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白衣白发白胡子的剑客,端了杯子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才轻轻抿了一口,脸上露出点满意的意思。
放下杯子,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勉强挤出一点笑:“听说智空大师的茶道天下一绝,今天喝了,确实不假。”
“西门施主抬举了。”老和尚笑呵呵地应了一句。
这剑客不是别人,正是最近把大明江湖搅得风生水起的西门吹雪。
老和尚看他喝完,又提着壶给他续了一杯。
风吹过来,几片银杏叶子打着旋落在地上。
如今外头的江湖乱成一锅粥,也就这地方还能图个清净。
可惜清净没撑多久。
两人一杯茶还没喝透,院门外面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西门吹雪皱了皱眉,扭头看过去。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小和尚领着一个男人走进来。
那男人进了院子,一看见跟老和尚喝茶的西门吹雪,脸上立刻笑开了花。
三步并两步窜过去,冲着剑客嚷嚷:“小西啊,你可真会找地方躲,你知道我找你找得多费劲吗?”
说完又扭头冲老和尚嚷嚷:“智空大师你也太偏心了,我来你这么多次,你都没亲自泡茶招待我,小西头一回来你就亲自伺候?”
说着自己端了杯子,一口把茶灌下去。
老和尚看他这副牛嚼牡丹的吃相,赶紧双手合十,眼睛都不想睁开了。”阿弥陀佛,每次见施主喝茶,贫僧都忍不住要犯戒。罢了罢了,两位施主自便,贫僧去佛堂念几遍佛经。”
说完站起来,带着小和尚出了院子。
等老和尚走了,西门吹雪才斜了陆小凤一眼,声音淡淡的:“智空大师是出家人,不理凡尘俗事,你有话直接说就行,何必用这种粗鲁法子把人赶走?”
陆小凤嘿嘿一乐:“谁还不是在泥里打滚的,哪有真正不沾尘世的出家人?”
陆小凤脸上的笑意收了个净,语气沉了几分:“小西,这事儿闹大了。我一直觉得叶孤城约你比武,背后还藏着别的算计。你还没接他的战书,他就把消息散遍武林,搞到满城风雨,人心惶惶。这 ** 这么做,不一定是为了怕你缩着不敢应,你露面,而是另有一盘棋。”
西门吹雪声音淡得像风:“他有什么打算,跟我不相。他要打,我就接着。”
话少,却字字带刃。
剑神的名头,真不是白给的。
陆小凤却不吃这套,翻了个白眼:“你倒是痛快,可你知不知道,叶孤城早把你拽进浑水里了。今儿我去宫里见皇上,雨化田那死阉货递了折子,说要连你带叶孤城一块儿通缉,还要调禁军和锦衣卫把京里的江湖人全赶出去,谁敢不服,就地格。”
听了这话,西门吹雪眉心微拧。
他性子冷,除了陆小凤,几乎不跟旁人有交情。可他太明白那些江湖人的脾气了,全是一帮吃软不吃硬的刺头。
朝廷真要派兵清场,这些人准得翻脸。
到时候就是个血流成河的烂摊子。
这不是西门吹雪愿意看到的。他孤傲,却不冷血,更不好。相反,骨子里一直有股侠气。
他抬眼,声音压低:“雨化田那条阉狗,该。”
话不多,却冷得让陆小凤背后一凉。
陆小凤赶紧摆手:“你可别冲动,皇上没准那折子。不过皇上让我赶紧查清来龙去脉,还说——他想见你一面。”
“见我?”西门吹雪终于抬起头,看向陆小凤。
陆小凤耸耸肩:“就是单纯想见见你,你要是不乐意,他也不勉强。”
听到这儿,西门吹雪一直绷着的脸松了些,淡淡一笑:“这个小皇帝,倒是有点意思。”
他伸手端起石桌上的茶碗,抿了一口,才说:“有机会的话,见见也无妨。”
陆小凤瞥见他袖口破了个大洞,忍不住皱眉:“你就穿这身破烂去见皇上?小西,不是我说你,你真该找个女人管管了。看看你穿的,叫什么东西?”
西门吹雪眉头一皱:“女人?我要女人做什么。女人只会拖慢我拔剑的速度。”
陆小凤:“……”
大哥,你是我亲大哥!
朱弘桓揉了揉太阳,把徐阶跟一帮大臣送出御书房。
他这人智商说不上多高,可好歹翻过几本史书,知道当皇帝的头一条规矩就是礼贤下士。反正礼多人不怪,这帮读书人最吃的就是面子,多给几分也不亏什么。
自己落个好名声,又不花一分钱。
不过,凡事也得有个分寸。
慈宁宫外,御书房送走的那帮老臣刚散。
几个小太监已经抬着步撵小跑过来,雨化田殷勤地上前扶住朱弘桓的胳膊,把人稳稳当当架了上去。魏宗贤就紧跟在步撵右后方,半步不多半不少,一帮人乌泱泱往太后那边去。
从御书房到慈宁宫,撑死了二里地。
这点路对朱弘桓来说本算不上什么。他如今好歹也是大宗师初期水平的修为,别说两里地,就是一口气跑个百来里也没问题。
可他就是不愿意走路。
原因就一个字——懒。
再说他练的可是《嫁衣神功》,这门内功有个天大的好处:只要他自己不想暴露,哪怕修为再高的高手,也摸不清他的底细。换句话说,朱弘桓乐意的话,谁都不知道他是个练家子。
这一点他最满意。
老话讲得好,会咬人的狗不叫——咳,不对,这么说不太合适。
应该说,这叫扮猪吃虎。
到了慈宁宫,陪着太后和永王、临安吃了顿晚饭,又扯了几句家常。听说江玉燕每天都来给太后请安,太后对她还挺满意的,朱弘桓脸上浮出点古怪的神色。
这条美女蛇,不咬人的时候,脑子确实好使。
嗯,其实这几天她也咬人,就是咬法不一样。
自古以来,婆媳关系最难搞,可江玉燕才来了几天,就把婆婆、小叔子、小姑子全哄得服服帖帖。
难怪原著里她能从底层一路爬到把皇帝架空了,差点君临天下,这女人确实有两下子。
永王和临安都不大,一个七岁一个八岁,年纪太小,一直放在慈宁宫让太后亲手带着。
朱弘桓翻了翻永王朱弘铭的功课,又逗了逗妹妹临安,这才起身告辞。
上了步撵,雨化田凑过来问:“陛下,回寝宫还是去芳华宫?”
朱弘桓想了想:“去芳华宫吧。”
“嗻。”
雨化田得了吩咐,一挥手,四个小太监立马抬起步撵,往芳华宫方向走。他落后半步跟着,心里却在盘算:如今后宫没个正经管事的主儿,燕妃娘娘正得宠,太后也看她顺眼,这是有希望争一争皇后位子的。可这女人是刘喜那狗东西牵线进宫的,要是真让她上去了,刘喜不也得跟着沾光?不行,得想个招。看样子陛下对江湖上那些女子更来劲,宫里那些娇滴滴的他都提不起兴致。那他得从江湖上多搜罗几个女侠送进来,一来给陛下解闷,二来压压刘喜的气焰。就这么定了。
他年轻英俊的脸上露出一丝坚定的神色。
朱弘桓压不知道,他两个心腹为了抢宠,正拼命往他后宫塞女人。
他其实是有皇后的。
就是命不好,两年前就病死了。
从那以后,朱弘桓对宫里三千佳丽也没多大兴趣,很少召嫔妃侍寝。
直到江玉燕进宫,这情况才算变了。
雨化田完全想岔了。
朱弘桓哪是偏爱什么江湖儿女,他就是单纯喜欢长得漂亮的女人。
至于后宫三千佳丽里面自然不缺绝色,可他就是不想当接盘侠。
魏宗贤歪在太师椅里,一个小丫鬟跪在脚边替他捏腿。
他脸上没二两肉,白得发亮,下巴光溜溜的,搁在宫里那是低眉顺眼的奴才相,可眼下这架势,倒像是坐堂的老爷。”那小子身上连半点真气都感应不到,脸白得跟纸似的,一步三晃荡,明摆着是被女人掏空了底子。”魏宗贤说话的时候眼皮都不抬,“这种货色,翻不出浪花来。”
他说这话时,眼缝里偶尔漏出点精光,阴森森的,像条躲在石头缝里的蛇。
朱漳端着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把杯子搁下:“听说那小皇帝最近收了个绝色 ** 儿,天天腻在屋里,连早朝都懒得上了,外面那帮大臣气得跳脚。孤倒是好奇,什么样的人物能把他迷成这样?”
魏宗贤眉头皱了皱:“听说是江湖上来的野丫头,模样倒是不差,也会来事儿。进宫没几天,宫里宫外都说她心善,连太后那边本来嫌弃她出身,现在也松了口。”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屑:“殿下理会她做什么?等大事成了,整个天下都是您的,还愁一个野丫头?”
朱漳听完这话,嘴角咧开了,笑得畅快。”孤这辈子没啥大志向,就好两样东西——好酒,好女人。”他摇着头笑道,“要是那事儿真成了,朝廷上的麻烦就全靠公公了。孤嘛,只管享乐。”
这话说得敞亮,也给了魏宗贤一个准话。
魏宗贤眼里立刻浮出一层贪色。
当太监的,谁不想掌权?少活一千年都愿意。
他以前是司礼监秉笔,那会儿小皇帝刚登基,他手里的权柄能跟外廷掰手腕。可随着小皇帝一天天长大,权力一点点被收回去。
皇帝越能,司礼监越没活路。
魏宗贤尝过权力的滋味,哪能甘心放手?
更让他咽不下这口气的是——雨化田跟刘喜那两个狗东西,仗着皇帝的宠信,如今爬到他头上拉屎。
这俩人从前在他眼里连蝼蚁都算不上,他连正眼都懒得给。
现在倒好,不但仗势欺人,还暗地里查他,想把他踹下去,自己坐上秉笔的位置。
魏宗贤忍不了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