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工具箱里面的东西不多。
一把十字螺丝刀,锈了半截,但还能用。
几颗备用螺丝。
一截大概两尺长的铜芯电线,外面包着橡胶皮,是修电灯剩下的。
一铁钉。
一小卷黑色绝缘胶布。
念念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在地上摆好。
螺丝刀,有了。
铜线,有了。
铁钉不是缝衣针,但比缝衣针粗,做天线反而更好。
她还缺一样东西。
一个能转动的底座。
念念蹲在工具箱前面想了几秒,站起来往水房里看了一眼。
水房角落里扔着一个空的搪瓷缸子,缸子底下垫着一块肥皂盒。
肥皂盒是塑料的,中间有一凸起的转轴,用来沥水的那种。
她把肥皂盒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
转轴虽然松,但能转。
够了。
念念把所有东西抱回屋里,反手把门关上,上了门栓。
她先拿螺丝刀把收音机背面的四颗螺丝拧下来。
螺丝锈得紧,她手上没劲,两只手握着螺丝刀柄使劲拧,拧了好一会儿才把第一颗卸下来。
第二颗、第三颗顺利了一些。
第四颗螺丝的十字槽已经磨花了,螺丝刀老打滑。
念念停下来,从搪瓷盆里拿出那块硫磺皂,在螺丝刀尖上蹭了两下。
增加摩擦力。
这一次,螺丝刀咬住了槽口,拧了三圈,螺丝掉了出来。
收音机的后盖揭开,里面的电路板暴露出来。
海燕牌收音机是超外差式的,比她在火车上拆的那台红灯牌先进一点,但原理差不多。
她要做的事情很简单。
普通收音机的内置天线是一个磁棒天线,方向固定,信号从哪个方向来都能收到,但分辨不出方向。
如果在磁棒天线上外接一定向的导线天线,两天线的信号就会产生涉。
转动方向的时候,信号会出现一个最弱的点。
最弱点对应的方向,就是信号来的方向。
这个原理她爸用一筷子和一团毛线就给她演示过。
念念把铜线的橡胶皮剥掉一截,露出里面亮闪闪的铜芯。
她把铜线绕在铁钉上,绕了十二圈,做成一个小线圈。
然后把线圈的两端接到磁棒天线的两个焊点旁边。
没有烙铁,焊不上去。
她想了想,把铜线头拧成小环,套在焊点的引脚上,再用绝缘胶布缠紧。
不是最好的办法,但能凑合用。
最后,她把铁钉竖着在肥皂盒的转轴上,用胶布固定。
这样一来,转动肥皂盒的时候,铁钉上的线圈天线就会跟着转。
整个改装花了大概四十分钟。
念念把后盖重新盖上,但没拧螺丝,因为铜线要从里面伸出来,连着外面的线圈。
收音机旁边立着一个肥皂盒,上面着一缠了铜线的铁钉。
看起来像是哪个小孩用破烂拼的玩具。
但它能用。
念念打开收音机,调到早上那个空白频段。
现在是上午十点,信号窗口已经过了,频段里只有正常的电流噪音。
她慢慢转动肥皂盒上的线圈。
噪音的大小确实在变化。
转到某个角度的时候,噪音会变弱一些,转过去之后又变强。
她心里有数了。
设备没问题,就等明天早上。
下午的时候,刘嫂又来敲门,送了一碗小米粥和两个馒头。
刘嫂看到桌上那个奇怪的东西,愣了一下。
“念念,这是什么?”
“玩具。”念念说。
“你自己做的?”
“嗯,闲着没事,拿收音机瞎鼓捣的。”
刘嫂笑了笑,没多问。
她把粥和馒头放下,又从兜里掏出两块水果糖。
“大白兔的,甜,你尝尝。”
念念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刘嫂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个东西,摇了摇头走了。
念念把一颗大白兔剥开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头上化开。
她一边嚼着糖,一边在脑子里盘算。
信号窗口是早上七点十分左右开始,那个时候大院里的人在什么?
吃早饭。
早上七点是食堂开饭的时间,她今天早上在屋里就听到了楼下叮叮当当的碗盆声和人说话的声音。
大部分人七点到七点半之间都在食堂吃饭。
如果有人要趁这个时间发报,那这个人一定不在食堂。
或者说,这个人有合理的理由在七点到七点半之间不出现在公共场合。
念念记住了这一点。
晚上,她早早地躺在了床上。
被子是新的,棉花厚实,压在身上沉甸甸的。
比山沟里那间黑屋子的稻草铺好了一百倍。
但她没有马上睡着。
她盯着天花板,把明天早上的步骤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六点五十起床。
七点整打开收音机,调到空白频段。
等信号出现。
信号出现之后,慢慢转动线圈天线,找到信号最弱的那个方向。
那个方向就是信号源的所在。
但一个方向只能确定一条线,不能确定一个点。
她需要换一个位置,再测一次。
两条线交叉的地方,就是发报机的位置。
第二天早上,念念在六点四十分就醒了。
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亮,灰蒙蒙的光透过报纸糊的窗户照进来。
她穿上棉袄棉裤,没洗脸,直接坐到桌前。
收音机和线圈天线都摆好了,旋钮调到了昨天的那个位置。
六点五十五分。
七点整。
七点零五分。
安静。只有噪音。
七点零八分。
嗒嗒,嗒,嗒嗒嗒。
来了。
念念的手指按在肥皂盒上,开始极慢极慢地转动线圈。
信号声忽大忽小,像一个人在远处说话,风把声音吹得断断续续。
她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转。
转到正北偏西大约三十度的时候,信号突然变弱了。
她记住了这个角度。
继续转。
信号又变强了。
她转回去,反复找了三次,确认了最弱点的方向。
正北偏西三十度左右。
念念趴到窗户边上,顺着这个方向看出去。
她的窗户朝北。
正北偏西三十度的方向上,不是通讯科的灰楼。
通讯科在正西方。
正北偏西三十度的位置上,是后勤区。
更准确地说,是食堂那一片。
念念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还需要换一个位置再测一次,才能确定具体是哪栋建筑。
但她已经排除了通讯科。
信号不是从正规电台发出来的。
是从后勤区的某个地方。
嗒嗒声还在继续。念念一边听,一边默记编码序列。
这一次她不急着翻译了,她先把整段信号的长短节奏一个不漏地记在脑子里。
过目不忘不只是看的东西记得住,听的也一样。
七点二十六分,信号停了。
跟昨天一样,大约二十分钟的窗口。
念念关掉收音机,坐在床沿上,两只脚悬在半空中晃了两下。
后勤区。
食堂方向。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刘嫂昨天说过一句话。
“食堂七点开饭,王姐六点就得去生火蒸馒头。”
六点就去食堂的人,七点钟的时候在不在食堂里?
念念从床上跳下来,拉开门,往楼道里走去。
她要去食堂吃个早饭。
不是因为饿。
是因为她要看看,七点钟的食堂里面,谁在,谁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