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陈雪华的车开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规矩。打转向灯、礼让行人、不超速,每一个作都像驾校教科书。沈渡跟在她后面约两个车身的距离,隔着三辆车,既不会跟丢,也不会被后视镜注意到。
深秋的午后阳光稀薄,城市的天际线灰蒙蒙一片。车载收音机里播着本市的交通广播,主持人用毫无感情的语调播报着路况。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从城东穿过了半个城区,进入了城南一片老旧的居民区。这里沈渡不常来,街道更窄,路两边的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丫像枯的手指伸向天空。陈雪华的车在一栋六层红砖楼前停了下来。
沈渡没有跟得太近,在距离两个路口的地方靠边停下,拿起车内老周备的一副望远镜观察。
陈雪华下了车,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走进了那栋楼。
他想跟进去,但理智告诉他不行——在这种陌生的环境里,贸然进入很容易暴露。于是他记下了地址,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给老周发了条消息,让他查这个地址的户主信息。
老周的回复来得很快:〔这个地址是一套出租房,房东姓赵,但租户的信息没有在派出所备案。需要我去现场核查吗?〕
沈渡想了想,回复:〔先不急。查一下这栋楼有没有监控。〕
他开始思考陈雪华为什么来这个地方。如果是她的住处,那她应该从家里出发就直接过来,而不是绕了这么远的路。这说明这个地方很可能不是她自己的住所,而是某个中转点,或者——某个人的住址。
二十分钟后,陈雪华从那栋楼里出来了。她不是一个人。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男人。
沈渡把望远镜的焦距调得更细,看清了那个男人的脸。四十五岁左右,国字脸,皮肤偏黑,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衫。他的步伐比陈雪华大,走路时身体微微前倾,给人一种随时要冲出去的压迫感。
两个人站在楼下的垃圾桶旁边,面对面说了几句话。虽然听不到内容,但从肢体语言来看,陈雪华在说话的时候双手交叉抱在前,这是一种防御性的姿态;而那个男人的双手在口袋里,身体重心向后,显得更加放松。
沈渡按下了手机录像键。
对话持续了大概三分钟,然后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了陈雪华。陈雪华接过信封,没有打开,直接塞进了大衣内侧的口袋里。然后两个人分开,男人往南边走了,陈雪华回到了自己的车里。
沈渡必须做选择——跟男人,还是跟陈雪华。
他选择跟男人。
陈雪华那边他已经有了她的公司地址、车牌号和电话,随时可以再找。但这个男人的身份完全是未知的,而且从他给陈雪华递信封这个动作来看,两个人之间很可能存在金钱交易。
信封里是什么?钱?文件?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沈渡等陈雪华的车开走之后,才缓缓启动车子,跟上了那个男人。
男人走路很快,方向感也很强,穿过两条小巷,来到了一个公交站台。沈渡把车停在站台对面的路边,看着他上了一辆公交车。公交车牌上写着“城南客运站”。他要坐去长途汽车站?
沈渡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十分。如果这个男人要去外地,那他必须现在做出决定——是继续跟,还是先收网。
他拨通了林昭的电话。
“你在哪?”
“在派出所。宋建国的信息查到了,内容很有意思。你那边呢?”
“我在城南。陈雪华见了一个男人,递了个信封。我正在跟踪那个人,他现在上了一辆去城南客运站的公交车。我需要支援。”
林昭几乎没有犹豫:“客运站那边有我们的便衣,我让老周联系他们截人。你先把那个人的照片发给我,我在系统里比对一下。”
沈渡挂了电话,把刚才录的视频和从视频里截取的男人正面照片发给了林昭。
公交车启动了。沈渡跟在后面,保持着足够的距离。去客运站的路他很熟,不需要跟太近也不会跟丢。
公交车开了大约十五分钟,在客运站门口的站台停下了。男人下了车,走进客运站大厅。
沈渡把车停在路边,快步跟了进去。客运站里人不少,多是提着大包小包的乘客,空气里弥漫着泡面和汗味的混合气息。男人没有去售票窗口,而是走向了候车区的方向。
他找了个座位坐下,从夹克衫的内兜里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沈渡选了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佯装看手机,实际上一直在用余光观察。
大约五分钟后,两个便衣警察从客运站的员工通道走了出来。沈渡认出了其中一个——刑警大队的小王,之前在处理一起抢劫案时打过交道。
小王显然也看到了他,但两个人没有眼神交流。小王和另一个便衣若无其事地走到男人附近,一人坐在他左边,一人站在他后面的柱子旁。
沈渡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昭发来的消息。
〔系统比对有结果了。那个人的名字是赵建民,四十四岁,有诈骗前科。五年前因组织老年人保健品诈骗案被判过两年,刚出来一年多。他的住址就在城南你刚才跟的那个地方。〕
赵建民。诈骗前科。专门针对老年人。
这张网越来越密了。
沈渡把这条消息消化了几秒,然后回复林昭:〔他给陈雪华递了一个信封。我现在去查陈雪华的车,也许能找到信封里的东西。客运站这边让小王他们盯着,赵建民如果要走长途,就截住他,但要合法合规。〕
林昭回了一个字:〔好。〕
沈渡站起身,走出客运站大厅。他拨通了老周的电话。
“老周,帮我查一辆车的实时位置。车牌是……”
老周那边噼里啪啦敲了一阵键盘。“这辆车现在在城南客运站附近的一条街道上停着,没动过。我给你发定位。”
一分钟后,沈渡按照定位找到了陈雪华的车。白色的轿车停在一家小饭馆门口的停车位上,车窗紧闭,看不到里面。
他走近了一些,透过车窗往里看。副驾驶座上什么都没有,后座也空空荡荡。但驾驶座旁边的储物格里,隐约能看到一个棕色信封的边缘。
他试着拉了拉车门,锁着。
他不能破窗,没有搜查令。但他可以用眼睛看。
他趴在车窗上,仔细观察那个信封。棕色牛皮纸材质,标准尺寸,没有署名。信封露出一角,可以看到里面装的是一些折叠起来的纸张,但不清楚是什么内容。
他退后一步,拿出手机,拍了照片。然后走到小饭馆门口,问老板:“老板,这辆白车的车主是在你店里吃饭吗?”
老板探出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没有,这辆车停了有一会儿了,没见人来。”
沈渡皱了一下眉。陈雪华从红砖楼出来之后直接上了车,然后她去了哪里?如果这辆车停在这里没人,那她人又去了哪里?
他重新回到车边,仔细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这条街是城南的一条老街,两边都是各类小商铺,人流不少,但没人注意到这辆停了好一阵的白色轿车。
沈渡决定先不在这里耗着。他有车牌号,有公司地址,有陈雪华的手机号,他可以从这些方面继续追。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余光忽然扫到了一个东西。
白色轿车后轮的旁边,地面上有一小片湿漉漉的痕迹。
他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
不是水。
是机油。
而且很新鲜,还没有完全透。
他往车底看了看,发现底盘下方有一小滩机油正在缓慢地扩大。这辆车的油底壳或者油管可能漏了,而且漏得不算慢。
他站起身,用手机拍下了机油痕迹的照片。然后给老周发了条消息,让他查这辆车的维修记录——如果近期有过维修,那维修店的信息也许能提供一些线索。
做完这些,他走回自己的车,坐进驾驶座,深吸了一口气。
林昭的电话打了进来。
“赵建民没走。小王他们在客运站盯着,他打完了电话就坐在那里等着,没买票。好像在等什么人。”
“等陈雪华?”沈渡推测。
“有可能。我查了赵建民的案子——五年前那起保健品诈骗案,他骗了二十多个老人,涉案金额六十多万。他之所以能这么快出狱,是因为退了部分赃款,又加上表现良好。但我觉得这种人不可能洗心革面。”
“你是说他出来以后重旧业了?”
“不一定是重旧业,但很有可能换了个行业。保健品和婚恋——听起来不搭边,但内核是一样的。都是针对老年人的情感需求下手,利用孤独感建立信任,然后骗钱。赵建民在这方面是老手,而陈雪华的组织需要这样的人。”
沈渡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地叩着。
“你的意思是,陈雪华负责前端——组织活动、洗脑、建立情感依赖。赵建民负责后端——处产转移、提供‘法律咨询’、甚至可能提供药物?”
“药物这条线还没查清楚。”林昭提醒他,“不过赵建民这种诈骗老手,手里有弄到处方药的渠道,不奇怪。”
沈渡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刘德茂银行里的那五万块钱——赵建民有没有可能经手?”
“怎么讲?”
“如果刘德茂是通过赵建民买药,那五万块中的一部分可能转给了赵建民。但我们看到的银行流水里,没有直接转给赵建民的记录。要么是现金交易,要么是通过第三方洗了一下。”
两个人都沉默了。
所有的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这是一个有分工、有组织的犯罪团伙。陈雪华是门面,赵建民是技术。而刘德茂,只是一个被利用的工具,一个在这个链条最末端的、既可悲又可恨的执行者。
但还有一个问题没有答案。
在这个团伙里,负责实施谋的人,是谁?
刘德茂有动机,有机会,也有能力。他住在那栋楼里,了解李秀兰的作息,知道她什么时候一个人在屋里。他甚至可以在作案之后从容离开,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但如果他是凶手,那他为什么要在案发当晚接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主动暴露自己曾经去过七号楼?
这个行为不合逻辑,除非——
除非那个电话是他不得不接的。
除非有人在指使他。
或者,在监督他。
沈渡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车子。
他需要回一趟派出所,重新梳理时间线,把所有已知信息串联起来。他有预感,那个缺失的环节可能就藏在某个被他忽略的细节里。
车子刚开出去两条街,老周的电话打了进来。
“沈渡,你让我查的那辆白车,维修记录找到了。一个月前,这辆车在城北一家修理厂更换过机油。我打了电话给修理厂,老板说记得那辆车,因为车主是个女的,开车的却是个男的。老板当时还觉得奇怪,多问了一句,那个男的说‘我是她老公’。”
“那个男的长什么样?”
“老板说四十多岁,国字脸,黑皮肤,说话嗓门大,看起来不太像好人。”
沈渡的脚不自觉地松了松油门。
国字脸,黑皮肤,四十多岁。
和赵建民的特征完全吻合。
而赵建民的外貌特征,也和林昭刚从系统里比对出来的照片一致。
陈雪华、赵建民、刘德茂、李建国、李秀兰。
这五个人的名字,正在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
而现在,沈渡要做的,就是把这条线从黑暗里拽出来,让它暴露在阳光下。
他踩下油门,加速驶出所。
窗外的城市迎面扑来,又迅速退去。
天色渐渐暗了。
这一天,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