔、转动的声音。“咔哒。”锁开了。
门被推开。陈科长站在门口,依旧是那身一丝不苟的藏青色中山装,戴着眼镜,手里拿着笔记本。他身后,跟着两个士兵,还有那个昨天在祠堂外见过的、神色精悍的年轻人之一。
陈科长的目光,第一时间扫过屋内。他的视线在九娘惨白如鬼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后迅速落在地上昏迷的“老五”身上。他的眼神骤然一凝,锐利如刀。
“怎么回事?”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冰冷的威严,是对着身后的士兵和年轻人问的。
“报告科长!”一个士兵立正回答,“昨夜我们轮流值守,前院后院都安排了人,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也没听到这间屋子有动静!”
“没动静?”陈科长走到“老五”身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翻了翻他的眼皮,检查了一下他后颈的淤痕。他的动作很专业,脸色却越来越沉。“一个大活人,无声无息地潜进来,还被打成这副样子躺在这儿,你们守夜的,是聋了还是瞎了?”
两个士兵和那个年轻人都噤若寒蝉,脸色发白,不敢吭声。
陈科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再次转向九娘。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也更久。从她死灰的脸色,到嘴角涸的血痂,到口微不可察的起伏,再到她紧握口的、指节发白的手。
“她一直这样?”他问。
“是、是的。”那个年轻人硬着头皮回答,“昨晚送来就这样,看着……像是快不行了。我们按您的吩咐,没敢动她,只是锁了门。”
陈科长没说话。他走到九娘面前,也蹲下身,近距离地打量她。他的目光,像手术刀,试图剖开这具奄奄一息的躯体,看清里面藏着什么秘密。他看到九娘右眼睫毛上的冰晶,看到她脖子上、手腕上露出的皮肤,是一种不正常的、泛着死气的青白色。他甚至,似乎闻到了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若有若无的、混合了血腥、草药和更深层腐败的古怪气味。
这不是装出来的。这是真的濒死,甚至……半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
可就是这样一具看起来随时会断气的身体,昨夜,却让一个训练有素、身手不错的夜袭者,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而且,是在外面有守卫、屋内没有打斗痕迹(至少表面没有)的情况下?
陈科长站起身,背着手,在狭小的厢房里踱了两步。他的目光扫过墙角、地面、墙壁,最后,又落回九娘紧握口的手上。那里,鼓起的形状,是那枚铜钱,和那几颗珠子。
“把她,还有这个人,”他指了指地上的“老五”,“抬到我办公室去。小心点,别弄死了。”
“是!”士兵和年轻人连忙上前,一个去扶九娘,一个去拖“老五”。
碰到九娘身体的瞬间,那个年轻士兵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太冷了!像摸到了一块冰!而且,身体僵硬得可怕,像是已经……但他不敢说,只是更加小心地,和同伴一起,将轻得几乎没有分量的九娘架了起来。
九娘的身体软绵绵地耷拉着,头无力地垂在前,没有任何反应。只有被移动时,口衣物下,那枚铜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无人察觉。
陈科长的办公室,就在前院,比厢房宽敞明亮许多,但也更冷。炉子还没生,屋里一股子墨水、旧文件和灰尘的味道。九娘被放在一张硬木长椅上,依旧保持着昏迷的姿态。“老五”则被随意扔在墙角的地上,像一袋垃圾。
陈科长坐在办公桌后,点燃了一支烟,慢慢吸着,烟雾缭绕,让他的脸显得有些模糊。他隔着烟雾,看着长椅上形同死人的九娘,又看看墙角昏迷不醒的“老五”,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个精悍的年轻人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去,把老赵叫来。”陈科长弹了弹烟灰,吩咐道。
“是。”年轻人应声,快步出去了。
不多时,一个穿着白大褂、提着个旧皮箱、约莫五十来岁、戴着圆框眼镜的男人走了进来。他面相普通,但一双手异常稳定,眼神也很锐利,不像普通医生。
“科长,您找我?”老赵放下皮箱,看了看屋里的情形,尤其是在九娘身上多停留了几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看她。”陈科长指了指九娘,“还有那个,”又指了指墙角的“老五”,“我要知道,他们到底怎么了,还能不能说话。”
“是。”老赵应了一声,走到九娘身边。他先试了试脉搏,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又翻开九娘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涣散,对光几乎没反应。听了听心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他摸了摸九娘的手脚,冰凉僵硬。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九娘紧握口的手上,犹豫了一下,看向陈科长。
陈科长点了点头。
老赵小心地掰开九娘紧握的手指。她的手指僵硬如铁,费了点力气才掰开。掌心下,衣服被汗水、血污和一种粘腻的、暗沉的东西浸湿了一小块。掀开湿透的衣角,露出了下面贴身藏着的东西。
一枚古旧的铜钱,用红绳穿着,挂在脖子上。铜钱下面,还坠着五颗黑色的、不起眼的小珠子。
铜钱和珠子上,都沾着暗红色的、早已涸的血迹,还有一层薄薄的、像是油脂又像是冰霜的诡异附着物。
老赵拿起铜钱,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当他的目光落在铜钱背面那个“孟”字上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但很快,他就恢复了平静,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他又看了看那五颗珠子,用手指捻了捻,放在鼻尖闻了闻,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厌恶、疑惑和深深忌惮的表情。
“怎么样?”陈科长问。
老赵放下铜钱,直起身,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沉吟了一下,才缓缓道:“这个女的……很怪。脉象几乎没了,心跳微弱到随时会停,体温极低,身体机能衰竭到了极点,按理说,早就该是个死人了。可她偏偏……还吊着一口气。这口气,吊得很邪门,不像是她自己能维持的。”
他顿了顿,看向那枚铜钱和珠子:“问题,可能出在这两样东西上。这铜钱……很古老,上面的字……我从没见过,但感觉……不祥。这五颗珠子,更是邪性,我闻到了一股……怎么说呢,很杂、很深的怨气和秽气,像是从什么极脏、极恶的地方取出来的。这两样东西,像是在……吸她的生机,又像是在用某种方式,吊着她的命。很矛盾,我也说不清。”
他又走到墙角,检查了一下“老五”。“这个人,后颈遭受重击,力度很大,手法很专业,是奔着一击致昏甚至致死去的。但他昏迷的主要原因,似乎不是这个。”老赵翻开“老五”的眼皮,指了指他的瞳孔,“你看,他瞳孔涣散,眼底有细微的血丝,但排列很怪异,像是……受到了某种剧烈的精神冲击,或者惊吓。他现在的昏迷,更像是魂魄不稳,神志被强行震散导致的自我保护性封闭。要让他醒过来,并且能正常说话,很难。就算醒了,也可能变成傻子,或者……胡言乱语,问不出什么有用的。”
陈科长静静地听着,烟已经烧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他才恍然惊觉,将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
“也就是说,”他缓缓道,“昨夜,有人潜入,想对这个苏九不利。结果,潜入的人,一个被打昏,魂魄受损;另一个,不知所踪。而苏九自己,也因为这枚铜钱和珠子,变成了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整个过程,外面守卫的人,一无所知。”
老赵点点头:“从医学和……常理上看,是这样。但这‘常理’,解释不了铜钱和珠子的古怪,也解释不了那种能震散人魂魄的‘精神冲击’是从何而来。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这世上,真有一些……科学暂时解释不了的东西。”老赵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谨慎,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悚然,“而这丫头,还有她林三娘,可能……真的懂一些。”
陈科长沉默了。他重新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再次将他笼罩。办公室里只剩下烟丝燃烧的细微声响,和地上“老五”粗重而不规律的呼吸声。
“科长,”那个精悍的年轻人忍不住低声问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林家坳那边,还去不去检查那些罐子?这丫头……怎么处置?”
陈科长没立刻回答。他透过烟雾,看着长椅上宛如尸体的九娘,目光闪烁不定。
林家坳的陶罐,是上峰明确指示要“调查清楚”的。据说,和北边某些势力秘密搜寻的“特殊物品”有关,可能涉及到一些……超越常人理解的力量。这也是他这次亲自带队下来的原因。可眼前这情形,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还要……危险。
这丫头是钥匙,可这钥匙,现在看起来像是随时会碎掉。强行带走,或者用刑问,恐怕人还没到林家坳,就真死了。留着她?昨夜的事证明,盯着她的,不止自己一方。留着,就是个烫手山芋,随时可能再出事。
还有那些罐子……如果真像老赵说的,这铜钱和珠子都如此邪性,那罐子里封的,又会是什么?强行打开检查,会不会……
一时间,饶是陈科长见多识广,心思缜密,也有些举棋不定。
“科长,”老赵又开口道,“这丫头的状况,不能再拖了。她这口气吊得太诡异,我担心,随时会断。而且,她身上那股死气……不像是纯粹的伤病,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或者,她自己的身体,在发生某种我们不了解的变化。留在这里,恐怕……”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留在这里,人可能随时会死,而且,可能会引来更麻烦的东西。
陈科长掐灭了第二支烟,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天已大亮,但铅云低垂,像要下雪。
许久,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决断。
“老赵,你准备一下,带上必要的药品和器械。小周,”他对那个精悍年轻人说,“你去准备车,要那辆带棚的卡车,多铺几层棉被。再叫上四个人,要机灵、嘴巴严的。”
“科长,我们要去哪?”小周问。
“林家坳。”陈科长淡淡道,“带上她,还有这个人。”他指了指墙角的“老五”。
“现在就去?”小周有些意外,“可是……”
“没有可是。”陈科长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这丫头不能留在这,也不能死在我们手里。把她送回林家坳,送回祠堂。是死是活,看她自己的造化,也看……那些罐子的‘意思’。”
他顿了顿,眼神冰冷:“至于检查罐子的事……暂时搁置。先把人送回去,看看情况再说。另外,你安排两个人,去查查昨夜逃走的那个人,还有……可能存在的‘第三方’。我要知道,除了我们,还有谁在打林家坳的主意。”
“是!”小周立正,转身快步出去安排。
老赵也提起皮箱:“我去拿东西。”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陈科长,和昏迷的九娘、老五。
陈科长走到九娘身边,低头看着她惨白如纸的脸,目光复杂。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将桌上的笔记本和一些文件装进去,封好。
外面传来卡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和士兵们跑动的脚步声。
破晓的行动,开始了。只是这方向,与最初的计划,已然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