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夏曦一直以为,萧易橙的世界是由三样东西组成的:课本、竞赛题、和她永远听不懂的物理公式。
他的课桌永远是全班最整齐的——课本按课程表顺序排列,脊背对齐成一条直线,偏差不超过一毫米。他的笔袋里只有三支笔:黑色水笔、红色水笔、自动铅笔,没有荧光笔,没有卡通贴纸,没有任何与学习无关的东西。他喝水只喝白开水,从不买饮料。他走路永远靠右,速度恒定,步幅一致,像是被某种内置陀螺仪校准过。他甚至不打篮球——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全班男生在球场上喊得声嘶力竭,他一个人坐在场边的看台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竞赛题集,耳朵里塞着耳机,仿佛身边的喧嚣是另一个次元的事。
叶夏曦曾经在草稿纸上给萧易橙画过一幅速写:一个火柴人坐在书堆顶上,手里拿着一本比头还大的竞赛题集,表情是三个字——“别烦我”。她把这张速写夹在数学课本里,每次被他毒舌之后就在火柴人头上加一团表示生气的黑线。到开学第六周,那个火柴人头上已经顶了整整十七团黑线。
但她最近开始怀疑,自己画的那幅速写可能漏掉了什么。
事情要从周三下午说起。
那天下午最后两节课是物理实验课。文科班本来没有物理实验课,但学校这学期搞“文理交叉体验”,每两周从理科班抽调一节课让文科生去实验室“感受科学精神”。叶夏曦对此的理解是:学校想让文科生知道理科生的子有多难熬,从此安心背政史地。
实验室在综合楼四楼,走廊尽头最后一间。叶夏曦到得晚,推门进去的时候实验台已经分好了组,四个人一台,她刚好分到靠窗那一台。桌上摆着一套看起来很高级的器材——导轨、小车、打点计时器、一叠坐标纸,还有一台不知道什么名字的仪器,屏幕上正跳动着一绿色的水平线。
“今天做匀加速直线运动实验。”物理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举着一辆金属小车,“各组先把打点计时器接好,纸带穿过小车尾部的卡槽,然后释放小车,记录纸带上的点迹,算出加速度。数据记录在实验报告上,下课交。”
叶夏曦看了看桌上那堆器材,又看了看旁边的组员——林小满正拿着打点计时器翻来覆去地研究怎么装电池,另外两个女生一个在抄英语单词一个在偷偷刷手机。她对物理的全部认知停留在“牛顿被苹果砸了”,而打点计时器这个名词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写过正确的五个字。
她把打点计时器的电源线上去,按下开关。机器发出一声闷响,然后陷入了沉默。纸带上没有出现任何一个点。她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反应。
“这个是不是坏了?”她拍了拍机器外壳。
“接触不良。”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叶夏曦抬头。萧易橙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这组实验台旁边。他是作为理科班的物理课代表被老师派来帮文科班调试仪器的,但他走路太轻,什么时候过来的她完全没有察觉。他肩上斜挎着书包,手里拎着自己的水杯,看上去像是刚从开水房打完水准备室,半路被物理老师截了胡。
他从她手里接过电源线,手指擦过她的指关节——凉的,骨节分明。他把头旋转了半圈重新进接线板的孔里,然后伸出食指在接线板侧面某个不起眼的位置轻轻敲了两下。打点计时器的指示灯亮了,发出一声轻微的蜂鸣。
“接线板第三个孔接触片松了,往左偏一点就能卡住。”他把电源线放回桌上,语气跟平时讲数学题一模一样——不咸不淡,没有多余的解释。
“你怎么什么都会?”叶夏曦脱口而出。
“物理实验常见故障一共就七种。接触不良占其中的百分之四十一点六。”他说完就转身走了,去帮下一组调仪器。
叶夏曦盯着他的背影,把笔帽在嘴里咬了两下。百分之四十一点六。这个人连帮忙修仪器都要附带一个统计数据,好像他的大脑里装了一整本维修手册。她低头按下打点计时器的启动键,纸带上落下一串均匀的小黑点,咚咚咚的节奏像一首单调的电音。
实验做到一半,又出状况了。隔壁组的仪器彻底——导轨上的小车不管怎么推都走不了直线,歪歪扭扭地拐出轨道,纸带上的点迹乱得像一串省略号。几个女生围着实验台束手无策,物理老师正在讲台上给另一组讲解数据记录方式,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混乱。
“叫萧易橙吧。”有人说。
话音刚落,萧易橙已经过来了。他的水杯放在走廊窗台上还没拿,人却在实验室里穿梭了三个来回。他走到隔壁组实验台前,弯腰看了一眼导轨,伸手在轨道上摸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把轨道内侧一小块几乎看不见的灰尘擦掉了。他把小车重新放回导轨上,轻轻一推——小车笔直地滑了出去,打点计时器落下一串完美的等距点迹。
“导轨内侧有灰,轮子卡了一下。”他把纸巾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灰。
“萧学长,你是不是物理竞赛的?”隔壁组一个女生怯生生地问。
“嗯。”
“那你以后是不是要走物理专业?”
“嗯。”
“太厉害了——你是不是连电视遥控器都能修?”
萧易橙的眉毛动了动,用一种“这是什么奇怪的类比”的眼神看了那个女生半秒。叶夏曦差点笑出声。她太熟悉这个表情了——每次她问出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时,他就是这个表情。但他偏偏每次都回答了。她以为他对谁都这样,现在发现似乎不是。对别人问的不相关的问题,他连解释的兴趣都没有;对她问的“因式分解像什么”之类的问题,他却画了半本草稿纸的火柴人。
实验课快结束的时候,物理老师站到讲台上拍了拍手让大家安静,开始讲解数据处理的注意事项。叶夏曦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努力在坐标纸上描点,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压低了声音叫她的名字。
“叶夏曦?你怎么在这儿?”
她回头。后门玻璃窗外站着一个黑色羊绒大衣的女人,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眉眼轮廓分明——和她自己一模一样。她母亲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审视,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扫过实验台上的器材和坐标纸,嘴唇抿成了一条薄薄的线。
叶夏曦的手指一抖,刚描好的坐标点上多了一条不该存在的尾巴。她请了假走出实验室,在走廊拐角的水房旁边停下脚步。母亲身上的香水味混着开水房消毒水的氯气,让她胃里一阵阵发紧。
“你怎么来学校了?”
“你陈叔叔的女儿这个周末有汇报演出,我给你要了一张票。”母亲把牛皮纸袋递过来,“省艺校的招生简章我也拿了一份。提前批报名截止是下个月,你抓紧填。”
“妈,我说了我不考艺术院校。”
“那你想考什么?”母亲的声音冷下来,“拿什么考?你那个数学成绩——”
“我数学在进步。”叶夏曦打断她,声音发抖但咬字很用力。她手心在冒汗,但她强迫自己把每一个字都说清楚,“期中考完你自己看。我现在的帮扶老师是年级第一,我已经从初一的内容重新学起了,我能考好。”
母亲没有反驳,但眼神里那种“你又来了”的失望被叶夏曦看得清清楚楚。走廊里的灯光闪了一下,电压不稳的光弧在她脸上跳动。母亲沉默了片刻,把牛皮纸袋塞进她手里,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响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却没有消失——每一声都像是踩在叶夏曦心口上。
叶夏曦攥着那个牛皮纸袋在走廊里站了好一阵。水房里烧水壶咕嘟咕嘟地沸腾,蒸汽从门缝溢出来,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她低头看着纸袋边缘——省艺校的招生简章露出一角,铜版纸光滑的质地在光灯下反着冷光。她把纸袋卷起来塞进书包最底层,用数学课本压住。
回到实验室的时候,放学铃已经响了。其他组的人都散了,实验台上零零散散地放着没收拾的器材。林小满帮她收好了书包站在门口等她,看到她脸上的表情,什么都没问,只是把书包递过来。叶夏曦接过书包,忽然发现实验台上多了几样东西——她那一组的实验报告单不知什么时候被填好了。数据栏里是她的笔迹,但在“误差分析”那一栏,多了一段用铅笔写的小字,字迹清隽工整:
“本次实验误差主要来源于导轨未完全水平。修正方法:将导轨左侧垫高约0.5毫米。另:你描的第三组数据点坐标位置偏了半格,应该是看错了纵轴刻度。改一下。”
没有署名。但那个字体她不用看署名也知道是谁写的。这份单子她本来打算糊弄一下就交上去,反正老师也不会认真看文科班的物理报告。但他替她把误差分析写了,还用铅笔——因为铅笔可以擦掉重写,他不是在替她交作业,他只是提醒她这里需要注意。既修正了她的错误,又没有越界替她完成她的任务。
叶夏曦把报告单拿起来,看着那行“纵轴刻度偏了半格”,耳边几乎能自动播放出他说这句话时的语调:平静的,准的,带着一点点几不可察的上扬,意思是“这不是什么大问题改掉就好”。
她鬼使神差地把实验报告单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但在右下角有一道被她划掉的废案痕迹——那是她自己在实验课上闲着没事画的小火柴人。原本只有一个,坐在书堆上,旁边写着“别烦我”。现在火柴人旁边多了几个新画上去的身影。火柴人二号,辫子歪了,小手小脚,正蹲在地上修一条断开的电源线,旁边画了一个对话框:“修好了。下次左边那个孔。”火柴人三号,仍然扎着歪辫子,正趴在一辆小车上,表情是一个大大的笑脸,旁边写着:“萧易橙,你连修电视遥控器都会吗?”
叶夏曦难以置信地把实验报告纸几乎凑到鼻尖。萧易橙在她的涂鸦上——在她的涂鸦上——画了新的内容。那个从来不在课本上画任何无关标记的人,那个笔袋里永远是三支笔的人,居然在她的实验报告背面画了两个火柴人。而且柴人的辫子画了整整三遍才勉强歪到正确的方向,她能从橡皮擦痕的重叠程度推断出这个学神在画马尾辫这件事上做了至少三次尝试。
她没有憋住笑,在空无一人的实验室里笑出声来。笑声碰到四面白墙反弹回来,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林小满从门口探头进来:“你笑什么?”
“没什么。”叶夏曦迅速把报告单扣在桌上,但嘴角的弧度完全来不及收。林小满将信将疑地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瞬“回头再审你”的光。
她们收拾好东西走出综合楼。场上体育生正在收拾训练器材,铅球被一个一个扔进铁框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西场的银杏树黄了一半,落余晖把金黄的叶片照成半透明的琥珀色,像一树被点亮的小灯笼。叶夏曦走到开水房门口时,眼尖地看见走廊窗台上放着一个眼熟的水杯——白色杯身,杯盖边缘有一道被某次摔地留下的不明显裂纹。萧易橙帮人修了一节课的仪器,连水杯都忘了拿。
她走过去把水杯拿起来。杯身还是温的,杯盖没有拧紧,里面飘出淡淡的白开水味。她拧开杯盖想去开水房帮他续热水,杯盖旋开那一刻却愣住了——水不是白开水。一杯温水里浮着几片切开的老姜,姜片被泡得半透明,边缘发白,散发出一股辛辣中带着暖甜的气味。旁边半截粘在杯底没有完全溶解的是红糖块,深棕色的,正在缓慢地释放出琥珀色的糖浆。
萧易橙在喝姜茶。
那个只喝白开水的萧易橙,杯子里泡着红糖姜茶。
她拧紧杯盖,把水杯放回窗台。然后她看到了杯子底座旁边还压着一张叠好的小纸条,被窗台上的灰尘盖住了大半。她不是故意看的——但纸条上她自己的名字跳进视线里,她就没办法挪开眼睛了。纸条上还是他的字迹:
“本周笔记待补充部分:1.平方差公式的逆用(她今天在三道题上搞混了正用和逆用);2.因式分解中先提公因式再套公式的顺序(她有时会反过来);3.叶夏曦·实验课数据误差分析——坐标轴读数偏差。”
最后一行被人用笔轻轻划掉了,但划得很轻,轻到每一笔被划掉的内容都还能辨认。划掉的是“叶夏曦”,改成了“三组”。
她把纸条重新叠好压回水杯底下。心里那团软软的东西又开始往上漫,从口涌到喉咙,堵得她得原地深吸一口气才缓过来。这个人连备忘录里写她的名字都会觉得不好意思,要改成一个编号。但他的行动里,每一个细节都明明白白地指向她。
她离开开水房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萧易橙为什么要喝姜茶?
答案是在室的路上撞上的。她经过楼梯间时,听到了三楼拐角处传来的咳嗽声。不是那种被水呛到的临时咳嗽,而是一种从气管深处挤出来的、涩而克制的、显然已经忍了很久才没在教室里发作的漫长的咳嗽。每一声都像是要把肺里的什么东西挤出来,中间换气的间隙很短,像是咳到一半又被强行压回去。她站在楼梯转角,听着那连串的咳嗽声,没有上去。她知道他一定不想被人看到这个样子——那个在所有人面前永远冷静自持的萧易橙,大概连咳嗽都觉得是一种失态。
她忽然想起上次下雨的那天。他把伞全偏到她这边,自己右半边肩膀淋得透湿。第二天他没有来上早自习,林屿说他请了病假。再后来在补课的时候,他就开始咳嗽了。她当时以为只是小感冒,过两天就好。但这都过去快两周了,他还在咳。而他每天都在给她补课,从来没有因为咳嗽少讲一道题、少写一行笔记。
叶夏曦站在楼梯间里,听着头顶传来的咳嗽声渐渐平息,然后是他用纸巾擦嘴的轻微声响,最后是教室后门被推开又被关上的一声轻响。她握了握拳,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当天晚上,叶夏曦没有直接回宿舍。她去了学校后门那条小吃街,找了一家粥铺,打包了一碗红糖姜汤。老板打包的时候她在旁边看着,又加了一句:“能不能再加一勺红糖?多一点姜。”回到宿舍之后她翻遍了柜子,找出一个带密封圈的保温杯——高一的时候买的,用了几次就搁置了,杯盖上落了一层薄灰。她把保温杯用开水烫了三遍,把姜汤倒进去,拧紧盖子。然后找出一张便签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纸条上只写了四个字:“趁热喝了。”
第二天早上,萧易橙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课桌抽屉里多了一个保温杯——白色杯身,杯盖边缘没有裂纹。杯身上贴着一张明黄色的便签纸,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学生练字。他认出是她的字。他把便签纸揭下来对着晨光看了几秒,然后拧开杯盖。一股浓郁的姜味混着红糖的甜香蒸腾上来,热气糊了他的眼镜片,把他整张脸罩在一片白雾里。他在雾气后面沉默了片刻。教室里没有人注意到他——早自习还没开始,同学们陆陆续续从食堂往教学楼走。他把杯盖拧回去,把保温杯放进抽屉最里侧,用数学课本挡住。
然后他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新便签,写了几个字,趁她还没到教室,夹进了她课桌上摊开的数学课本里。便签纸上只有两个字:
“收到。”
叶夏曦到了教室,翻开课本看到那张便签,只用了半秒就认出是他的字。她不知道“收到”是什么意思,也不确定他知道是她送的。她只知道今天萧易橙水杯里的姜茶换成了她保温杯里的那一份,而他上课时咳嗽的次数,至少从她的观察来看,比以前少了大半。
林小满后来看到了那张便签,趁萧易橙不在的时候凑过来问:“‘收到’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他收到什么了?你送他什么了?你们俩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你连我都不说?”
叶夏曦低着头,把那张便签翻了翻。纸是普通的黄色便签纸,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但她发现背面也有一行字——极小的铅笔字,淡得像是写完又用橡皮擦掉了大半。她把便签纸翻过来,对着窗外射进来的晨光看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那几个字的完整版本:
“不用加那么多红糖。太甜了。”
叶夏曦把便签扣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抖了两下。林小满以为她哭了,吓了一跳。结果她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嘴角翘到了一个完全压不住的高度。
“他喝完了。”她说。
“谁喝完了什么?”
“萧易橙。一整杯姜茶,都喝完了,连姜渣都剩不到几片。”
“……你怎么知道的?”
“他自己说太甜了。”叶夏曦把那张写着“太甜了”的便签纸夹进活页夹里,和那张写了“赌约还在”的纸条放在同一个透明内袋。两张纸条并排躺着,一张嚣张,一张别扭,字迹却一模一样。
她没有告诉林小满的是,她昨晚去买姜茶之前就已经问过林屿——萧易橙是不是感冒了一直没好。林屿在QQ上回她:“他咳了十天了,自己也不去医务室,说他也不听。你怎么知道的?”她没有回复,直接把QQ关掉了。
她也没有告诉林小满,萧易橙今天讲题的时候声音还是有点哑,但讲到第三次函数图像的平移口诀时,他破天荒地说了一句“这个有点绕慢慢来”。他以前讲题从来不说“慢慢来”,只会在她做完之后告诉她哪里错了。
而萧易橙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林屿——他喝完那杯姜茶之后,把保温杯洗净放在桌上,对着杯子发了很久的呆。然后他打开微信,在和一个备注为“妈”的聊天框里打了一行字,打完又删掉,最后只发了最简单的一句:
“最近有人给我煮姜茶了。”
石沉大海,没有回复。母亲的微信自从半年前帮他订过一次校服之后就再也没上过线。她在疗养院的时间比在家里还多,偶尔回消息也只是一个“好”字。但萧易橙这次没有撤回消息。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笔继续写那本永远写不完的辅导计划。
最新一页的计划表上,他刚写的“函数图像·前测”,题旁边预留的空白处,顺手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保温杯。画完他才反应过来,立刻用透明胶带把那块涂掉了。
但涂掉之后,透明胶带的反面印下了一个杯子形状的铅笔印。他把胶带举起来对着台灯看了看,把胶带叠好,夹进了那个永远锁着的抽屉最里层。抽屉里现在已经堆了好几样东西——被她揉皱又展平的草稿纸,一包和她一样的原木纯品纸巾,一盘录像带,还有刚放进去的半截透明胶带。那半截胶带上印着一个保温杯的轮廓,铅笔画的,歪歪扭扭,杯盖边缘留了一道他凭记忆描上去的、不存在的裂纹——他画的是自己的杯子。但不知为什么,他不自觉地给杯盖加了一个密封圈。
几天后林小满站在开水房门口跟叶夏曦聊天的时候,忽然指着走廊那头的数理化教师办公室说:“萧易橙又进去了。他一个星期跑两趟物理组,比去食堂还勤。我本来以为他是卷成绩,结果他进去是帮老师修投影仪、调显微镜、装新的实验器材——”
“还帮老师修电脑。”叶夏曦补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
“物理老师上课跟我们说的。”叶夏曦把一份物理实验报告单摊在窗台上、递给林小满看。那张单子自那一晚被添上了“坐标轴读数偏差”修正后又多了一份全新的报告——没有名字,只有一台投影仪的电路图草稿。电路图旁边有萧易橙的字迹,用极细的自动铅笔写了维护步骤,最后一项写着:“通知叶检修完成,下次上课可正常使用。文科班的投影分辨率偏低,建议调整到1024×768。”
她第一次看到这张检修单的时候,盯着“叶”字看了好久。后来她想,“叶”不是她——是老师名字里带个叶字的那位物理老师吧。但萧易橙修完投影仪之后没有发消息提醒老师,倒是在早自习瞥了她一眼说了句“多媒体讲台的电源开关挪到左边了”。她当时还不明白跟自己有什么关系,直到上课时物理老师打开投影仪说“咦,谁把分辨率调高了”,她才反应过来,他修投影仪恐怕不止是为了帮老师忙。
林小满看着那张检修单,沉默了一阵,然后发了一句总结:“所以萧易橙这个人——不是冷漠,是所有人的事他都帮,但他从来不帮人做作业。他只帮人修东西、调设备、画电路图、写辅导笔记——”
“画火柴人。”叶夏曦接着她的话往下说。
“而且他的姜茶只喝你送的。”林小满说完,双手抱看着叶夏曦。
叶夏曦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画了火柴人的实验报告纸,两个火柴人站在坐标纸背面——一个辫子歪了,一个眼镜歪了,肩膀上不知何时被她自己补画了一条小小的围巾。她觉得坐在书堆上那个“别烦我”的火柴人,其实从来就没有真的不想被人烦。
他只是习惯了所有走到他面前的人都是来问题目、借笔记、请他帮忙修东西。而那些人在问题目、借笔记、修好东西之后,就会说“萧易橙你太厉害了”然后转身离开。没有人问他咳嗽好没好。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杯子里泡着姜茶。没有人发现他耳红了的时候,说话声调会比平时低半度。
而他需要的,恰恰是有人把这层“无所不能”的壳子敲开一道缝,把一杯热的姜茶塞进去,然后说:
“趁热喝了。”
别的话,他不需要听。他也不需要别人帮他做什么。他只需要有人看到——他不是那个被画在草稿纸上坐在书堆顶端的火柴人。他会感冒,会咳嗽,会把一道题想好几天想不出来。会在实验报告背面偷偷画火柴人,画完又觉得太蠢,想擦掉但留了一半。
叶夏曦把实验报告折好夹进活页夹,和那份手写笔记放在一起。最新一章函数图像还没讲完,标着“笔记待补充部分”的便签条她昨晚就看到了,上面写着坐标轴读数的偏差分析。她在下面用红笔写道:“已掌握,下次不会再偏。”
而在那本她永远不会给别人看的记本上,她写道:
“这个世界上被萧易橙帮过的人一定很多。他的物理老师、他同寝室的室友、走廊上拦着他问竞赛题的学弟。但那些人看到的都是他会修什么、会算什么、会解什么。他们不知道他的桌上有两个保温杯,其中一个杯盖上没有裂纹。那个杯子里装着加了两勺红糖的姜茶,他说太甜了,但他喝完了。
他没说不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