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华亭县。
杨廷和到的时候,是第三天的黄昏。
他没有坐轿子,没有摆仪仗,只带了两个随从,骑着一头骡子,像个回乡的老学究。城门守卫拦住了他,他递上自己的名帖,守卫看了一眼,腿就软了。
“杨……杨阁老?”
“不必声张。”杨廷和收起名帖,牵骡进城。
华亭县城比他想象的还要安静。街上的行人不多,商铺关了一半,县衙的方向能看到一片焦黑的痕迹。空气中还残留着烟火的气味。
县衙临时设在城隍庙里。
王华坐在一张破桌子后面,胳膊上缠着绷带,脸上的烧伤还没好利索。看见杨廷和走进来,他猛地站起来,眼眶瞬间红了。
“老师……”
“坐下。”杨廷和的声音很冷,“我不是来看你的。我是来查案的。”
王华咬了咬牙,重新坐下。
“说说吧,起火那天的事。”
“那天……”王华的声音有些发颤,“那天下午,徐家派人来报丧,说徐阶的父亲过世了。徐阶是新科进士,虽然还没授官,但毕竟有功名在身。学生想着去吊唁一下,也是礼数。就带了两个随从,去了徐家的庄园。”
“什么时候去的?”
“申时左右。”
“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戌时了。学生到城门口,就看见县衙方向火光冲天。等赶回去的时候,库房已经烧光了。”
“你在徐家待了将近三个时辰?”杨廷和皱眉,“吊唁需要这么久?”
王华的脸色变了。
“老师,学生……”
“说实话。”
王华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徐阶留我吃了饭。他说……他说他知道朝廷要清丈田亩,想跟我聊聊。”
“聊什么?”
“他说……清丈田亩是好事,但华亭县的情况特殊。徐家、顾家、陆家,这几大家族在华亭经营了上百年,田亩交错,界限不清。如果硬来,恐怕会引起民变。他说他可以帮忙,劝那些家族配合清丈。但条件是……”
“什么条件?”
“清丈的时候,给他们留点余地。不要把隐瞒的田亩全报上去。”
杨廷和的手握紧了。
“你答应了?”
“没有!”王华连忙摇头,“学生说这件事我做不了主,要听朝廷的。他就没再提了。吃完饭,学生就告辞了。”
“然后县衙就着火了?”
“是……”
杨廷和站起来,在破桌子前来回踱步。
“王华,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处境吗?”
王华低着头,不敢说话。
“你的县衙被烧了,鱼鳞册全毁了。放火的人被抓到了,是徐家的管家。而起火的时候,你正在徐家吃饭。你说——别人会怎么想?”
王华的脸白得像纸。
“老师,学生真的不知道这件事!学生是被徐阶叫去的,学生也不知道他会留我吃饭——”
“你不知道?”杨廷和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你是一县之主,你的县衙里存放着全县最重要的文书,你却跑到一个士绅家里吃了三个时辰的饭?你这是什么?是蠢!是糊涂!”
王华扑通一声跪下,浑身发抖。
“老师,学生知错了……”
杨廷和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起来。”
王华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陛下让我来华亭县,做两件事。”杨廷和的声音平静下来,“第一,查清这场火的真相。第二——”
他顿了顿。
“清丈田亩。”
王华愣住了。
“鱼鳞册已经烧了——”
“没有鱼鳞册,就重新丈量。”杨廷和打断他,“这是陛下的原话。”
他走到门口,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明天一早,你跟我去徐家。”
徐家庄园。
第二天一早,杨廷和带着王华和几个随从,来到了徐家的庄园。
庄园很大,占地至少上百亩,白墙黛瓦,亭台楼阁,门口的拴马桩上刻着徐家的族徽。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迎出来,看见王华,脸上露出客气的笑容。
“王县令来了。这位是……”
“内阁次辅,杨廷和。”王华的声音很平。
管事的脸色瞬间变了,转身就往里跑。
不一会儿,一个年轻人从里面快步走出来。二十出头,面容清瘦,穿着一身孝服,但眼神很亮,一看就是个聪明人。
“学生徐阶,参见杨阁老。”他深深鞠了一躬,“不知阁老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杨廷和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徐阶。弘治十七年举人,今年刚中的进士。如果不是父亲过世,现在应该在京城等着授官。江南徐家的嫡长子,华亭县最大的地主之一。
“徐阶,”杨廷和没有客套,“我来问你几件事。”
“阁老请问。”
“华亭县衙起火那天,你请王县令来家里吃饭?”
“是。”徐阶的表情很坦然,“家父过世,王县令来吊唁,学生留他吃了顿便饭。这是礼数。”
“吃了三个时辰?”
“王县令来得早,学生陪他聊了聊。聊的是华亭县的民情和农事。”
“聊了三个时辰的民情农事?”
徐阶微微一笑:“阁老有所不知,华亭县的情况比较复杂。田亩交错,水系纵横,百姓之间常常因为地界打官司。学生跟王县令聊这些,是想帮他了解情况。”
“了解情况?”杨廷和盯着他,“你了解的情况里,包不包括你们徐家隐瞒了多少田亩?”
徐阶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
“阁老说笑了。徐家世代书香,耕读传家,从不敢做违法的事。”
“是吗?”杨廷和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那这是什么?”
徐阶接过来一看,脸色变了。
那是一份供状,上面写着——华亭县衙放火案的嫌疑人徐安,已经招供。他是徐家的管家,受人指使雇凶放火。指使他的人,是徐家二房的徐宽。
徐阶的手微微发抖。
“阁老,这件事……学生真的不知情。徐安虽然是徐家的管家,但他只听二房的话。学生丁忧在家,府里的事,都是二房在管。”
“你不知道?”杨廷和的声音很冷,“你是徐家的嫡长子,你父亲的丧事是你主持的。你说你不知道府里的事?”
“学生确实不知——”
“够了。”杨廷和打断他,“徐阶,我今天来,不是来抓你的。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陛下让我来华亭县,第一件事不是查案,是清丈田亩。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徐阶抬起头,看着杨廷和的眼睛。
“阁老的意思是……”
“陛下的意思是——这件事,他不在意是谁烧的县衙。他在意的是,谁在阻止清丈田亩。”
杨廷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下来。
“三天之后,清丈从徐家的地开始。徐阶,你好自为之。”
杨廷和走后,徐阶一个人站在院子里,脸色铁青。
“大少爷,”一个中年男人从后面走出来,正是徐家二房的徐宽,“这个杨廷和,太不给面子了。要不要——”
“不要轻举妄动。”徐阶的声音很低,“杨廷和不是王华,这个人动不得。”
“那怎么办?清丈要是从咱们家开始,那七十万亩隐瞒的田亩……”
“让我想想。”徐阶闭上眼睛,“让我想想。”
京城,乾清宫。
陈逸飞正在看一封密报。
刘瑾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密报是锦衣卫从华亭县送来的,详细记录了杨廷和到华亭县后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
“有意思,”陈逸飞放下密报,“杨廷和去了徐家,当面警告了徐阶。”
“陛下,杨廷和会不会包庇徐家?”
“不会。”陈逸飞摇头,“他要是想包庇,就不会去徐家。他去,是告诉徐阶——这件事,我兜不住,你也别想跑。”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刘瑾,你知道朕为什么派杨廷和去吗?”
“奴婢愚钝。”
“因为杨廷和是江南人。”
刘瑾愣住了。
“杨廷和是四川人,怎么是江南人?”
“朕说的是身份。”陈逸飞笑了,“杨廷和是文官领袖,是士绅阶层的代表。他去做清丈田亩的事,那些江南士绅就没法说‘皇帝在打压我们’。因为带头打压他们的,是他们自己的人。”
刘瑾恍然大悟:“陛下这是……用士绅打士绅?”
“对。这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陈逸飞坐下来,“杨廷和做成了,功劳是他的,改革是朕的。他做不成,丢脸是他的,朕换个人继续做。怎么算,朕都不亏。”
刘瑾的冷汗又下来了。
这个皇帝,太精了。
“还有一件事,”陈逸飞突然说,“徐阶这个人,朕要了。”
“要了?”
“对。等这件事查清楚了,把他弄到京城来。朕要用他。”
刘瑾一脸不解:“陛下,徐阶可是徐家的人,是清丈田亩的阻力——”
“那是现在。”陈逸飞笑了,“等清丈完了,徐家的田亩都报上来了,徐阶就没有理由跟朕作对了。到时候,他就是个有才、有手段、懂江南的年轻人。这样的人,朕不用,难道留给别人用?”
刘瑾彻底服了。
“陛下圣明。”
“少拍马屁,”陈逸飞摆摆手,“王守仁那边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贵州路远,最快还要一个月。”
“催一催。朕等不及了。”
“遵旨。”
华亭县,徐家庄园。
当天夜里,徐阶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纸。
他在纸上写了三个名字:杨廷和、王华、皇帝。
又在皇帝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了两个字:厉害。
他今天见到杨廷和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想明白了——这场火的真相是什么,本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要清丈田亩。谁挡在前面,谁就是敌人。
徐家挡了。所以徐家要倒霉。
但皇帝没有直接动手,而是派杨廷和来。这说明皇帝不想把矛盾激化,他想用“士绅管士绅”的方式,慢慢推进。
“这个人,”徐阶喃喃自语,“比我想象的聪明十倍。”
他拿起笔,在纸上又写了一行字:
“徐家,必须配合清丈。”
写完这行字,他苦笑了一下。
徐家在华亭县经营了上百年,隐瞒了七十万亩田亩。这一清丈,每年的损失至少几万两银子。但如果不配合,损失的可能就不只是银子了。
他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大少爷,”门外响起敲门声,是徐宽,“二叔有事跟您商量。”
“进来。”
徐宽走进来,脸色很不好看。
“大少爷,咱们真的要让杨廷和清丈?”
“让。”
“可是——”
“没有可是。”徐阶打断他,“二叔,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觉得,皇帝能坐多久?”
徐宽愣了一下:“这个……”
“我觉得,他能坐很久。”徐阶站起来,走到窗前,“这个人,跟以前的皇帝不一样。以前的皇帝,要么不管事,要么管不了事。但这个皇帝——他管得了,而且管得狠。”
他转过身,看着徐宽。
“二叔,徐家要想在华亭县继续待下去,就不能跟皇帝作对。”
“那我们的田亩……”
“报上去。”
“全报?”
“全报。”
徐宽的脸都白了:“大少爷,那可是七十万亩!报上去之后,每年的税收——”
“我知道。”徐阶的声音很平静,“但如果不报,损失的就不只是银子了。”
他走回书案前,拿起笔,写了一份清单——徐家在华亭县所有的田亩、房产、商铺。
写完之后,他把清单递给徐宽。
“明天一早,送到杨廷和那里。”
徐宽接过清单,手都在发抖。
“大少爷,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徐阶坐下来,端起一杯凉茶,“徐家要活下去,就必须站到对的那一边。”
他喝了口茶,苦笑。
“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哪一边才是对的。”
京城,乾清宫。
三天后,华亭县的密报送到了陈逸飞手上。
徐家主动上报了全部田亩,包括隐瞒的七十万亩。杨廷和在密报里写了一句评语:
“徐阶此人,识时务,知进退。可用,但不可不防。”
陈逸飞看完密报,笑了。
“可用,但不可不防。”他重复了一遍杨廷和的评语,“杨廷和说得对。徐阶这种人,聪明、识时务、有手段。用好了是一把刀,用不好会割自己的手。”
他把密报放下,看着刘瑾。
“但朕不怕。因为朕手里,不止一把刀。”
刘瑾小心翼翼地问:“陛下,那徐阶……”
“等他的孝期满了,召他进京。先在翰林院待着,朕要看看他的本事。”
“遵旨。”
陈逸飞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
华亭县的事,算是暂时稳住了。徐家服软了,其他家族也会跟着服软。清丈田亩的第一刀,算是砍下去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宁王还在暗中布局,朝中的反对派还在虎视眈眈,那些被动了蛋糕的士绅,不会善罢甘休。
“刘瑾。”
“奴婢在。”
“传旨——华亭县的事,到此为止。放火的人依法处置,不扩大,不株连。徐家既然配合清丈,就不追究了。”
“陛下不追究了?”刘瑾有些意外。
“不追究了。”陈逸飞转过身,“朕要的不是打垮徐家,朕要的是清丈田亩这件事做成。徐家服软了,其他人就会跟着服软。这就够了。”
他坐下来,拿起笔,在白纸上写了一行字:
“正德元年九月,江南清丈田亩试点启动。首战告捷。”
写完这行字,他笑了。
“这只是第一局。”
窗外,阳光正好。
华亭县的乌云,暂时散了。但远处的天边,还有更厚的云层在堆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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