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向着赤鸾消失的天际，沈潜深深作了一揖。他直起身时，目光仍追着那道流光逝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那位一面之缘的天凤，救了他一命，又给了他在这陌生世界里第一种真正属于自己的能力——这份恩情，他记下了。
其实沈潜并不知道“天凤长老”这四个字在修仙界究竟意味着什么。若是知道，他怕是当场就要惊出一身冷汗来。天凤，属圣禽之列，由灵禽族中的赤鸾一脉蜕变而来。在这个世界上，普通灵禽归于七阶妖兽，共有五脉：火羽、冰翎、岩隼、风鹞，以及赤鸾。当它们突破自身极限、完成蜕变之后，便晋为圣禽天凤——火羽化为炎凤，冰翎化为霜凤，岩隼化为玄凤，风鹞化为明凤。而赤鸾蜕变之后，便是如赤鸾长老这般尊贵无匹的赤金天凤。赤鸾长老在整个苍茫域都是赫赫有名的大人物，执掌赤鸾一脉的实权，位列灵禽五脉长老之一。更让人闻之变色的是，她与火羽一脉的炎凤长老，素来被公认为灵禽族中脾气最火爆的两位圣禽。沈潜能遇到她，非但没有被一口凤火喷成飞灰，反而得了她的笑、受了她的赠，说出去，怕是整个苍茫域都没几个人肯信。这已是莫大的奇遇了。
沈潜收了收心神，翻身爬上墨鳞蟒宽阔的脊背，轻轻拍了拍它的大头：“走，回洞去。”大墨长尾一摆，如一道黑色的箭镞，贴着山势疾驰而上。有了坐骑果然大不相同，不但稳当，而且快得惊人，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那被枯藤遮掩的洞口便出现在眼前。沈潜跳下蟒背，赞赏地拍了拍大墨的脑袋，转身走到洞口的岩壁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五指张开，又缓缓收拢，皮肤之下似乎隐隐流转着一层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微光，比从前更有光泽了。沈潜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照着石壁狠狠捶了两拳。砰，砰！拳头没费多大力气，便深深嵌进了坚硬的岩石，足足半个拳头的深度。他拔出拳头，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没有一丝痛感，没有一道伤痕。“好家伙……”沈潜乐得咧嘴直笑，他终于有一样拿得出手的本钱了。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丹田的位置，又看了看那面被他砸出两个凹坑的石壁，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最终还是撇了撇嘴——他实在没那个胆子拿这里试。万一把修行的基折腾坏了，那就彻底断了念想，只好摇头作罢。
进了石洞，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四壁的荧光矿石散发出幽幽的微光。但这点昏暗丝毫没能减弱沈潜的劲。他简单啃了几口粮，趁着洞外还剩最后一丝天光，一头扎进那一大堆散乱的灵草典籍里翻找起来。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天彻底黑透之前，他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两本书。一本是前朝花道大家柳问渠的《灵芳谱》，另一本是云梦散人的《折枝录》。这两位都是修仙界百年难遇的花道宗师，技艺已臻化境，寻常人求其中一本便已难如登天，而这两本，却一直静静躺在天衡宗丹房的故纸堆里，被当成无人问津的杂书。沈潜在丹房里了八年杂役，虽然正经典籍没读过几本，但丹房里存着什么书、摆在哪个角落、各自是什么门类，他了如指掌。若非如此，凭他一个人，又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把那一地散乱的灵草分门别类重新归位？所以白天一想到花，脑子里立刻便浮现出了这两个名字。
这一夜，沈潜就枕着墨鳞蟒柔软厚实的腹部，把两本书紧紧搂在怀里，沉沉睡去。梦里，那两本书泛黄的书页全都化作了紫光灿灿的上品元玉，哗啦啦地往下掉，砸得他眉开眼笑。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沈潜便一骨碌爬了起来。他把石洞里所有的典籍一股脑收进了灵息镯，这只镯子的空间着实不小，那么多书塞进去，也不过占了一个小角落。然后他跑到赤荒岭的山坡上，在晨露还挂在叶尖的时候，采了一大堆各色灵花异草、枝叶果实，统统收入镯中。做完这一切，他翻身骑上大墨，急匆匆地往落霞镇赶去。
到了镇外，沈潜看着身旁这条庞然大物，犯了愁。这么大的蟒，怎么带进去？他拍了拍大墨的头：“大墨，你在外边等我吧。”大墨如今借着灵契的关系，已经完全能听懂他的意思，闻言却张开大口，轻轻叼住了沈潜左腕上的灵息镯，牙齿碰在镯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你是说……让你进到这里面来？”沈潜有些迟疑。他本以为灵息空间不能容纳活物，却不知道，只要是与主人签下灵契的妖兽，皆可进入其中。大墨点了点硕大的脑袋，沈潜试着以意念一引，眼前那庞大的黑影果然倏地消失不见，安安稳稳地落入了镯中的空间。
沈潜步行进了落霞镇。他先去谢过昨那位好心的店主，把自己寄存的大包裹取了回来，然后在市集里转了一圈，寻了个最显眼的位置，把包袱打开，将昨天买的那些瓶瓶罐罐一件一件摆了出来。粗陶罐，青石盆，几件说不上名堂的旧器皿，在他面前一字排开，看上去毫不起眼。
但沈潜要的，本也不是靠器皿取胜。他盘腿坐下，翻开《灵芳谱》和《折枝录》，照着上面的图，开始依样画葫芦地摆弄起那些灵花异草来。
花之术，是一门以剪切下来的灵草枝、叶、花、果为素材，通过修剪、整枝、弯曲，再辅以构思、造型、设色的加工，最终将这些零散的材料重新配置成一件精妙完美、富有灵韵意趣的花艺品的学问。它所求的，既不是单纯的花材堆砌，也不是简单的造型拼凑，而是以形传神、形神兼备，以韵动人，将灵气、意趣、造化融于一体。想要把此术练得纯熟，没有天分不行，没有时间更不行。而沈潜现在最缺的，偏偏就是时间。他没有工夫去把它学深悟透，只能老老实实地翻着书，照着图样依葫芦画瓢。好在，能上这两本书的样图，件件都是宗师级的极品之作，在形、韵、意、境各方面都已臻达天人和合的境界。沈潜虽找不到与图样一模一样的灵草枝叶，但在整体上严格遵照图样标注的尺寸与比例来搭配取舍，因此做出来的成品，在空间感和灵韵上倒也颇为可观。
市集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因为明天就是灵灯节，今天的人流比昨又稠了几分，熙熙攘攘，摩肩接踵。沈潜埋头忙活了一个早晨，已经做出了十几个成品，在他面前高低错落地排成一排。他自己看着都觉得赏心悦目，忍不住在心里悄悄夸了自己一句。而过往的行人，也渐渐被这十几个从未见过的花艺品勾住了脚步。人围着人，人叠着人，越来越多，议论声从人群里嗡嗡地传了出来。
有人一脸不解地说：“你看那盛花的器皿，分明再普通不过，里头的花草也像是路边随手采来的，怎么搁在一处，就这么好看呢？”另一个挽着同伴手臂的少女，目光落在一瓶靛蓝配粉白的花上，眼睛亮晶晶的，回头对身边的朋友说：“我觉得，看这些好的花，好像能感觉到它在说什么似的……你看这一瓶，看着便觉得心里暖暖的，像黄昏时家里亮着灯。”
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问价钱了。
“十枚元玉。”沈潜头也不抬，吐出了昨天就想好的数字。
人群里立刻起了一阵动。一些普通人听到这个价格，都默默地摇了摇头。十枚元玉，差不多是一个寻常人家大半月的开销，用这么多钱买一件摆设，实在肉疼。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流连，却舍不得掏钱。
沈潜丝毫不急。这价钱他本就不是给普通人定的。花这种东西，即便在天衡宗，那也是长老和内门弟子才玩得起的雅趣。他从一开始，就把门槛设在了云端上。看着众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却始终没有人第一个掏钱，沈潜也不焦躁，依旧低着头，照着图样不紧不慢地摆弄手里的新作品，表情专注得像一个正在打磨丹药的老丹师。一瓶，又一瓶，新的花被他亲手安放在摊位上，围观的众人眼睁睁看着一堆原本散乱无奇的野草闲花，在他的指间被重新排列、搭配、定型，最终化作一件件化腐朽为神奇的赏心悦目之物，不禁连连发出啧啧的赞叹。消息像长了翅膀，不一会儿便传遍了整个市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