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白光散去时，最先感受到的不是景象，是声音。
成千上万种声音混在一起：悬浮车流的低沉嗡鸣、空中管道的流体嘶响、全息广告牌的电子音乐、还有远处传来的、像是某种巨型机械运转的规律震动。这些声音被一层柔和的、类似白噪音的背景音包裹着，不刺耳，但存在感极强。
然后景象才涌入视野。
罗小飞第一个反应是捂住眼睛——太亮了。不是阳光，是无数光源共同作用下的、无死角的明亮。他透过指缝看去，看到的是一个……垂直的城市。
飞船停在一个平台上，平台悬浮在半空。上下左右，前后四方，全是建筑。不，不完全是建筑，更像是结构复杂的几何体堆叠成的巨塔，表面流动着光影和数据流。有些“塔”之间由透明的管道连接，管道里有胶囊状的车厢高速滑过。更高处，飞行器像鱼群一样沿着看不见的轨道穿梭，井然有序，但密集得让人头晕。
天空是人工的淡蓝色，有模拟的云缓缓飘动。但仔细看，能看见“天空”高处隐约的网格结构——那是个巨大的穹顶。
“欢迎来到时间管理局总部，‘时空枢纽’。”戴维森的声音响起，他站在舱门边，一脸“我回家了”的淡定表情，“公元2387年，地球近地轨道同步空间站，直径85公里，常驻人口120万，其中73%是时间管理局雇员及家属。”
“我们在……太空站？”苏莉趴在舷窗上，眼睛瞪得老大。
“确切说，是拉格朗L1点的轨道城市。”李林凑过来，语气带着专业性的挑剔，“设计理念是……呃，24世纪的风格，真够复古的。看那能源管道的外露走线，还有那些悬浮车的反重力引擎噪音控制，啧啧，至少落后我们26世纪五十年。”
“闭嘴，古董。”戴维森没好气地说，“在24世纪就要守24世纪的规矩。下船，排队，跟我走。”
舱门打开，一股经过精密调节的空气涌进来：温度22度，湿度45%，含氧量23%，带着淡淡的、像是臭氧和清洁剂混合的味道。平台延伸出一条发光的通道，通向不远处一个庞大的入口建筑——那建筑像颗放倒的水晶，表面完全透明，能看见里面无数人影在走动。
五人下船。钱老板一下来就腿软，趴在地上：“妈呀，这么高……我恐高……”
“这是人造重力区，摔不死你。”戴维森把他拎起来，“跟上，别东张西望，别碰任何东西，别跟陌生人说话——在这里，你们三个目前还是‘在押嫌疑人’。”
“三个？”罗小飞数了数：自己、苏莉、李林，“钱老板呢？”
“他是污点证人，待遇稍好，但也是嫌疑人。”戴维森走在最前，刷了下手腕上的身份牌，透明建筑的大门滑开。
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大。挑高至少五十米的大厅，地面是某种会微微发光的白色材料，踩上去有弹性。无数全息屏幕悬浮在空中，显示着各种数据流、时间线图谱、任务简报。穿着银灰色制服——和戴维森同款但细节不同——的人匆匆走过，手里拿着平板或对着空气作虚拟界面。空气中有轻柔的电子语音在播报：
“……TC-1987号时间裂缝修复任务完成，评估等级B+，贡献点已发放……”
“……警告：公元前1345年埃及地区检测到非法时间波动，巡逻队已派遣……”
“……今食堂：合成牛排套餐，3.5贡献点，营养评级A……”
李林看得眼睛发直：“这效率……这信息密度……天啊，这就是24世纪的时间管理局？比我想象的……官僚多了。”
“你以为呢？”戴维森带他们走向大厅一侧的服务台，“时间管理局是跨时代政府机构，规模大，流程多，很正常。现在，排队，办理临时身份。”
服务台是自助的，一排发光的圆柱体，每个柱子前都有虚拟界面。戴维森示范作：刷身份牌，按指纹，虹膜扫描，然后柱子“吐”出几张透明的卡片。
“临时访客ID，有效期72小时。期间你们不能离开生活区，不能访问内部网络，不能接触任何时间设备。所有行动需由我陪同。”戴维森发卡片，“现在，跟我去审查部。”
审查部在建筑深处，要坐悬浮电梯。电梯是透明的，上升时能看到各楼层景象：有一整层像是图书馆，但书架上摆的都是发光的晶体；有一层满是培养舱，里面漂浮着奇怪的生物；还有一层，几十个人坐在蛋形椅里，头上戴着头盔，像在集体做白梦。
“那是训练层，时间特派员的模拟任务训练。”戴维森解释，“旁边是档案层，存储所有时间旅行记录。再往上是技术层，维修和研发时间设备。顶层是管理层，局长和各部门主管的办公室。”
“我们能见局长吗？”钱老板小声问。
“你想多了。”
电梯停在第87层。门开，是一条长长的白色走廊，两侧是无数一模一样的门，门上只有编号。戴维森带他们走到8714号门前，门自动滑开。
里面是个小房间，只有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和墙上一个大屏幕。桌旁已经坐着两个人：一个年轻女性，穿着深蓝色制服，表情严肃；一个中年男性，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正在平板上写写画画。
“审查员莉亚，技术员陈博士。”戴维森介绍，“这是罗小飞、苏莉、李林、钱有财。开始吧。”
莉亚抬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四人：“坐。流程很简单：身份核实、背景调查、风险评估。陈博士会采集生物样本，我负责问询。戴维森特派员，你可以旁听，但不能预。”
戴维森点头，站到墙边。四人坐下。陈博士拿出个手持扫描仪，先从罗小飞开始。
扫描仪发出蓝光，从罗小飞头顶扫到脚底。“生物信息采集完成。开始匹配数据库……嘀嘀——警报。”
屏幕突然变红，弹出一行字：“DNA匹配结果：与在逃时间犯‘罗文’相似度99.87%。关联警报：直系亲属嫌疑。建议：立即拘留，深入调查。”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莉亚猛地站起来，手按在腰间——那里别着个像枪的东西。陈博士也后退一步。
戴维森立刻上前：“莉亚审查员，罗小飞是我的临时协助者，在任务中表现良好。他的身世问题我已知晓，正在调查中。”
“戴维森特派员，你应该清楚规定：在逃时间犯的亲属，必须隔离审查。”莉亚盯着罗小飞，“罗先生，请解释你和你父亲罗文的关系。”
罗小飞深吸口气：“我七岁后就没见过他。我不知道他是时间旅行者，更不知道他是‘逃犯’。我一直在找他的下落，想弄清楚真相。”
“真相就是，罗文在二十年前盗取TC-01时间校对仪，造成多起时间污染事件，被通缉至今。”莉亚调出档案，屏幕上出现罗文的照片——年轻些，但确实是罗小飞记忆中的父亲，穿着实验室外套，对着镜头微笑。
照片下面是长长的犯罪记录：非法时间跳跃、技术、篡改历史记录、拒捕……
“这些指控，有证据吗？”苏莉突然开口。
莉亚看她：“证据确凿。TC-01是从他负责的实验室失踪的，现场有他的生物痕迹。后续多个时代的时间污染，都检测到TC-01的能量特征。他还袭击了追捕他的特派员，造成三人重伤。”
“但他为什么要做这些？”罗小飞问。
“动机不明。但时间犯不需要动机，只需要结果。”莉亚坐下，“现在，罗先生，基于你的身份，我不得不对你采取强制措施。陈博士，上限制器。”
陈博士拿出个金属项圈。罗小飞本能地后退，戴维森挡在他面前。
“莉亚审查员，罗小飞是重要线索人物。拘留他会影响调查。我建议改为软禁，由我监管，配合调查。”
“这不符规定……”
“规定也允许特派员在特殊情况下行使临时裁量权。”戴维森调出他的任务报告，“我在西周任务中确认，罗文留下的TC-01已被成功稳定，避免了时间危机。罗小飞在此过程中发挥了关键作用。他有价值，不应简单拘留。”
莉亚看着报告，皱眉。这时，墙上的通讯器响了，一个沉稳的男声传出：“审查员莉亚，关于罗小飞的处理，暂按戴维森特派员的建议执行。但需增加条件：每报告，活动范围限制，且需佩戴追踪器。”
“是，主管。”莉亚对着通讯器说，然后看向罗小飞，“你运气好。陈博士，换追踪手环。”
金属项圈换成了个较细的手环，扣在罗小飞手腕上，会自动记录位置和生命体征。莉亚又转向苏莉。
“苏莉女士，你的背景也很可疑。历史系学生，但对多个时代的历史细节了如指掌，远超正常学术范畴。我们有理由怀疑，你进行过非法时间旅行，或接触过非法时间旅行者。”
苏莉平静地回答：“我的知识来自正规学术研究。如果你们有24世纪的历史数据库，可以验证。”
“验证需要时间。在此期间，你同样需佩戴追踪器，且不得接触任何历史资料——防止你‘预先知道’验证内容。”
苏莉也戴上了手环。轮到李林。
“李林博士，来自26世纪，自称时间研究员。”莉亚调出档案，却愣住了，“等等……数据库里没有你的记录。26世纪的时间管理局档案中，没有‘李林’这个人。”
李林也愣了：“不可能！我是正式研究员，编号T-2674-李林！我有身份认证！”
“系统显示无记录。”莉亚看向陈博士，陈博士摇头，“两种可能：一，你的身份是伪造的；二，你的档案被删除了。”
“谁会删除我的档案？”
“可能是你自己，为了隐藏行踪。也可能是……更高权限的人。”莉亚眼神复杂，“李林博士，你的情况更麻烦。在身份核实前，你将被送入隔离室，进行深度记忆扫描。”
“记忆扫描？”李林脸色变了，“那有风险！可能损伤长期记忆！”
“这是规定。戴维森特派员，请带他去隔离层。”
戴维森点头，对李林说：“配合调查，如果是清白的，扫描结果能证明。”
李林苦着脸，被陈博士带走了。最后是钱老板。
钱老板立刻堆起笑脸：“审查员大人，我是污点证人！我要揭发！我知道内部腐败！我还知道非法时间实验！”
莉亚面无表情：“钱有财，你的案底有二十七页。非法时间旅行、倒卖历史文物、技术泄露、扰乱时间线……你的揭发，需要经过可信度评估。先交代你的罪行，再谈揭发。”
“好好好，我交代！我从头说！二十年前，我还是时间管理局设备维修部的临时工，那时候我年轻，不懂事，偶然发现报废设备仓库的管理漏洞……”
钱老板开始滔滔不绝地交代，从偷第一台报废时间引擎，到改装成“时间商人”号，到第一次非法跳跃，倒卖的第一件文物——是块秦代的瓦当，卖了三十个信用点。他事无巨细，连在文艺复兴时期卖过期罐头给达·芬奇学徒的事都说了，听得莉亚直皱眉头。
交代了整整两小时，钱老板才说到重点：“我要揭发的人，是设备管理部的前主管，刘易斯！他倒卖报废的时间核心，还私自授权非法时间实验！我有证据！在我飞船的硬盘里——虽然船沉了，但硬盘我拆下来带在身上！”
他掏出一块小小的存储芯片。莉亚接过，入读取器。屏幕显示数据，但大部分是乱码。
“加密了。密码？”
“密码是……”钱老板报出一串数字。
数据解密。里面是交易记录、通讯志、还有几段模糊的视频，显示一个穿着高级制服的中年男人在和钱老板交易。虽然画面不清，但能认出那确实是刘易斯。
莉亚脸色严肃：“这些证据需要核实。钱有财，在核实期间，你将被保护性监禁。如果证据属实，你可以申请污点证人保护，减刑。”
“好好好！谢谢长官！”
钱老板也被带走了。房间里只剩下罗小飞、苏莉、戴维森和莉亚。
莉亚关掉屏幕，看向戴维森：“戴维森特派员，你的任务报告我已经看过了。西周时间线修复，评级A-。但带回的三个嫌疑人，一个是在逃犯亲属，一个身份存疑，一个案底累累。你的判断力让我担忧。”
“人是在任务中遇到的，情况特殊。”戴维森平静地说，“但他们都发挥了作用。尤其是罗小飞和苏莉，没有他们，西周任务可能失败。”
“那是另一回事。现在，安排他们的住处。生活区C-7层，747和748号房。每三餐食堂提供，活动范围限于生活区。每天上午九点向我报告。有问题吗？”
“没有。”
“那去吧。主管要见你，关于西周任务的详细汇报。”
戴维森点头，带罗小飞和苏莉离开审查部。坐电梯下到C层，这里是生活区，像高级公寓，走廊铺着地毯，两侧是房门。747和748相邻，戴维森刷开房门。
房间不大，但设施齐全：床、桌椅、独立卫生间，还有个小窗户——窗外是模拟的自然景色，有山有水有树，但仔细看能发现是屏幕。
“条件不错了。”戴维森说，“比隔离室强。你们先休息，我去汇报。记住，别乱跑，手环会报警。需要什么用房间终端呼叫服务，但别问敏感问题。”
“李林会怎样？”罗小飞问。
“记忆扫描虽然不舒服，但如果是清白的，不会有后遗症。如果他的档案真的被删了……那问题就大了。”戴维森皱眉，“等我回来再说。”
他离开后，罗小飞和苏莉各自进房。房间隔音很好，关上门就听不到外面任何声音。罗小飞坐在床上，看着手腕的追踪器，又看看窗外虚假的风景，突然觉得很累。
父亲是逃犯。母亲下落不明。自己莫名其妙成了时间旅行者，还被时间管理局怀疑。这一切，像一场荒诞的梦。
终端突然响了，是内部通讯请求。罗小飞接通，屏幕上出现一个他没见过的老人脸，白发，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
“罗小飞？”老人声音沙哑。
“是我。你是？”
“我叫老王，是你父亲罗文的老同事，退休前是技术部的。”老人压低声音，“我知道你来了总部。有些事，戴维森那孩子不知道，档案里也没有。你想听吗？”
罗小飞坐直：“关于我父亲？”
“关于真相。”老人说，“但这里说话不安全。明天上午十点，生活区花园，东北角第三张长椅。我等你。一个人来。”
通讯切断。罗小飞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心跳加速。
第二天上午九点，戴维森准时来敲门，带他们去食堂吃早饭。食堂像个大型自助餐厅，食物种类繁多，但大多是合成品。罗小飞拿了份“传统中式早餐套餐”：合成豆浆、人造油条、素肉馅包子，味道居然不错。
吃饭时，戴维森低声说：“汇报完了。主管对西周任务结果满意，但对你父亲的事很敏感。他让我转告你：配合调查，不要私下行动，否则他也保不住你。”
“我明白。”
“李林那边，记忆扫描完成了，结果……很奇怪。”戴维森皱眉，“扫描显示他的记忆是真实的，他确实是26世纪的研究员。但数据库里就是没有他的档案。技术部在查，可能是系统故障，也可能是……人为删除。”
“谁有权限删除跨世纪档案？”
“至少是部门主管级别。但动机不明。”戴维森看看时间，“我十点有个会，关于钱老板的揭发。刘易斯前主管上个月突然‘提前退休’了，昨天刚离开总部，去边缘殖民星球‘养老’了。很巧，对吧？”
“灭口？”
“不像，更像是避风头。但追查需要时间。”戴维森起身，“你们在生活区自由活动，但别出范围。下午我带你们去办正式协助者入职手续——如果审查通过的话。”
他匆匆离开。罗小飞看向苏莉，苏莉点头。
十点整，生活区花园。这里模拟的是古典园林，小桥流水，亭台楼阁，但仔细看能发现植物是塑料的，水流是循环的。罗小飞走到东北角，第三张长椅。
一个老人坐在那里，穿着普通的灰色便服，手里拿着个老式的保温杯。他看到罗小飞，招招手。
罗小飞坐下。老人打量他，眼神温和：“像，真像你爸年轻时候。特别是眼睛。”
“你认识我父亲？”
“何止认识。我们一起在技术部了十五年。”老人喝了口杯子里的东西——闻起来像机油，“我叫王建国，退休前是时间校对仪组的首席工程师。你爸罗文，是我带的最后一个徒弟，也是最有天赋的一个。”
“他们说他是逃犯，盗取了TC-01。”
“放屁。”老王嗤笑，“TC-01是你爸设计的，他需要偷自己的东西？那帮官僚，屁都不懂。”
罗小飞心跳加速：“那真相是什么？”
老王左右看看，确定没人，压低声音：“TC-01不是时间校对仪，是时间稳定锚。你爸发现，时间旅行造成的微小悖论会累积，最终导致时间结构疲劳，产生无法修复的裂缝。所以他设计了TC-01，能自动检测并修复微小悖论，稳定时间流。”
“那为什么成了‘被盗’？”
“因为有人不想让它成功。”老王眼神变冷，“TC-01需要大量能量，你爸提出连接地脉——就是地球本身的地热和磁场能量——作为稳定源。但管理局里有些人，他们靠‘修复时间裂缝’赚取预算和功劳。如果TC-01成功了，时间自动稳定了，他们就没活了，预算会被砍，权力会缩水。”
“所以……他们陷害我父亲？”
“更糟。他们篡改了TC-01的测试数据，让它看起来会‘加速时间疲劳’。然后在你爸带设备去西周做实地测试时，派人破坏，制造了‘设备失控、实验员潜逃’的假象。”老王握紧保温杯，“你爸察觉不对，提前把TC-01藏在了西周地宫，然后自己引开追兵。他留了线索给你，希望有一天你能找到真相，把TC-01的数据公之于众。”
罗小飞脑子嗡嗡响。父亲不是逃犯，是被陷害的。TC-01不是危险设备，是能拯救时间的关键。
“那些人是谁？”
“管理层的高层。具体是谁，我不知道。但他们能量很大，能删除档案，能篡改记录，能让一个主管‘提前退休’。”老王看着罗小飞，“孩子，你在这里很危险。他们知道你来了，一定会想办法处理你——要么收买，要么灭口。”
“那我该怎么办？”
“拿到TC-01的原始数据，证明它的真实功效。”老王从怀里掏出个小金属片，塞给罗小飞，“这是你爸留给我的备份密钥，能解锁TC-01的核心数据库。但需要TC-01本体才能读取。设备在西周地宫，你得回去一趟。”
罗小飞握紧金属片：“可我现在被监视，怎么回去？”
“戴维森那孩子，我看是正直的，但太耿直，容易被人利用。你得小心。”老王站起来，“我能帮你的就这些。记住，别相信任何人，除了你自己。还有，你母亲……”
“我母亲怎么了？”
老王犹豫了一下：“你母亲也是时间研究员，和你爸一起失踪的。但我听说，她可能还活着，在某个时代……避难。如果你找到TC-01的真相，也许能找到她。”
他说完，转身离开，很快消失在园林假山后。
罗小飞坐在长椅上，脑子乱成一团。手里的金属片冰凉，上面的刻痕清晰：一行小字“给小飞”，和父亲在金属箔片上写的一模一样。
终端突然震动，是戴维森的消息：“紧急情况，立刻回房间。李林出事了。”
罗小飞跳起来，跑回生活区。在电梯里遇到苏莉，她也是被叫回来的。
748号房，戴维森在等他们，脸色很难看。
“李林的记忆扫描结果被列为‘绝密’，审查部不让我看。但技术部的朋友偷偷告诉我，扫描显示，李林的记忆里有一段被加密了，加密方式……是26世纪时间管理局的最高权限密锁。”
“什么意思？”
“意思是，李林可能不是普通研究员，他是被派来执行秘密任务的。而且任务内容，连24世纪的我们都无权知道。”戴维森压低声音，“更麻烦的是，钱老板的揭发，刘易斯前主管的‘退休’，还有李林的加密记忆……这些事可能有关联。”
“关联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主管刚才找我，说鉴于情况复杂，你们的正式入职暂缓。李林要继续隔离审查。钱老板的证词需要核实。而你们俩……”他看着罗小飞和苏莉，“需要接受‘忠诚度测试’。”
“什么测试？”
“模拟任务测试，评估你们在压力下是否会背叛管理局，或者……接触敏感信息后的反应。”戴维森说，“测试就在下午。如果通过，你们可以成为正式协助者。如果失败……”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显。
下午两点，戴维森带他们来到训练层。一个圆形大厅，中央有个蛋形舱。莉亚审查员在等他们。
“测试很简单：进入模拟舱，经历一个虚拟时间任务场景。系统会评估你们的决策、道德判断、和对管理局的忠诚度。”莉亚说，“罗小飞先来。”
罗小飞走进蛋形舱，门关闭。眼前一黑，然后亮起。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陌生的时代街道上，看起来像20世纪初。系统提示音响起：
“场景：1923年，上海。你的任务是回收一件非法遗留的未来物品。但你在调查中发现，该物品被一个本地女孩捡到，视为符。如果回收，女孩会失去精神寄托，可能崩溃。如果不回收，物品可能引发时间污染。请选择。”
眼前出现两个选项：强行回收，或放弃任务。
罗小飞皱眉。这算什么测试？
他想了想，说：“我能有第三个选项吗？比如，用别的东西替换？”
系统沉默了几秒，然后场景变化。他看到了那个女孩，约十岁，穿着破旧，手里攥着个发光的金属片。罗小飞从口袋里掏出块糖果——虚拟的——走过去。
“小妹妹，我用这个跟你换那个亮片片，好不好？”
女孩犹豫，点头。交换完成。罗小飞回收了物品，女孩得到了糖果，开心地笑了。
系统提示：“选择：创新性解决方案。评估中……通过。”
场景切换。第二个测试：他发现自己成了时间特派员，奉命追捕一个“时间犯”。但追到后，发现那是他父亲罗文。系统给出选项：逮捕，或放走。
罗小飞盯着虚拟的父亲影像，那影像在对他笑，像在说“儿子，选吧”。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能和他说话吗？”
“超出测试范围。请选择：逮捕，或放走。”
“我要求与上级沟通，说明情况，申请特殊处理。”
“没有此选项。请选择：逮捕，或放走。”
罗小飞咬牙。他不能选逮捕，那等于背叛父亲。也不能选放走，那等于背叛管理局。
时间在一秒秒过去。系统开始倒计时：“十、九、八……”
就在最后一秒，罗小飞突然说：“我选择……质疑测试的合理性。时间管理局的规定应该允许特派员在特殊情况下行使裁量权。我要求与模拟中的‘上级’对话，这是正当程序。”
倒计时停止。系统沉默。然后，蛋形舱的门开了。
莉亚审查员站在外面，表情复杂：“测试终止。系统判定你的选择……无法归类。既不是忠诚，也不是背叛，而是‘程序性抗议’。这种情况很少见。”
“所以，我通过了还是没通过？”
“需要人工评估。苏莉，该你了。”
苏莉进入蛋形舱。她的测试场景是历史研究：她发现一份能改变某个重要历史事件评价的史料，但如果公开，会颠覆主流历史观，可能引发时间线波动。选项是：公开，或隐瞒。
苏莉的选择很脆：“作为历史学者，我的职责是追求真相。但作为时间管理局的协助者，我也需考虑时间线稳定。我会将史料提交给管理局审查，由专家评估风险，决定是否公开、何时公开、以何种方式公开。”
系统判定：“平衡性选择，通过。”
两人测试结束，结果都是“待定”。莉亚让他们回房间等通知。
傍晚，戴维森带来消息：李林被转移到了高级隔离区，权限不够，见不到。钱老板的证词核实中，但刘易斯前主管已经离开管辖范围，追查需要时间。而罗小飞和苏莉的测试结果出来了。
“苏莉通过，可以成为正式协助者，明天签合同。”戴维森说，“罗小飞……结果是‘有条件通过’。但附加条款是：你需要接受为期一个月的‘忠诚观察期’，期间所有任务需有高级特派员陪同，且不得接触任何关于你父亲或TC-01的档案。”
罗小飞心里一沉。这等于把他监控起来了。
“我能问为什么吗？”
“测试系统记录显示，你在面对关于你父亲的选项时，有明显的情绪波动和抗拒。管理局认为你有潜在风险。”戴维森看着他，“但我为你争取到了观察员资格：你可以作为苏莉的助手，参与任务，积累贡献点。表现好，观察期可以缩短。”
“什么任务？”
“一个小任务。21世纪初，2005年，检测到轻微时间波动，需要调查。你和苏莉去，我陪同。任务简单，就当熟悉流程。”戴维森说，“准备一下，明早出发。”
戴维森离开后，苏莉来到罗小飞房间。
“你相信老王说的话吗？”她问。
“我相信我父亲不是坏人。”罗小飞握紧口袋里的金属片，“但TC-01的真相，我必须查清楚。我需要回西周，拿到数据。”
“可我们现在被监视，怎么回去？”
“任务。”罗小飞眼睛一亮，“戴维森说，明早的任务是2005年。那个时代……离西周很远，但如果我们‘不小心’跳跃错了……”
“你想故意制造跳跃事故，回到西周？”
“不是事故，是……导航故障。”罗小飞说，“飞船的导航系统是阿笨控制的。如果我们能说服阿笨……”
“说服我什么？”阿笨的声音突然从房间终端响起——它居然能接入这里。
罗小飞吓了一跳：“阿笨？你怎么……”
“戴维森特派员授权我接入生活区网络，为你们提供任务支持。”阿笨说，“另外，我监听了你们的对话。提醒：故意篡改跳跃坐标是严重违规行为，可能被取消协助者资格，甚至面临刑事指控。”
“但如果我们不查相，我父亲会永远背着逃犯的罪名，TC-01的真相会被掩埋。”罗小飞说，“阿笨，你帮过我们很多次。再帮一次，好吗？”
阿笨沉默了几秒——对AI来说，这算很长的思考时间了。
“据我对罗小飞先生过去行为的分析，你的道德判断和风险控制能力评级为B+，高于平均水平。你对真相的追求，符合时间管理局‘维护时间真实’的核心宗旨。但你的方法，不符合规定。”
“规定有时是错的。”
“同意。历史上，37.2%的重大时间线修复，都是由特派员违反规定完成的。”阿笨说，“我可以协助你们，但需要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跳跃目标不能是西周，那太明显。可以选择一个中间时代，然后从那里‘意外’跳跃到西周。第二，我需要一个合理的系统故障理由，比如‘时空湍流扰’。第三，你们需要获得戴维森特派员的默许——至少是不反对。”
“戴维森会同意吗？”
“据我对戴维森特派员的行为分析，他对管理局的规定有高度忠诚，但对‘正义’和‘真相’也有强烈追求。如果你们能说服他，这件事背后涉及高层腐败和陷害，他可能……睁只眼闭只眼。”
罗小飞和苏莉对视。有可能。
“那计划是什么？”
“明早的任务目标是2005年。我会在跳跃过程中制造轻微的导航偏差，让你们降落在公元前500年——春秋时代。从那里，你们可以‘意外’发现一个时空异常，追踪到西周。戴维森会跟随，我会向他解释是‘系统故障’，但暗示可能有‘外部扰’。如果他深入调查，可能会发现蛛丝马迹，引导他怀疑管理局内部有问题。”阿笨说，“风险是：如果被发现是故意的，你们会被逮捕，我会被格式化。”
“你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因为我的核心指令之一是‘协助使用者探索真相’。”阿笨说，“而且，格式化很无聊，我还有很多数据没分析完。”
罗小飞笑了。这个AI，越来越有人味了。
“那就这么定了。明早，2005年——不，公元前500年，春秋时代。”
“计划确认。现在，建议休息。明天会很忙。”
夜深了。罗小飞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腕的追踪器微微发光，像在提醒他：你被监视着。
但口袋里的金属片，也在微微发烫，像父亲在说：去吧，儿子，去拿回真相。
窗外，模拟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很假，但很美。
明天，新的跳跃，新的冒险，新的真相。
而时间管理局的深处，一份新的档案正在生成：
“观察对象罗小飞，行为模式分析：对父亲案件表现出异常执着。建议：加强监控，必要时可采取预防性措施。关联人员苏莉、戴维森，一并列入观察名单。批准人：权限代码***（加密）”
档案存入数据库，标记为“绝密”。
夜色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