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苏念握着那个发光的锦囊,站在灵泉边,久久没有动。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那不是紧张,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庄重的、近乎虔诚的期待。这封信,是母亲留给她最后的遗言,是她在这世间与那个只存在于记忆碎片中的女人之间唯一的连接。
苏念深吸一口气,走到主厅的石凳上坐下,将锦囊放在面前的石桌上。
锦囊上的九瓣花光芒越来越盛,金色的光从花瓣中流淌出来,像是融化的金水,沿着锦囊的纹理缓缓流动。苏念伸出右手,指尖触碰到锦囊的瞬间,一股温热的电流从指尖窜入,直达心脏。
锦囊自己打开了。
没有剪刀,没有拆线,锦囊的封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解开,丝带松脱,袋口张开。一道柔和的金色光柱从袋中升起,在苏念面前的空气中凝聚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球。光球缓缓旋转,表面不断有金色的光点飞出,像是萤火虫在夜空中飞舞。
然后,一个声音从光球中传了出来。
不是从外部传来的声音,而是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的。那个声音温柔而清澈,像是山间的溪水,像是春天的微风,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温暖。
“念儿,我的孩子。”
苏念的呼吸一窒。这个声音,她在原主的记忆碎片中听到过——那个站在花雨中朝她伸手的白衣女子,就是这样的声音。温柔,清澈,带着一种超越了生死的从容。
“当你听到这段话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你身边了。但你千万不要难过,因为我没有死——至少没有完全死。我只是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这世间的任何术法都无法触及。但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的。我相信。”
苏念的手紧紧攥住了衣角。
没有死。母亲没有死。
“我知道你心中有无数的问题——我是谁,你是谁,你体内的封印是什么,为什么你会被留在龙吟山庄。这些问题我都会一一回答,但你要耐心听,因为这其中的因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光球中的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绪。
“先从我说起吧。我叫苏玲珑,是你的母亲。但我还有一个身份——我是‘守印人’。守印人是上古时代流传下来的一种特殊使命,代代相传,每一代只有一个人。守印人的职责,是守护一枚上古灵印,防止它落入不该落入的人手中。”
“那枚灵印,就在你的体内。”
“念儿,你体内的第二层封印,就是那枚上古灵印。它不是任何人设下的,而是在你出生的那一刻,从我体内转移到你体内的。因为我是守印人,而你是我的骨肉,血脉的传承就是灵印转移的唯一途径。我守了它二十八年,现在轮到你了。”
苏念的目光一凝。
灵印在她体内,不是因为有人要害她,而是因为母亲将守护灵印的使命传给了她。
“我知道你可能会问——为什么要把它传给你?为什么不能让它留在我体内,或者彻底销毁它?答案是,不能。灵印一旦与守印人绑定,就无法解除,除非守印人死去。而我快要死了——不是真正的死亡,但足以让灵印失去宿主。如果灵印失去宿主,它会自行寻找新的宿主,而它选择宿主的唯一标准,就是力量。它会附身于它所能找到的最强大的存在,而那个存在一旦获得了灵印的力量,后果将不堪设想。”
“所以我必须在你出生的时候,将灵印转移到你体内。不是因为我想让你承担这个重担,而是因为只有血脉至亲才能承接灵印的转移,而你是这世上唯一与我血脉相连的人。”
苏念闭上眼睛,让这些信息在脑海中沉淀。
灵印,上古力量,必须由血脉至亲传承。母亲不是因为不要她才把灵印塞给她的,而是因为只有她才能接下这个担子。
“接下来说说你体内的第一层封印。那是我设下的,目的是压制灵印的力量,让你的身体有时间慢慢适应。灵印的力量太过强大,一个婴儿的身体本承受不住,所以我在你体内设下了三重压制的封印。第一层封印会随着你年龄的增长和身体的发育而自然减弱,到你十七岁的时候,它会彻底消失。第二层封印就是灵印本身,它会一直存在,直到你有足够的力量去掌控它。第三层——”
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
“第三层封印,不在你体内。它在别的地方。当你找到它的时候,你就会明白一切。”
苏念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第三层封印不在她体内。在别的地方。会是哪里?
“念儿,我知道你这些年的子一定很不好过。苏天鸿是我的哥哥,我拜托他照顾你,但我太了解他了,他是一个好人,但他不是一个勇敢的人。他不敢对你好,因为对你好会引起某些人的注意,而他害怕那些人。所以他选择了装作不在乎你,让你在龙吟山庄自生自灭。”
“不要恨他。他有他的苦衷。”
苏念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回应母亲的话。她不恨苏天鸿,她只是觉得悲哀。一个母亲将女儿托付给亲哥哥,亲哥哥却因为害怕而选择了不作为,任由她在欺辱和苦难中长大——这不是恨不恨的问题,这是一个让人心寒的事实。
“接下来说一件很重要的事。念儿,你听好了。”
光球的光芒变得强烈起来,声音也变得更加郑重。
“灵印的力量不仅仅是封印和守护,它真正的核心是‘创造’。上古时代,灵印被用来创造生命——不是通过生育,而是直接从规则层面编织出一个全新的生命体。这种能力太过逆天,所以灵印被封印了,它的创造之力被锁在了最深处,只有找到对应的‘钥匙’才能解开。”
“那把钥匙,是一朵花。”
苏念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昨晚在灵泉中看到的那朵九瓣花。
“九瓣浮生花,天地间唯一一朵不是由灵印创造、却能反向激活灵印的存在。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没有固定的位置,它会出现在最需要它出现的地方。当你遇到它的时候,不要犹豫,让它融入你的身体。它会帮你打开灵印的第一重锁,释放出部分创造之力。这些力量足够你在这世间立足了。”
九瓣浮生花。昨晚灵泉中的那朵花,就是它。
它已经融入了苏念的身体,已经帮她打开了灵印的第一重锁。难怪她的修为会从炼气三层直接跳到五层,难怪她的灵力化丝会进展得如此顺利——九瓣浮生花的力量,已经在潜移默化地改变她了。
“最后,念儿,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
声音变得更轻了,轻得像是在说一个只有母女之间才能分享的秘密。
“你的未婚夫沈玉衡,不是沈家的亲生儿子。”
苏念的眼睛猛地睁大。
“他的真实身份,是魔域某位魔尊的转世。二十年前,魔域裂隙第一次出现的时候,那只从裂隙中探出头的魔将,在被我封印之前,将一道神魂送入了人间。那道神魂投胎到了一个普通农妇的腹中,那个孩子被沈家收养,取名沈玉衡。”
“沈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龙吟山庄没有人知道。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因为在封印裂隙的最后时刻,那只魔将告诉了我——他故意告诉我的,因为他知道我已经无力阻止,他想让我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活在恐惧中。但他错了,我不恐惧,我只是心疼那个孩子。他不是自愿成为魔尊转世的,他没有选择。就像你一样,念儿,你也没有选择成为守印人,但你还是成了。”
“所以我要告诉你的是——不要恨沈玉衡。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一个人,一个和你一样被命运推着走的人。将来有一天,当真相大白的时候,我希望你能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就像我希望这世界能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一样。”
苏念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沈玉衡是魔尊转世。那个在九龙柱前当众羞辱原主、退婚后又在藏经阁楼梯上说要“弥补”的沈玉衡,竟然是魔域魔尊的转世。
这一切突然说得通了。
为什么传送阵会异动?因为魔尊转世身在龙吟山庄,他的存在本身就会对空间封印产生影响。为什么沈夜会被锁在传送阵中?因为有人在利用沈玉衡的存在来破坏阵法——也许沈玉衡自己不知道,但他的灵力中携带的魔尊气息,就是破坏封印的最强武器。为什么她体内的封印会被外力破坏?因为有人想要释放灵印的力量,而灵印是唯一能彻底封印魔尊的东西——他们要的从来不是苏念的命,而是灵印。
苏念的后背一阵阵发凉。
她想起沈夜说过的那句话——“你就是新的封印。”
不是魔域裂隙的封印,而是魔尊的封印。
苏玲珑用生命封印了魔域裂隙,但魔尊的神魂已经逃了出来,转世成了沈玉衡。当沈玉衡觉醒的那一刻,魔尊就会重现人间。而能够封印魔尊的唯一力量,就是苏念体内的上古灵印。
这就是为什么有人要她——不是因为她是苏玲珑的女儿,而是因为她是唯一能阻止魔尊觉醒的人。他们要的不是苏念的命,而是魔尊的自由。
“念儿,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了。剩下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不要怕,你体内有这世间最强大的力量,你身边会有愿意为你赴死的人。相信他们,也相信你自己。”
“最后,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放弃。因为放弃的那一刻,你就输给了那些不想让你赢的人。”
“而你,苏念,你是永远都不会输的。”
光球的光芒渐渐暗淡,声音也越来越轻,最后化作一个极轻极柔的呢喃:
“母亲爱你,念儿。永远爱你。”
光球碎了。
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像一片金色的雨,从空中缓缓飘落。光点落在苏念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温暖而轻盈,像是一个拥抱,又像是一个吻。
苏念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眶中的泪水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落在石桌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让眼泪流着,无声地流着,像是要把十年的委屈和心酸都流出来。那些年原主被欺负的时候没有哭,被羞辱的时候没有哭,一头撞死在九龙柱上的时候也没有哭。现在苏念替她哭了,替她把这些年憋在心里没有流出来的眼泪,一次性流了个净。
不知过了多久,眼泪终于了。
苏念用手背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她走到灵泉边,蹲下身,捧起一捧水,洗了洗脸。冰冷的水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许多,那些翻涌的情绪慢慢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和坚定。
她已经知道自己是谁了。不是龙吟山庄的废物杂役,不是被命运抛弃的孤女,而是一个继承了上古灵印的守印人。她体内有这世间最强大的力量,她肩负着封印魔尊的使命。
但苏念不在乎什么使命。她前世是一个科学家,科学家不信命,只信数据和逻辑。使命是别人给的定义,而她苏念的人生,只能由她自己来定。
她会变强。不是因为什么使命,而是因为她想变强。她不想再像原主一样,被人欺辱、羞辱、践踏,最后含恨而死。她不想再跪在任何人面前,不想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想再把命运交到别人手中。
她苏念的命,只能由她自己说了算。
苏念站起身来,正准备回静室换衣服,洞府的大门忽然打开了。
沈夜走了进来。
他的白衣上沾满了黑色的灰尘,头发有些散乱,脸色微微发白,但眼神依然锐利。他的右手提着一个布包,布包中有什么东西在散发着微弱的黑色光芒。
看到苏念站在灵泉边,沈夜的脚步微微一顿。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她红着眼眶,脸上还挂着没擦的水珠,头发湿漉漉的,整个人像是一朵被雨水打湿的花。
沈夜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问什么,只是将手中的布包放在石桌上,走到灵泉边洗了洗手,然后转过身来。
“黑玉灵芝拿到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显然是这三天消耗不小,“路上遇到了点麻烦,多花了一些时间。”
苏念看着他,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人在黑风谷中拼死拼活地取黑玉灵芝,而她在洞府中舒舒服服地泡灵泉、听母亲的遗言。他们之间,从来都不是对等的。她欠他的,越来越多。
“你受伤了。”苏念说。这不是疑问,是陈述。她注意到沈夜右手的袖口内侧有一道裂口,裂口边缘有暗红色的血迹,已经了,但面积不小。
“小伤,”沈夜不在意地说,“蚀灵风刮了一下,灵力被压制了,不小心被一头妖兽抓了一下。已经处理过了,不碍事。”
苏念没有追问,但她走到石柜前,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培元丹,递给沈夜。
沈夜看着她掌心的丹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是大乘期,这种培元丹对我来说没什么用。”
“我知道。”苏念说,“但你现在灵力消耗很大,培元丹能帮你恢复一些体力。有用没用,吃了总比不吃好。”
沈夜沉默了片刻,伸手从她掌心取走那粒丹药,送入口中。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和的药力流入体内。
他说。
苏念点了点头,回到石凳上坐下。沈夜也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石桌,桌上放着那个装着黑玉灵芝的布包和苏玲珑留下的空锦囊。
沈夜的目光落在锦囊上,眉头微微一动:“这是什么?”
苏念没有隐瞒,将灵音信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她说了母亲守印人的身份,说了体内的上古灵印,说了九瓣浮生花,说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沈玉衡的事。
“沈玉衡是魔尊转世。”她说。
沈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然后放下,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我知道。”
苏念一愣:“你知道?”
“八年前就知道了。”沈夜说,“九幽冥河畔,我倒在冥河岸边,不是因为受伤,而是因为在追踪一道魔尊的神魂。那道神魂从魔域裂隙中逃出,我一路追到九幽冥河,在那里被它反噬,差点魂飞魄散。是你——是苏玲珑救了我。不,不是苏玲珑,是……”
他忽然停下,看着苏念的眼睛,目光复杂。
“是你。”他说,声音很低很低,“九幽冥河畔救我的人,是你。不是苏玲珑,是你。”
苏念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九幽冥河畔?她那时候才九岁,一个九岁的孩子,怎么可能跑到九幽冥河那种地方去?怎么可能救得了一位大乘期的强者?
“你不记得了。”沈夜说,不是在问她,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那很正常,因为那时候你体内的灵印在保护你。当你使用灵印的力量时,你的意识会被灵印接管,事后的记忆也会被灵印抹除。你救我的时候,不是你自己在行动,而是你体内的灵印在行动。”
苏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
“灵印选择了你作为宿主,”沈夜继续说,“但它不是被动的。在宿主遇到危险或者需要帮助的时候,灵印会主动接管宿主的身体,用它的力量去解决问题。九岁那年,你为什么会出现在九幽冥河?我不知道。也许是被什么人带去的,也许是灵印在引导你。但不管怎样,你救了我。灵印通过你的身体,将我从冥河岸边拖了回来。”
沈夜从怀中取出那枚红色玉佩,放在石桌上。玉佩的表面上,“念归”两个字清晰可见,在灵灯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枚玉佩,是你在救我的时候从我身上掉落的。你捡起来看了看,然后还给了我。我问你叫什么名字,你不说话,只是用手指在玉佩上写了一个字——‘念’。然后你就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夜的声音很平静,但苏念能听出那种平静下压抑了八年的情绪。那不是爱,不是恨,不是感激,也不是执念,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东西——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时的本能,是迷途之人看到灯塔时的方向,是一个人活在这世上,终于找到了一件值得他活下去的事情。
八年的寻找。八年的等待。八年的思念。
就为了一个写在玉佩上的字。
苏念低下头,看着那枚玉佩。她的手指轻轻触碰玉佩的表面,指尖传来一种温热的、熟悉的、像是在哪里触碰过的感觉。
她忽然想起了前天在泡灵泉时,那朵九瓣浮生花融入她身体时的感觉。温热的能量从掌心涌入,沿着经脉流遍全身——和现在触碰这枚玉佩的感觉,一模一样。
这个玉佩,也是灵印的一部分。
苏念抬起头,看着沈夜。她的目光很复杂,有很多话想说,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沈夜,”她最终说,声音有些沙哑,“我欠你一条命。”
沈夜摇了摇头:“不,是我欠你一条命。八年前是你救了我,我找了你八年,现在终于找到了。这几天我保护你,不是在还恩,而是在……”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在做一件我想做的事。”
他说得很克制,但苏念听出了那句话背后的分量。
不是还恩,是我想做。
这世上最重的情,不是“我欠你”,而是“我愿意”。
苏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她知道现在不是谈这些的时候。魔域裂隙的封印在松动,沈玉衡随时可能觉醒,有人想要她的命,有人想要灵印的力量。她和沈夜之间的那点事,相对于这些足以毁天灭地的危机来说,太小了。
“先处理正事吧。”苏念说,声音恢复了冷静,“传送阵什么时候开始修?”
沈夜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他点了点头,将玉佩收回怀中,打开桌上的布包。
布包中是一块拳头大小、通体漆黑的灵芝。灵芝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金色纹路,像是血管一样纵横交错。灵芝散发着浓郁的灵气,但灵气中混杂着一丝阴冷的气息——那是黑风谷蚀灵风残留的痕迹。
“黑玉灵芝需要三天的处理时间,”沈夜说,“磨粉、提纯、去除蚀灵风的污染。三天后,我们就可以开始修复传送阵了。”
“我来处理。”苏念说,“我的灵力可以解析灵芝的微观结构,提纯的效率比传统方法高得多。而且我可以去除蚀灵风的污染而不损伤灵芝的药性。”
沈夜没有跟她争,将黑玉灵芝递给她。
苏念接过灵芝,触手冰凉,灵芝的表面有一种奇特的弹性,像是活的。她将灵芝放在石桌上,闭上眼睛,灵力化作细丝,从灵芝的菌盖渗入内部。
信息如水般涌来。
黑玉灵芝的微观结构极其复杂,层层叠叠的菌丝交织成一张致密的网络,每一个节点上都凝聚着一滴金色的精华——那就是黑玉灵芝的药性核心。而那些阴冷的蚀灵风污染,附着在菌丝的表面,像一层薄薄的冰霜,将菌丝包裹得严严实实。
苏念需要做的,是将这些冰霜剔除,同时不伤到菌丝和节点上的金色精华。
这就像在豆腐上雕刻一朵花,需要极其精细的控制。
苏念深吸一口气,灵力线在她的控下变成了一极细极细的针,从菌丝的缝隙中穿进去,将附着在表面的蚀灵风污染一点一点地剥离。剥离下来的污染被她用另一股灵力包裹着,从灵芝中导出,凝聚成一个黑色的小球,悬浮在空中。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每一菌丝都需要单独处理,而灵芝中的菌丝数以万计。苏念估计,以她现在的速度,至少需要两天两夜不眠不休才能完成。
但她不怕。
她从一个灵力线开始,一一地处理。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没有任何差错。
沈夜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他看到她专注的侧脸,看到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到她额角细密的汗珠。他想帮她,但他知道,这件事只有苏念能做。她的灵力特性是独一无二的,她的解析能力是无人能及的。
三天后,传送阵的修复需要她。黑玉灵芝的处理需要她。封印的秘密需要她去解开。魔尊的危机需要她去面对。
她一个人,要扛起这么多东西。
沈夜忽然有些心疼。
不是那种男女之间的心疼,而是一种更纯粹的、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心疼。她才十七岁,她的肩膀那么单薄,却要承载整个世界的重量。
“苏念。”他忽然开口。
苏念没有抬头,专注地处理着手中的灵芝:“嗯?”
“累吗?”
苏念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累。”她说,声音不大,但很诚实,“但累也要做。”
沈夜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她捧着灵芝的手。
苏念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睛。
“累了就歇一会儿,”沈夜说,“天塌不下来。”
苏念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那里面的温柔和坚定。那种温柔不是讨好,不是献媚,而是一种“我在,你可以依靠我”的笃定。
苏念的眼眶忽然又有些发酸,但她忍住了。
“好。”她说,轻轻地从沈夜手中抽出手,将灵芝小心地放在石桌上,“歇一会儿。”
她靠在石凳上,仰头看着洞府的穹顶。穹顶上是天然形成的石纹,在夜明珠的光线下像是一幅抽象的画。苏念看着那些纹路,忽然想起了母亲的话——“你体内有这世间最强大的力量,你身边会有愿意为你赴死的人。”
沈夜,就是那个愿意为她赴死的人吧。
苏念侧过头,看着坐在她身边的沈夜。他正在低头检查传送阵的修复图纸,侧脸的线条在光线下格外分明。
她忽然想问他一个问题。
“沈夜。”
“嗯。”
“八年前,在九幽冥河畔,”苏念的声音很轻,“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谁吗?”
沈夜放下图纸,转头看她。
“不知道。”他说,“但你走后,我在九幽冥河畔找了你三天三夜。我把河岸的每一寸土地都翻遍了,找到了你留下的唯一一样东西。”
“什么?”
沈夜从怀中取出那枚红色玉佩,翻转过来,让苏念看背面。玉佩的背面不是光滑的,而是刻着一个极小的图案——一朵花。九瓣的花,花瓣的形状各不相同。
九瓣浮生花。
苏念的眼睛睁大了。
“这朵花不是刻上去的,”沈夜说,“是它自己长出来的。你用手指在玉佩上写了‘念’字之后,这朵花就慢慢出现在了背面。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我知道,它一定和你有关。”
苏念伸出手,指尖轻轻触摸玉佩背面的九瓣花。花瓣的纹路清晰可辨,每一瓣都栩栩如生,像是真的有一朵小花长在了玉石上。
她的指尖触碰到花瓣的瞬间,玉佩亮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光,而是一种耀眼的、近乎刺目的金色光芒。光芒从玉佩中涌出,将苏念和沈夜都笼罩在其中。苏念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温暖的力量包围,那种感觉和在灵泉中浸泡时很像,但又更加浓烈、更加深刻。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母亲的声音,不是沈夜的声音,也不是她体内那个“存在”的声音。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深邃的声音,像是从时间的最初传来的,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天地初开时的回响。
“印者,天地之枢机也。得印者,执掌造化,扭转乾坤。”
“守印人,非为守护之责,实为造化之器。”
“灵印不灭,轮回不止。”
苏念听不懂这些话的意思,但她的灵魂听得懂。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些话触动了她灵魂最深处的某个开关,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唤醒。
金光渐渐消散,玉佩恢复了原样。
苏念靠在石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的汗水一滴滴滑落。沈夜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稍微镇定了些。
“你听到了?”苏念问。
沈夜点了点头:“听到了。”
“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沈夜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苏念心头一震的话:“意思可能是——你不是选择了灵印,而是灵印选择了你。从很久很久以前,就选择了你。”
苏念的呼吸微微一窒。
她想起了母亲说的话——“灵印一旦与守印人绑定,就无法解除。”不是她选择了这个使命,而是使命选择了她。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甚至从她出生之前,有些事情就已经注定了。
但苏念不信命。
她前世不信,这辈子也不信。
她坐直身体,将黑玉灵芝重新捧在手中,灵力线再次探出,继续一一地剔除蚀灵风的污染。她的动作比之前更快、更稳、更加精准,像是刚才那段经历给了她某种新的力量。
沈夜看着她,没有再说话。
灵泉的水声在洞府中回荡,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谣,在诉说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的故事。
而在这个故事中,苏念不是一个被动的角色。
她是执笔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