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林致远决定赚钱。
不是因为他爱钱。
是因为他穷。
他重生到这个身体里的第一天晚上，翻遍了自己所有的口袋和抽屉，算了一下自己的全部身家。
钱包里有四百三十块现金。银行卡里有两千一百块。抽屉里有一张存折，上面写着“定期存款”四个字，余额三千块。加起来五千五百三十块。
这是他的全部资产。
一个二十岁大学生的全部资产，五千五百三十块。
前世他三十二岁的时候，银行卡里也就比这多一个零，但欠的债多了两个零。
林致远把那些钱数了三遍，确认没有算错之后，把存折放回抽屉，把钱包揣进口袋，坐在床上想了半个小时。
他得赚钱。
倒卖MP3。这是他前世在大学里过的事，当时赚了几千块钱，请室友吃了一顿饭，剩下的全交学费了。
但那是前世的经验。前世他在985大学，同学消费能力强，MP3算是必需品。这所野鸡大学呢？学生大部分来自普通家庭，一个月生活费也就几百块，MP3这种两三百块的电子产品，不是人人都买得起。
不过，这个世界的MP3市场刚刚起步。前世他在2005年就开始卖了，但这个世界的科技进程慢了一点，很多学生还不知道MP3是什么东西。
信息差，就是钱。
他决定先试水。
周五下午没课，林致远坐公交车去了中关村。
这趟车他前世坐过无数次。从学校到中关村，一个小时二十分钟，票价两块钱，中途换乘一次。公交车又旧又挤，发动机震得人屁股发麻。
但这是他记忆中的中关村。
下车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中关村的样子不太对。
前世的中关村，是一条街，两边全是电子卖场。海龙、鼎好、e世界，三座大厦并排立着，门口全是拉客的贩子，喊着“要盘吗要盘吗”。
这个世界的中关村，也是一条街。但街上的招牌不一样了。
“海龙电子城”变成了“海龙数码广场”。“鼎好电子商城”变成了“鼎好智慧生活馆”。名字变了，卖的东西也不一样。
前世的海龙，一楼卖电脑整机，二楼卖配件，三楼卖盗版光盘。这个世界的海龙，一楼卖手机，二楼卖MP3，三楼卖什么？卖游戏机。
林致远站在广场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花了几分钟消化这个信息。
然后他走进了一家卖MP3的档口。
档口不大，三平米左右，玻璃柜台上摆着十几款MP3，价格从一百八到八百不等。看店的是一对小夫妻，男的瘦高个，戴眼镜，女的胖乎乎的，扎着马尾辫，正在给一个顾客试机器。
林致远走过去，在柜台前站定。
“老板，这个多少钱？”他指着一款银白色的MP3。
“那个两百二。”男的看了他一眼，“你要的话，两百给你。”
“一百八。”
“一百八太低了，拿不到。”
“我拿十台，一百八。”
男的愣了一下，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仔细打量林致远。
“你哪个学校的？”
“北信的。”
“北信？”男的想了想，“北方信息工程学院？”
“对。”
“那个学校的学生买MP3？”男的半信半疑，“那边学生不是都挺穷的吗？”
林致远没生气。因为说的对。
“我不是卖给他们。”他说，“我卖给我老家那边的高中生。那边市场还没起来，一台能赚四五十。”
男的想了想，问：“你要十台？”
“先拿十台试试。卖得好再拿。”
“一百九。最低了。我们拿货价就一百七，加上路费人工，一百九你钱。”
林致远知道他没说实话。前世他做过这行，MP3的拿货价是多少，他门清。
“一百八十五。”他说，“十台，我给你现金。”
男的和女的交换了一个眼神。女的点了点头。
“行吧。”男的说，“但你下次得拿二十台以上，才能继续这个价。”
“没问题。”
林致远从书包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一千八百五十块，递给男的。男的接过钱，点了两遍，然后从柜台下面的纸箱里翻了十台银白色的MP3出来，装在塑料袋里递给林致远。
林致远拉开塑料袋看了一眼，然后塞进书包。
书包鼓得像塞了一个西瓜。
他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走出海龙广场，坐上了回学校的公交车。
车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放在腿上，双手抱着。
窗外是北京秋天的傍晚。天还没有全黑，西边的天空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路上的车灯亮起来了，一辆接一辆，像是流动的河。
林致远看着窗外，忽然有点恍惚。
十年前，不对，前世十年前，他也是这样。坐着一辆破公交车，抱着一个装满了MP3的书包，从中关村回到学校。赚了八百块，高兴得请室友吃了一顿烧烤，喝了两瓶啤酒就醉了。
那时候他才二十岁。什么都不懂。不知道什么是房价，不知道什么是裁员，不知道什么是离婚协议。
他以为那八百块是第一桶金。
后来他才明白，第一桶金的意义不是你赚了多少钱。是你第一次用自己的脑子，用自己的判断，在没有人教你的情况下，赚到了钱。那种感觉，和伸手跟家里要钱、和打工领工资，完全不一样。
那种感觉叫什么来着？
活着的感觉。
林致远把书包抱紧了一点。
书包里那十台MP3，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步。
很小的一步。
但总比站在原地强。
回到宿舍，赵有财不在。王胖子在打游戏，戴着耳机，嘴里喊“推塔推塔”，没注意到他回来了。另外三个室友，一个在洗衣服，一个在看书，一个在打电话。
林致远把书包放到自己的桌子上，拉开拉链，把那十台MP3拿出来，一台一台摆在桌面上。银白色的外壳，蓝色的显示屏，上面印着一个不知名的国产品牌LOGO。
他拿起一台，装上电池，上耳机。屏幕亮起来，菜单显示：音乐、录音、收音机、设置。
声音出来了。一首不知名的英文歌，男声，唱得还行。
林致远把耳机拔下来，开始规划怎么卖。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广告：
“MP3大甩卖！180元/台！音质好！容量大！送耳机送充电器！数量有限先到先得！联系：13xxxxxxxxx 林致远”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觉得太像正经广告了。
他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比中关村便宜，不信自己去问。”
然后他拍了张照片——用他的翻盖手机拍的，三十万像素，拍出来糊得像油画。他把照片发给赵有财，说：“帮我转发到你的QQ群里。”
赵有财很快回了消息：“你搞什么？卖MP3？”
“赚点零花钱。”
“你从哪进的货？”
“中关村。”
“多少钱进的？”
“一百八十五。”
“卖一百八？你亏钱？”
“卖一百九。”
“那你广告上写一百八？”
“广告上写一百八，有人来买就说一百九。这叫营销。”
赵有财回了一串省略号。
但没过多久，林致远就接到了第一个咨询电话。
是个女生，声音有点紧张：“你好，你那个MP3还有吗？”
“有。”
“多少钱一台？”
“一百九。”
“广告上不是写一百八吗？”
“广告上写错了。”
“……你是不是骗人的？”
“不是。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到我们宿舍来看。13号楼302，北信。”
对面犹豫了几秒。
“你是北信的学生？”
“对。计科二班的。”
“好吧，我明天过来看看。”
挂了电话，林致远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子上。
卖东西这点事，他前世做过无数遍。最难的不是怎么卖，是怎么让人相信你。
大学校园里，你只要是本校的学生，就天然比别人多一层信任。因为你有学号，有宿舍，有辅导员，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这种信任，就是校园生意能做起来的基础。
第二天是周六。
从早上开始，林致远的手机就没停过。
有人发短信问MP3的参数，有人打电话问能不能便宜点，有人直接要了宿舍地址说要来看货。到中午的时候，他接到了十七个咨询，约了五个人来看货。
第一个来的就是昨晚打电话的那个女生。
她个子不高，戴眼镜，扎着一个马尾辫，穿了一件粉色的卫衣。她站在宿舍门口，朝里面张望了一下，看到林致远，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我找林致远。”
“我就是。”
林致远把那十台MP3摆在了自己桌上，排成一排。
女生走过来，拿起一台，翻来覆去地看。
“能试试吗？”
“能。”
林致远递给她一副耳机。
女生把耳机上，按了一下播放键。音乐响起来，是一首周杰伦的《夜曲》。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音质不错。”
“还行吧。这个价位的MP3，这个算好的。”
“能便宜点吗？一百八行不行？”
“一百八不行。最低一百八十五。”
“一百八十五？”女生犹豫了一下，“你广告上不是说一百八吗？”
“那是写错了。”林致远脸不红心不跳，“不过你是我第一个客户，我给你一百八十五。”
女生咬着嘴唇想了想。
“行吧。”
她打开钱包，数了一百八十五块钱，有整有零，最大的一张是一百，最小的是一块钱。她把钱放在桌上，一张一张摊开，像在展示自己的全部家当。
林致远看了一眼那堆钱，没有数，直接塞进了抽屉里。
“你不数数？”女生有点意外。
“不用。你一看就是好人。”
女生的脸红了。
她抱起那台MP3，放进书包里，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林致远一眼。
“你人不错。”她说，“你以后要是再卖什么，可以找我。我帮你宣传。”
“行。谢谢。”
她走了。
林致远关上宿舍的门，把抽屉拉开，把那堆钱拿出来，一张一张数了一遍。
一百八十五。不多不少。
他靠回椅背上，把那张一百块的钞票举起来看了看。
钞票上印着一个他不太认识的人的头像。这个世界的货币，图案和前世不一样。
但手感是一样的。
油墨的味道，纸的质感，还有那种让人心安的、踏实的重量。
这是他重生后的第一笔收入。
不是很多。
但这是他自己的。
后面又来了四个人，三个买了，一个没买。到晚上睡觉前，十台MP3卖出了六台，还剩四台。
赵有财从外面回来，看到桌上的MP3少了一半，瞪大了眼睛。
“卖出去了？”
“六台。”
“赚了多少？”
“一台赚……没多少。”
林致远没跟他说实话。不是不信任，是他说了实话，赵有财肯定会算账。一台进价一百八十五，卖一百九或者一百九十五，赚五到十块钱。十台全卖完，也就赚七八十块。
七八十块，赵有财一个晚上的生活费都不够。
但对林致远来说，这七八十块不是钱。
是信号。
信号一，这个市场有需求。信号二，他的方式有效。信号三，他还能做更大的。
第二天，他又去了中关村。
这次他拿了二十台。MP3，手机充电宝，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手机配件。他把价格压得更低，因为要的量大了，老板愿意让利。
他把货背回宿舍的时候，书包重得像是塞了一块砖头。
王胖子看到了，问他：“致远哥，你背的啥？”
“货。”
“啥货？”
“卖的东西。”
“你要摆地摊？”
“差不多吧。但是线上卖。”
“线上？”
“对。QQ群卖的。”
王胖子不太懂这些，但还是点了点头，说：“致远哥，你要我帮忙不？我周末没事。”
林致远看了他一眼，想了想。
“行。你帮我送货。卖出去一台，给你五块钱跑腿费。”
“真的？”王胖子眼睛亮了，“五块钱？就送个货？”
“对。”
“那我！”
就这样，林致远的校园小生意，多了一个配送员。
王胖子活是真卖力。他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后座绑了一个纸箱子，把MP3和充电宝装在里面，满学校跑。有时候午饭都没吃就去送货，回来的时候满头大汗，但嘴咧着笑，因为又赚了五块钱。
第二周，二十台MP3全部卖完。
第三周，他又进了三十台，这次还加了二十个充电宝和十副耳机。
第四周，他开始在校园BBS上发广告，帖子被版主置顶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被置顶，可能是版主也买了一台。
一个月下来，他卖了一百多台MP3，几十个充电宝，赚了将近三千块。
三千块。
不多。但对一个大二学生来说，够交一个学期的学费了。
林致远坐在宿舍床上，翻着自己的账本。一个普通的横格本，他用铅笔在上面记着每天的进账出账。字写得潦草，但他自己看得懂。
本子上写着：总收入，一万两千三百块。总成本，九千四百块。净利，两千九百块。
他在净利那行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写了一个字：好。
他把账本合上，塞进枕头底下。
然后他泡了一碗方便面。
红烧牛肉味的。
不是因为喜欢吃。是因为省钱。
他端着那碗面，走到阳台上。秋天的晚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宿舍楼下的路灯亮了，有人在打羽毛球，有人在遛弯，有情侣搂在一起说悄悄话。
林致远吃了一口面，烫得呲牙咧嘴。
但他没吐出来。
他咽下去了。
然后他又吃了一口。
这碗面三块钱，是他今天的第一顿饭。早上没吃，中午在食堂打了一份素菜加米饭，两块五。晚上就这碗面。
他重生前吃的是医院食堂，十五块一份的盒饭。重生后第一周，他就把伙食标准降到了十块以下。
不是因为穷。是因为他知道，现在的每一分钱，以后都会变成更多的钱。
他吃完了面，把碗放在阳台栏杆上，点了一烟。
烟是赵有财的。赵有财抽烟不勤，但抽屉里常备一包。林致远抽出一，用打火机点着，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嘴里升起来，在灯光下变成了灰白色。
他想到了很多事。
想到前世第一次卖MP3，赚了八百块，买了一双耐克鞋，穿了三年。
想到前世第一次发工资，六千块，交了房租和水电，剩下的钱请前妻吃了一顿料，她说“你工资怎么这么少”。
想到前世最后一次发工资，六万三，是遣散费。那天他在公司楼下坐了很久，不知道自己该去哪。
然后他想到现在。
二十岁。五千五百块起步。一个月赚了三千块。
不算多。
但这是他在这个世界迈出的第一步。
不是最漂亮的一步。
但方向是对的。
他把烟掐灭了，转身回到宿舍。
王胖子在打游戏，赵有财在打电话，另外两个室友在争论一个篮球战术。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觉得无聊。
林致远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去找老周。
不是为了听课。
是为了问一个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