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手机屏幕亮了。
陈默翻身摸到床头柜，眯着眼看了一眼——停住了。
屏幕上的期是2014年6月9。
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条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去年夏天这条裂缝就在——不对，是现在就在。去年是哪一年？2013年。2013年高二，暑假在这间出租屋里补课，每天抬头都能看见这条裂缝。后来房东拿腻子补过一次，没多久又裂开了。
风扇开着三档，有一片扇叶不太平衡，每转一圈就嗒一声。嗒。嗒。嗒。空气里有花露水的味道，六神牌，绿瓶子。床头柜上真的有一瓶，盖子没拧紧。
重新拿起手机。屏幕还没暗。2014年6月9，星期一。锁屏界面推送着一条财经新闻，标题写着某只蓝筹股的分红方案，“分析师称蓝筹股也有春天”。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这条新闻前世看过。那时候刚高考完，躺在同一张床上，打开手机看到同一条推送。当时不知道什么叫PE，什么叫股息率，只扫了一眼标题就划走了。那条新闻没有产生任何影响——它只是2014年6月15这个期的一个注脚，和其他所有注脚一样，被遗忘了。
现在它回来了。
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坐起身。
准考证在桌上。姓名陈默，准考证号2014开头。照片里的人对着镜头抿着嘴，眼神有点空——那是两个月前拍的。高三下学期，教室里有人在后排打牌，坐在第二排，填报名表填到一半被班主任叫去拍照。班主任说“笑一下”，笑不出来。最后抿了嘴。快门响了。这张照片被贴在一张准考证上，准考证被放在这间出租屋的书桌上。
洗手间的镜子缺了个角，左上角。高三那年打碎的——不是发脾气，是衣架甩出去碰的。碎片扫掉了，缺角一直在。房东说退房时要赔。后来赔没赔？不记得了。就像不记得这间出租屋的押金最后退了没有，不记得房东老太太姓什么。只记得那个缺角。洗脸的时候，左上角的缺角会把人脸切成两半。
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到手腕上，很凉。镜子里的脸是十八岁。没有黑眼圈，没有皱眉纹，没有前世那张脸在凌晨三点的倦容。这张脸还没经历过爆仓，没经历过连续七十二小时盯盘后对着镜子发现自己忘了什么时候刮过胡子。净、平整，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
关上水龙头。
有过一个假设。这个假设需要验证。
拉开抽屉。抽屉最里面有个铁盒子，月饼盒，铁锈了两块。里面装着小半辈子攒的东西：中学团员证，小学三好学生奖状，一张过期的学生公交卡。从最底下翻出一个更小的纸盒——饼盒，葱油薄饼——打开，里面是一沓信纸。
最上面一张。期2013年12月。
“妈：你上次说的事我想过了。我会好好考。钱的事你别担心，大学有助学贷款，我也可以去打工。你在学校要注意身体，改作文，不要改到太晚。”
放下信纸。这是前世的笔迹。“改作文”后面那个逗号是多余的，记得。写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笔尖在纸上顿了一顿，然后继续往下写。
一模一样。
信纸放回去，盖上饼盒，合上月饼盒，关上抽屉。
坐到床边，没有动。
过了很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是蓝色的，洗得发白。拉开窗帘，外面是早晨。老小区的楼和楼之间隔得很近，对面那栋楼的厨房窗户里有人在炒菜，油烟从排气扇涌出来。楼下有人在遛狗，一只泰迪，牵绳的是个穿睡衣的中年女人。更远处有公交车的报站声：“车辆进站，请注意安全。”
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这些与自己无关的事。
然后拿起手机。
打开历。往回翻。2013年。2012年。2011年。历上那些期都只是期。前世活到三十岁，那些和熔断、凌晨三点的美股、从两百万亏到二十万又做回五千万的子——那些期呢？具体是哪一天？
对不上了。
记得2015年有牛市。记得2015年六七月有股灾。记得2016年初熔断。记得2018年有大底部。记得2020年有疫情。
但具体的子——六月几？七月几？一月几？——全都模糊了。
关掉历。打开通讯录。
母亲——方婉如。置顶。下面是中学同学的名字。有些前世毕业后就没联系过，现在看着名字想不起脸。再往下滑，滑到头，是小区门口药店的电话。前世通讯录里那几排工作伙伴、研究员、基金经理、过的游资——全都不在。
关掉通讯录，手机放在桌上。
站起来，在房间中央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翻抽屉。
有本书里夹着高二的英语课本。翻到扉页。
扉页上写着名字，陈默。下面还有一行别人的字：“陈默，暑假来打篮球，别天天看你的破书。”
落款是李哲。
李哲。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李哲后来怎么样了？
使劲想。好像有一次聚会——是哪一年？毕业五年？十年？——有人提起过李哲。好像出过什么事，还是去了什么地方。但具体是什么，一点都想不起来了。连模糊的轮廓都没有。不是K线图那种“大概记得方向”——是完全的空白。
课本放回去。
在桌前坐下。拉开另一个抽屉，拿出一本空白的笔记本。
黑色封皮，学校发的，一直没用。翻开第一页。纸很白，没有横线。拿起笔。
深呼吸了一次。
开始写。
“2015。上半年。券商先涨。一带一路。六月——股灾。大体在4800到5100区间。具体时间记不清。顺序大致对。”
“熔断。2016年初。两次。”
“2018年。跌了一整年。年底见底。大概在2400多。”
“新冠。2020年春节前后。全球暴跌。”
笔尖停住了。
“2024年后——”
写不出来了。2024年之后的事，只剩下几个轮廓，散的，没有细节，没有期，没有代码。好像有一波行情跟某个新兴产业有关，但那个产业叫什么，龙头是哪家，想不起来了。
继续写：“量化基金。应该是2015年左右成立。忘了创始人名字。忘了具体月份。”
翻到下一行。试图默写一只前世大牛股的代码。
前三位的数字很顺。第四位犹豫了一下，还是写出来了。
第五位——
手停了。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厘米。想不起来了。能想起这只的K线形态——底部横盘、放量突破、连板加速——但想不起后两位代码。
笔放下。纸面上那四位数字停在白纸上，后面空着一截，像一句话没说完。
记忆不是硬盘。
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压在几件叠好的T恤下面。
窗外蝉叫了。
2014年6月9。十八岁，高考刚结束，在出租屋里醒来。账户里有八千块钱，压在枕头下面的卡里。知道接下来一年大盘会翻倍。也知道翻倍之后会发生什么。
但不知道具体哪一天。
蝴蝶还没扇翅膀。或者已经扇了，还没看见。
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水壶是房东配的，把手有点松。拧紧。喝完水，打开冰箱——半颗包菜，一袋挂面，两蔫了的黄瓜。
该去买菜了。
换了件T恤。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重新放回抽屉最里面。
钥匙在桌上。手机在口袋里。门锁咔嗒一声。
走廊很长。电梯坏了两个礼拜，物业说下周修。走楼梯下去。五楼、四楼、三楼——每一层的声控灯都坏着。二楼拐角处有辆落了灰的自行车，锁在扶手上，不知道是谁家的。一楼楼道的墙上贴着社区通知——“请各位住户于6月25前缴纳卫生费”。
推开单元门。外面是夏天的阳光。
2014年的夏天刚刚开始。
准备去菜市场买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