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小夏,你今年多大了?”纪跃程转头问夏明宇。
“二十六。”夏明宇回答,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二十六,寒英今年二十三,正好正好,男的大三岁合适。”纪跃程掰着手指头数,越说越起劲,“而且你们都是机关单位上班的,稳定,铁饭碗。小夏你是学医的,寒英是公安的,这要是成了一家人,那不就是——”
他一时想不出词来,卡壳了。
“文武双全。”夏明宇轻声补了一句。
“对对对,文武双全!”纪跃程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病容都掩盖不住那股高兴劲儿。
纪寒英站在床头,手里捏着那把水果刀,她本来是打算削苹果的。
她抬起头,正对上了夏明宇的目光。
年轻医生站在病床的另一头,逆着窗外的夕阳残光站着,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他长相确实是好看的,五官清秀,眉眼温润,下颌线条柔和,白大褂穿在他身上整整齐齐,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口的钢笔别得端端正正。
他看起来就是那种长辈们最喜欢的类型:净、体面、有文化、懂礼貌,像是从画报上走下来的模范青年。
他正看着她,嘴角噙着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种被认真注视的感觉让纪寒英心里有点发毛,不是害怕的那种发毛,而是,不舒服。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就是觉得那双温润的眼睛后面,好像有别的什么东西,更隐秘的,更深层的,像水下面的暗流,看不清楚,但能感觉到。
她别开目光,低下头,把注意力集中在那颗苹果上。
刀尖刺进果皮,她稳住手腕,一圈一圈地削,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从头到尾没断过。
纪跃程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像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话匣子的开关,一打开就关不上了。
他说夏明宇如何如何好,说纪寒英也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说当警察虽然光荣但也危险,成家了有个照应,有个人知冷知热。
纪寒英削着苹果,听着,不时“嗯”一声,“哦”一声,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回应。
她削苹果的技术是在部队练出来的,那时候,驻地盛产苹果,班长说削苹果能练手的稳定性,对射击有好处,她就天天削,削到后来闭着眼睛都能削出一条完整的皮来。
苹果削好了,她把果肉切成小块,装在床头柜上的搪瓷碗里,了一牙签,推到纪跃程手边。
“爸,吃吧,别光顾着说话了。”她说。
纪跃程拿牙签戳了一块苹果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含混不清地说:“你也吃,给小夏也拿一块。”
纪寒英只好又戳了两块,一块塞进自己嘴里,一块递向夏明宇。
夏明宇接过苹果的时候,手指不经意地碰了一下她的指节。
纪寒英缩手的速度很快,快得像是被烫了一下,但夏明宇似乎并不在意,慢条斯理地吃了那块苹果,笑着说了句:“很甜。”
他不像是在说苹果。
纪寒英假装没听出弦外之音。
就在这时,病房门口传来一声轻轻的脚步声。
正这么想着,门口传来脚步声。
就在这时,病房门口传来一声轻轻的脚步声。
纪寒英转过头去,看到苏敏芝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确良短袖衬衫,下面是条深灰色的裤子,脚上是白色塑料凉鞋,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扎着两条辫子,看起来很乖巧的样子。
但她的脸色不那么乖巧,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绷着,目光直直地看着病房里三个人站在一起的这一幕:纪跃程靠在床头吃苹果,夏明宇站在床尾手里还捏着牙签,纪寒英站在中间手里拿着水果刀。
一家三口似的。
温馨透了。
苏敏芝的眼皮跳了一下,旋即那丝异样就消失了,像水面上的涟漪被抚平。
她走进去,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声音甜甜的:“姐,你来啦?爸,我给你炖了点汤,刚从家里带来的,还热着呢。”
纪寒英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夏明宇,笑了一下。
那笑容恰到好处,不多不少,一个乖巧懂事的女儿对陌生人表示礼貌的标准微笑。
但纪寒英是当姐姐的,她看得比外人细致得多。
苏敏芝的笑法她从小看到大,高兴的时候笑,不高兴的时候也笑,不高兴的时候那个笑容会先到嘴角,再到眼睛,眼睛里到不了底,像结了冰的水面,看着亮,其实是硬的。
今天这个笑,就是硬的。
纪跃程看到小女儿来了,更高兴了,连忙招呼:“敏芝来了?来来来,见过夏医生没有?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夏医生,小夏。这是我家二丫头,敏芝。”
夏明宇礼貌地点头:“嗯嗯,我和苏同志已经见过了。”
苏敏芝抿嘴笑了笑,低下头去打开保温桶的盖子,垂下来的刘海遮住了半张脸。
纪跃程已经又开始新一轮的“小夏有多好”的分享了,这次是面向苏敏芝的,声情并茂,滔滔不绝。
苏敏芝一边听着,一边点头,一边微笑,时不时发出“是吗”“这么好呀”之类的附和,表现得天衣无缝。
纪寒英把削好的苹果又切了几块,放到苏敏芝面前的小碟子里。
“敏芝,你也吃两块。”
苏敏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感激、厌烦、委屈、压抑,几种情绪搅在一起,像打翻了的调色盘,最终汇成嘴角一个乖巧的弧度。
“谢谢姐。”她接过来,吃了一小块。
“我爸今天精神好多了,是不是药见效了?”
她声音软,问话的时候头微微偏着,那副模样,让人第一眼就觉得她身子娇娇弱弱的,说话都要费力气。
夏明宇低头翻了翻病历。
“指标在改善,不过还不能大意,这两周要按时服药,别受凉。”
说完,他往纪跃程那边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说要去查其他病人,告辞出去了。
苏敏芝偏头,目光跟着他的背影在门口停了一拍,才收回来。
纪跃程喝了口水,笑嘻嘻地道:“敏芝,你姐刚才说夏医生挺好,你姐啊,”
苏敏芝手一顿。
纸包攥在指尖,没动。
纪跃程浑然不觉,还在往下说。
“你姐这个人眼光高,难得说谁好,夏医生看来是真好,你姐——”
“爸。”
纪寒英打断他。
“您别乱心了,好好养病。”
纪跃程哼了一声,没再说,把头靠回枕头,闭上眼,像是累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走廊里偶尔传来推车声。
苏敏芝站在原地,没吭声,手里那个纸包被她捏出了一道褶子。
怎么会这样,明明这一世是自己先遇上夏明宇的,怎么他还是看上纪寒英了?
她皱着眉,心里波涛汹涌。
纪寒英侧过脸,正好对上苏敏芝的脸。
那脸上什么都没有,笑意也没,只是平平的,看不出情绪。
但纪寒英心里忽然就不踏实了。
她不知道苏敏芝在想什么。
只是有一点,她隐约察觉到了——苏敏芝今天赶过来,未必只是为了纪跃程。
纪跃程已经微微打起了鼾。
苏敏芝把纸包轻轻搁到床头柜上,转身,声音很平。
“姐,你饿不饿,我去给你打点饭菜?”
“不用。”
苏敏芝应了一声,低头,慢慢走出去了。
纪寒英站在原地,手指压着床头柜的边角,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窗外天色压下来,走廊的灯管嗡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