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顾成文的信送到北平时,朱棣正在军械库。
一排排锈蚀刀枪摆在地上。
几门旧火炮被拖到院中,炮身有裂纹,炮架已经朽坏。
火器匠蹲在旁边,看得连连摇头。
“殿下,这门炮不能用了。若强行发射,恐怕先炸自己。”
朱棣并不意外。
北平军械账册上写得漂亮,实际情况却难看得很。
刀枪锈蚀,弓弩缺弦,火器年久失修。
有些账面上还在的军械,库里本找不到。
朱能若在这里,恐怕又要喊着抓人。
但这几朱棣已经抓得够多了。
现在更重要的是补上。
张玉站在一旁,低声道:“殿下,若要重整军械,银子不小。”
朱棣嗯了一声。
“所以登莱不能停。”
正说着,亲兵送来顾成文的急信。
朱棣拆开看完,眼神微冷。
郑家纵火。
私通海盗。
船坞开工。
海上暗流。
信写得很克制,但朱棣看得出登莱那边的局势。
他把信递给张玉。
张玉看完后,沉声道:“殿下,看来沿海豪强和海盗牵连很深。”
朱棣道:“这并不奇怪。”
“没有岸上的人接应,海盗的货卖给谁?”
“没有地方官睁眼闭眼,私港如何长久?”
张玉皱眉:“那船坞接下来恐怕还会遇袭。”
朱棣点头。
“所以要给登莱一支能用的护卫。”
张玉道:“从北平调兵?”
朱棣摇头。
“北平兵不能大量南调。”
“但可以用海盗的钱,养护卫船。”
张玉一怔。
朱棣走到地图前。
登莱旁边,他已经做了几个标记。
“郑家既然私通海盗,手里一定有账。”
“海盗靠什么活?”
“抢。”
“抢来的货,总要卖。”
“船要修,粮要买,兵器要补,消息要探。”
“这些都需要岸上的人。”
张玉明白了。
“殿下想顺着郑家的账,把海盗窝找出来?”
朱棣点头。
“海盗就是第一笔海上的钱。”
这句话让屋中几人都安静下来。
朱棣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但众人都听懂了。
打海盗,不只是为了海防。
更是为了船、银、货、海图和人。
北平需要钱。
登莱船坞需要钱。
火器营需要钱。
边哨营需要钱。
朝廷赏赐的两万石粮能解一时之急,却不能养出一个强大的北平。
必须有源源不断的财路。
朱棣看向张玉。
“给朱能回信。”
“郑家账册必须拿到。”
“凡牵涉海盗者,抓。”
“但不要急着全。”
“有用的人,留着带路。”
张玉抱拳:“末将明白。”
朱棣又道:“让顾成文设船坞账房。”
“缴获入公账。”
“每一两银子,每一木料,都记清楚。”
张玉笑了笑:“殿下是怕朝中有人借此攻讦?”
朱棣道:“不是怕。”
“是一定会有。”
他太清楚朝堂。
你若做不成事,别人笑你无能。
你若做成事,别人查你是否越权。
你若做得太成,别人就会问你是不是有异心。
所以账必须清。
清到朱元璋想查,随时能查。
清到朝臣弹劾,也弹不到要害。
几后,登莱。
朱能收到朱棣回信后,兴奋得连夜去提审郑三爷。
郑三爷最初还硬撑。
直到朱能把郑家搜出的暗账一页页摆在他面前。
“郑三爷,我没顾大人那么好脾气。”
“殿下说了,有用的人可以活。”
“你若没用,那就只能按勾结海盗办。”
郑三爷脸色惨白。
他太清楚这个罪名落下去是什么结果。
不只他要死,整个郑家都要被连拔起。
“我说!”
他终于崩溃。
“我可以说!”
郑家确实和一股海盗有牵连。
那股海盗头目叫韩鲨,原本是沿海私商护船的打手,后来势力做大,开始自己劫船。
他不抢所有人。
只抢没交钱的。
附近几处私港都与他有默契。
郑家提供粮、油、铁器和销赃渠道,韩鲨则替郑家压竞争对手,有时也帮忙处理一些“麻烦”。
顾成文听完,只觉得后背发冷。
这哪里只是海盗。
这分明是一套海上的地下秩序。
谁能出货,谁会被抢,谁能活着回来,都有人暗中安排。
朱能却很高兴。
“好。”
“窝点在哪儿?”
郑三爷犹豫。
朱能拔刀半寸。
郑三爷立刻道:“长鲸岛!”
“离此三十余里,外面看是荒岛,里面有小港。”
陈六海听到长鲸岛三个字,脸色一变。
顾成文注意到:“你知道?”
陈六海低声道:“知道。那地方水道复杂,不熟的人进去容易触礁。韩鲨若真在那里,恐怕不好打。”
朱能咧嘴。
“不好打才值钱。”
顾成文提醒道:“朱将军,殿下让你带规矩,不是让你轻敌。”
朱能收起笑。
“我不轻敌。”
他看向陈六海。
“你带路。”
陈六海脸色一白:“我?”
朱能道:“你不是熟海路?”
陈六海苦笑:“熟是熟,但那是海盗窝。”
朱能看着他。
“殿下给你脱罪的机会,不是让你画画就完事。”
陈六海沉默很久,最后点头。
“我带。”
顾成文立刻道:“此事需先报北平。”
朱能摇头。
“来回一趟,韩鲨早跑了。”
顾成文皱眉:“那也不能贸然出兵。”
朱能道:“我不带大队。”
“只带精锐和几艘小船,先探。”
“若能打,打。”
“不能打,回来。”
顾成文想了想。
这倒不是完全鲁莽。
若只是探查,确实不能拖。
当夜,朱能带三十亲兵,陈六海带路,又挑了十几个熟水性的渔民和旧水手,乘几艘小船出海。
林阿海站在岸边,皱着眉。
“这姓朱的小将胆子太大。”
顾成文道:“他是殿下派来的。”
林阿海道:“殿下身边的人,怎么都这么疯?”
顾成文看着远去的小船,叹道:“也许不是疯。”
“是他们都知道殿下要做的事,慢不得。”
海上夜色浓重。
陈六海坐在船头,脸色发白。
他已经多年没这样出海了。
海风一吹,过去那些记忆又涌了上来。
沉船。
死人。
追。
被抓。
牢狱。
他握紧木杖,指节发白。
朱能坐在旁边,问:“怕?”
陈六海苦笑:“怕。”
朱能道:“怕还带路?”
陈六海沉默片刻。
“我想活得像个人。”
朱能看了他一眼。
陈六海道:“以前出海,偷偷摸摸。回来了,也像贼。后来被抓,更像一条烂命。”
“燕王殿下说,海上也该有大明的路。”
“我想看看,这话是不是真的。”
朱能难得没有嘲笑他。
过了一会儿,他道:“殿下说的话,一般都会变成真的。”
陈六海望着黑暗里的海面。
“那就好。”
接近后半夜,几艘小船靠近长鲸岛外围。
陈六海低声道:“不能再直走,前面有暗礁。”
朱能立刻让人停船。
远处岛湾里,隐约有火光。
几艘大船停靠在内湾。
岸上有人巡逻。
朱能眼神发亮。
“找到了。”
亲兵低声问:“将军,打吗?”
朱能观察片刻。
对方人数不少,若强攻,小船很难占便宜。
他正准备撤回去报信,忽然听见岛上传来一阵嘈杂。
一个被绑着的人从船上拖下来,似乎是被劫商船的幸存者。
海盗头目韩鲨站在火光下,正问什么。
陈六海听了一阵,脸色变了。
“他们明要袭船坞。”
朱能猛地看向他。
陈六海压低声音:“我听见了。韩鲨说,燕王府查了郑家,不能等船坞成势。明趁工地人多,假装送木料,船上藏火油。”
朱能眼神瞬间冷了。
若让他们成功,船坞又要遭重创。
更重要的是,工匠和民夫会死很多。
朱能看向岛湾。
现在撤回去,能报信。
但韩鲨也可能提前行动。
若能趁夜烧掉他们的火油船……
朱能心中迅速判断。
他不是只会蛮。
跟着朱棣打了几场,他也学会了什么叫先打要害。
“陈六海。”
“在。”
“哪艘船像装火油?”
陈六海仔细看了看,指向靠内侧一艘中船。
“那艘吃水浅,却守得最严,应该是。”
朱能点头。
“烧它。”
亲兵一惊:“将军,咱们人少。”
朱能道:“又不是打岛。”
“烧船就走。”
陈六海咬牙道:“我知道一条水道,可以靠近。”
朱能看着他:“你带路,若成了,回去我替你向殿下请功。”
陈六海深吸一口气。
“走。”
小船借着礁石阴影靠近。
朱能带十几人下水,悄悄摸向那艘火油船。
海盗巡逻并不松。
但他们没想到会有人半夜从暗礁水道摸进来。
陈六海对这里太熟。
熟到连哪块礁石能踩,哪处水流会响都知道。
朱能等人摸上船时,船上只有几个看守。
短刀出鞘,迅速解决。
舱中果然堆着火油、草、桐油和引火物。
朱能看得心头发冷。
若这船明撞进船坞,后果不堪设想。
他低声道:“点火。”
火苗燃起。
一开始很小。
随后迅速吞噬火油。
朱能带人跳船撤离。
没多久,火光冲天。
长鲸岛内湾瞬间大乱。
“走水了!”
“火油船烧了!”
海盗们惊慌奔走。
韩鲨从屋中冲出,看见火油船被烧,怒吼声震动夜色。
朱能等人已经上船撤离。
海盗发现他们时,小船已驶出一段。
箭矢零星射来。
朱能站在船尾,冲岛上大笑:
“告诉韩鲨!”
“燕王府朱能,先收他一船火油!”
韩鲨气得目眦欲裂。
“追!”
几艘海盗船立刻出湾。
陈六海脸色大变:“他们船快!”
朱能道:“往暗礁走。”
“会翻船!”
“他们也会。”
陈六海一咬牙,亲自掌舵。
几艘小船在暗礁间穿行。
海盗船追得急,果然有一艘撞上暗礁,船身倾斜。
其余船不敢再猛追,只能眼看着朱能等人消失在夜色里。
天亮前,朱能回到登莱船坞。
顾成文一夜未睡,见他们回来,才松了口气。
朱能浑身湿透,却兴奋得很。
“韩鲨明要袭船坞。”
“不过火油船被我烧了。”
顾成文听完,脸色先白后青。
“朱将军,你差点把自己送进去。”
朱能摆手:“这不是回来了?”
顾成文正要说话,陈六海忽然跪下。
“顾大人,小人愿再带路。”
顾成文一怔。
陈六海抬头。
“长鲸岛必须打。”
“否则船坞永远不得安宁。”
顾成文看着他。
这个曾经满脸麻木的旧水手,此刻眼里竟然有了光。
上午,顾成文写下急报送往北平。
信中详述长鲸岛、韩鲨、火油船之事。
同时附上陈六海画出的岛湾图。
北平收到信后,朱棣看了许久。
张玉问:“殿下,是否派兵?”
朱棣道:“派。”
“谁去?”
朱棣看向地图。
“本王亲自去。”
张玉一惊:“殿下,北平……”
朱棣道:“北平暂稳,赵庸、你留守。”
“长鲸岛若不打,登莱船坞立不住。”
“船坞立不住,海路就是空谈。”
他顿了一下,眼中锋芒渐起。
“而且,本王要亲眼看看。”
“大明海上的第一笔钱,究竟有多少。”
三后,朱棣率一支精锐轻骑离开北平,直奔登莱。
消息没有大张旗鼓。
可朱元璋的锦衣卫还是知道了。
应天皇宫。
蒋瓛低声禀报:“陛下,燕王殿下离开北平,往登莱去了。”
朱元璋眉头一皱。
“他去登莱做什么?”
“登莱船坞遭海盗威胁,燕王似乎准备亲自处置。”
朱元璋脸色沉了下来。
“北平刚稳,他就去登莱?”
蒋瓛不敢说话。
朱元璋沉默片刻,忽然问:“北元那边可有异动?”
“暂时没有大股异动。”
朱元璋哼了一声。
“老四胆子越来越大了。”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下令阻止。
过了许久,他道:
“让人盯紧。”
“咱要知道,他这次去登莱,是剿海盗,还是借海盗养自己的船。”
蒋瓛低头:“臣遵旨。”
朱元璋望着案上的大明舆图。
北平,登莱。
陆与海。
老四这两只手,越伸越长了。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若朱棣真能把海盗打掉,把船坞立起来,那这条路,便真的有些东西。
海上,也是边疆。
朱元璋再次想起这句话。
这一次,他没有冷笑。
只是沉默地看着地图上那片辽阔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