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第二天一早,靖远侯府果然先乱了。
侯夫人袁氏半夜便发了火。
一是因为陆云峥竟真把两千多两旧账认了下来,二是因为他回府后只说了一句“此事不能再拖”,便把自己关进书房,再不肯多解释半句。
袁氏气得摔了盏,连夜把外院管事和侯府账房都叫了去。
“她一个退了婚的丫头片子,倒还真当自己能拿住侯府命门了!”
袁氏坐在主位,脸色铁青,连鬓边金步摇都跟着乱颤。
“不过是几笔云锦铺的旧账,还了便还了,难不成她还敢翻天?”
外院账房额上全是汗,低着头不敢接话。
别人不知道,他却清楚,沈绾宁要的从来不只是两千两银子。
这些年侯府借着与沈家联姻的名头,从顾氏旧铺挪过不止一次银钱,更重要的是,还借过顾氏铺子与宫里做生意的引线。
尤其是春露坊那一条。
三个月前,春露坊易主时,侯府趁机投进去一笔银子,只等着顺着那条线,把内务府今年夏的花露和香料采办分一杯羹。若成了,这可不是两千两的事。
偏偏如今慈宁宫毒案一出,谁碰春露坊,谁就沾一身腥。
而沈绾宁,竟像早早就看准了这一点。
袁氏骂了一通,越骂心里越不踏实,终于忍不住看向站在下首的陆云峥。
“你昨到底和她说了什么?”
陆云峥眼底一夜未睡的疲色更重。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她知道侯府和顾氏旧铺的账,也可能知道春露坊那条线。”
袁氏脸色骤变:“她怎么会知道?”
“母亲。”
陆云峥抬起头,嗓音里已没了从前那点温和,只余一种疲于应付后的冷硬。
“如今不是问她怎么知道的时候。是该想,若她把这条线送到宫里,侯府该怎么收场。”
“我昨夜让她闭嘴,她不肯。她要的不是面子,是要我们先流血。”
袁氏被儿子这话刺得心头一凛,半晌才咬牙道:“那就先把春露坊的银子撤出来。”
“来不及了。”
说话的是靖远侯。
他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一夜之间像老了几岁,眼神却比谁都沉。
“宫里一旦顺着毒案查下来,账面上那点撤进撤出的痕迹,只会更招眼。”
“如今最要紧的,不是撇清,而是想办法让宫里先别盯上侯府。”
袁氏还想说话,外头却忽然有婆子跌跌撞撞跑了进来。
“侯爷!夫人!宫里来人了!”
满屋人心头齐齐一沉。
同一时刻,沈绾宁正坐在听雪阁里,对着一摞旧账慢慢翻页。
程嬷嬷守在一旁,神色里也带着几分紧张。
“姑娘,这几份是顾夫人在时与春露坊来往的旧账。这铺子原先本只是做花露和香脂的,后来不知怎么搭上了内廷采买,顾夫人去世后,侯府那头便借着婚约之便,从咱们云锦铺里给春露坊担过两笔保。”
“一笔五百两,一笔八百两。”
“名字都没落在侯府账上,落的是咱们顾氏旧铺。”
青黛听得都愣了:“这不是明摆着拿夫人的铺子去替侯府担风险么?”
“不止。”
沈绾宁将其中一页账纸抽出来,平平放到灯下。
“你看这里。春露坊易主后三,侯府外账忽然多出一笔‘夏供预备银’,数目正好和这两笔担保接得上。”
她指尖轻点,眼神越来越冷。
前世她死得太早,只知道侯府后来忽然缓过一口气,袁氏还曾得意说过一句“到底是世子有本事,替侯府寻来一条能养命的线”。如今再看,那所谓养命的线,原来一头拴着宫里,一头还系着顾氏留下的旧铺。
她们吃她的血,倒真吃得净。
青黛越听越气:“姑娘,这种账若真递到宫里,侯府岂不是完了?”
“完不了。”
沈绾宁将账纸收回手里,语气异常平静。
“一条线还不够要它的命。”
“但足够先断它一口气。”
说着,外头便有人通传,说慈宁宫的秦嬷嬷到了。
秦嬷嬷是周太后身边得脸的老人,昨在慈宁宫里亲眼看着她拦下那盏毒羹,态度比旁人都客气三分。
她入了听雪阁,先行一礼,随即笑道:“太后娘娘念着沈姑娘受了惊,叫奴婢来看看。昨儿姑娘递的话,说手里有一份和春露坊有关的旧账,不知可方便给奴婢带回去?”
沈绾宁知道,这不是单纯的“带回去”。
太后昨刚在慈宁宫险些中毒,今谁再提春露坊,便是往她老人家心头最厌恶的地方戳。
而她要的,正是这个厌恶。
沈绾宁起身,将早备好的账册和那两张担保条子双手奉上。
“臣女不敢妄言,只是昨夜清查亡母旧铺账目时,偶然翻出这些旧纸。春露坊既与昨毒案有关,臣女怕有疏漏,便斗胆呈上。”
秦嬷嬷接过,越看脸色越沉。
“靖远侯府……竟也牵扯在里头?”
“臣女不敢说牵扯。”沈绾宁语气仍稳,“只是顾氏旧铺的担保与侯府外账恰好前后脚对得上,臣女担心,这是有人借臣女亡母的陪嫁,替旁人搭桥引线。”
“若真如此,太后娘娘昨险些出事,岂不是连臣女亡母的旧铺都被人拿去做了遮羞布。”
最后这一句,分量最重。
秦嬷嬷眼底的神色彻底冷了下来。
她在宫里服侍太后多年,最清楚老人家有多恨旁人拿内廷和她的名头做买卖。更何况这次还是毒案刚起、余怒未消的时候。
“沈姑娘放心。”秦嬷嬷将账纸收进袖中,嗓音都沉了几分,“太后娘娘最见不得这样的腌臜事。若真查实了,必不会轻纵。”
秦嬷嬷前脚一走,青黛后脚就忍不住问:“姑娘,咱们就这样把账递给太后娘娘了?会不会把侯府得太狠,反过来发疯咬您?”
“会。”
沈绾宁答得很平静。
“可不把它急,它怎么会露更多破绽?”
她抬头看向窗外。
今天光极好,廊下那一盆白玉兰开得净,风一吹,香气却凉。
前世她总想求稳,求一个大家都好看。
后来才明白,有些局不是你不撕,它就不烂;是你不先撕,它就会先烂到你身上。
午后未过,宫里的旨意就下了靖远侯府。
不是圣旨,只是太后口谕。
说慈宁宫毒案未清,凡近与春露坊有旧账往来的各家铺面、人手、保契,一律先停,待内廷与顺天府查明后再议。另,勋贵世家不得借内廷采买之名在外揽利,违者重处。
这道口谕落下来,旁人听着像是查案。
可落在靖远侯府头上,便是一下掐住了最要命的喉咙。
侯府外院当场就乱了。
原本谈得七七八八的夏供花露采办线彻底黄了不说,连带着几笔压在春露坊上的银子也全吊在了半空。更要命的是,太后既亲口提了“勋贵世家不得借内廷采买揽利”,那侯府便连偷偷周旋的余地都没了。
到了傍晚,消息传回沈府,青黛笑得眼睛都弯了。
“姑娘,听说袁氏当场就晕过去一回,靖远侯把书房里的紫檀案都拍裂了!”
程嬷嬷也忍不住道:“太后娘娘这一手,真是比咱们自己去催十回账都狠。侯府那条财路,怕是彻底断了。”
沈绾宁却没有多少快意。
她只是看着案上那册未翻完的旧账,心里愈发笃定一件事。
侯府若只是图她嫁妆,不至于把手伸进这种与宫里相关的险线上。
它背后,多半还有更大的人在推。
而她今借太后的手断了侯府这一口气,那个藏在更深处的人,迟早会坐不住。
正想着,外头又有人通报。
这回来的不是慈宁宫,也不是东宫。
是永和宫的女官。
那女官一身宫制杏色衣裙,眉眼生得极秀,进门时礼数极周全,面上笑意也极柔和。
“沈大姑娘安。”
“我家贵妃娘娘听闻姑娘前在慈宁宫受了惊,心里惦念得很,特命奴婢送来几盒安神香,并问姑娘一句话。”
青黛心头一紧。
沈绾宁却只是抬眼,平静地看向那女官。
“贵妃娘娘要问什么?”
那女官轻轻一笑,将一只檀木匣放到案上。
匣中躺着三枚做工极精的香丸,香气温甜,几乎与昨慈宁宫花露羹里的甜香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笑意不减。
“我家娘娘想问。”
“沈姑娘既只在旧医案里见过乌藤露,为何连换了香底和蜜调,也闻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