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陈峰比张大伟早起了半个小时。
他去灶房生了火,把昨晚泡上的绿豆下了锅。
灶膛里劈柴烧得啪啪响,浓烟顺着烟囱口往外冒。
张大伟是被绿豆汤的甜味呛醒的。
他从床上坐起来,愣了两秒才想起自己在哪。
低头一看,右脚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渗透了一块,了以后硬邦邦的。
窗台上的衣服已经了大半,还带着点。
张大伟穿上衣服下了楼。
灶房里,陈峰正蹲在灶台前往锅里加糖。
今天用的是白糖,加了几片薄荷叶子,跟昨天的配方一样。
"醒了?灶台上有稀饭,旁边有咸菜。"
张大伟没去拿碗。
他直接走到陈峰旁边,也蹲下来。
"老陈,我想好了。"
"我要去市里报警。"
陈峰搅汤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搅。
"报什么警?"
"王德发和我爸串通调换高考试卷的事。省招办那个姓杨的,也得一起揪出来。"
张大伟语速很快,一看就是翻来覆去想了一夜。
"县公安局不能报,我爸就在那坐着。得跳过县里,直接去市公安局。"
"市公安局接了你的报案,能查吗?"
"能啊!这是高考舞弊!国家大事!"
"好。"陈峰把勺子搁在锅沿上,转过身看着他。"那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回答我。"
"你说。"
"第一个。你去市公安局报案,证据是什么?"
张大伟被问住了。
"我……我亲耳听见的。"
"你亲耳听见的。在你自己家窗户底下偷听的。没有录音,没有文件,没有第三个证人。"
"你一个十八岁的学生,跑到市公安局,说自己的公安局副局长老爹要帮人调换高考试卷。"
"你觉得市局的人会信你,还是会打个电话给你爸,说'张副局长,你家儿子是不是脑子出了点毛病'?"
张大伟的脸白了。
"第二个。"陈峰竖起两手指。
"就算市局信了你,派人来查。查什么?试卷还没调。成绩还没出。省招办那个姓杨的还没动手。"
"你现在报案,等于报一个'还没发生的犯罪'。王德发和你爸只要矢口否认,你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张大伟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第三个。最要命的。"
陈峰蹲回灶台前,拿起勺子继续搅。"你报案的消息一走漏,王德发第一时间会知道。他会做什么?"
"……"
"他会立刻启动备用方案。可能换一个目标,可能换一种手段,甚至可能直接销毁证据,把那个姓杨的撇净。到时候,不光我保不住,你也完了。"
"我完什么?"
"你把你爸供出来了。"
陈峰的语气很轻。"不管案子成不成,你爸都知道是你告的密。张大伟,你想清楚了吗?"
灶房里只剩下锅里咕嘟咕嘟的冒泡声。
张大伟蹲在地上,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脑袋埋下去。
过了好半天。
"那怎么办?"他的声音闷闷的。
"就这么看着?看着他们把你的命偷走?"
"谁说我要看着了?"
张大伟抬起头。
陈峰用勺子舀了一口汤,尝了尝咸淡,点了下头,然后把火压小了一点。
"大伟,我问你。王德发为什么敢动这个手?"
"他有省招办的人啊。"
"不光是这个。他敢动手,是因为他觉得我翻不了天。"
陈峰掰着手指头给他捋。
"第一,我家穷,没背景,没门路。第二,我妈是寡妇,连个替我出头的男性长辈都没有。第三,最关键的一条,他赌的是我考不了太高。"
"考不了太高?"
"对。王德发不傻。他要是把王磊的名字贴到一个全省前几名的卷子上,省教育厅会盯着看、媒体会报道、招办的领导也会过问。牵扯的人越多,露馅的风险越大。"
"所以他要找一个成绩好但又不至于太炸的替身。前十名太显眼,前五十名不够用。最好是......"
"全省十到三十名之间。"
张大伟接上了。
"分数够上好大学,但又不会被太多人关注。"
陈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但全省状元只有一个。全省的报纸都会登,教育厅厅长会亲自接见,录取通知书是省长签发的。"
"省招办上上下下一百多双眼睛盯着状元的试卷,别说调换名字,你动一汗毛都有人看见。"
张大伟的瞳孔猛地收缩。
"老陈,你的意思是?"
陈峰从灶台上端起锅,稳稳当当地往铁桶里倒。
滚烫的绿豆汤冒着白气,在铁桶里激起一阵甜味。
"我要考全省第一。"
张大伟愣在那里,半天没眨眼。
"文科状元。"
陈峰把锅搁回灶台上。
"分数高到离谱。高到省教育厅、省招办、省委宣传部,所有人都知道有个叫陈峰的农村考生炸了场。"
"到那个时候,我的名字、我的试卷、我的每一分每一科的成绩,都在聚光灯底下。王德发想换?他伸手试试。"
"省教育厅厅长第一个把他活剥了。"
张大伟终于回过神来。
"你……你真能考第一?"
张大伟想起了高考前在拖拉机车斗里,陈峰给他讲政治题的那个下午。
那些对政策的理解,对国际局势的判断,对历史脉络的梳理,不是一个十八岁学生该有的东西。
他当时就觉得离谱。
现在想想,岂止是离谱。
"数学差一点,但不会拖后腿。英语——"
陈峰笑了一下,"英语那张卷子我一个小时做完的,你忘了?"
张大伟没忘。
那天从考场出来,他还抱怨英语考砸了。
陈峰在旁边喝橘子汽水,表情轻松得像刚做完一套广播体。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
陈峰拎起第二个铁桶,用力摇了摇,听着里面冰碴子撞击桶壁的动静。
"我不需要去报警,不需要去告状,不需要跟王德发硬碰硬。"
"我只需要把分考到他碰不了的高度。"
"分数就是我的盾牌。"
张大伟站在灶房门口,太阳照在他光着的脚面上,暖烘烘的。
他突然觉得口那块压了一夜的石头松动了一点。
"那我爸那边……"
"你爸那边,你什么都不要做。"
陈峰的语气脆利落。
"回去以后正常吃饭、正常睡觉、正常跟你爸说话。他问你去哪了,你说在县城帮同学摆摊。他要是问陈峰是谁,你说高考认识的,关系一般。"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装。装到成绩出来那一天。"
张大伟咬了下嘴唇。
"我怕我装不住。"
"你昨天在派出所,当着王磊的面,不是装得挺好?"
张大伟一噎。
"那不一样!王磊是外人,我爸是......"
"都一样。"陈峰打断了他。
"上了牌桌,谁都是对手。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手里这几张烂牌捂严实了,等我亮王炸。"
张大伟看了陈峰好几秒。
"你就这么有把握?"
"你信不信我?"
这个问题太大了。
大到张大伟没法用脑子去想,只能用直觉去答。
"信。"
"那就行了。去洗把脸,帮我把冰碴子从冷库拉回来。"
张大伟站着没动。
"还有事?"
"老陈,你这人……太他妈邪门了。"
"哪邪门了?"
"你听完王德发要害你的消息,第一反应不是骂人、不是砸东西、不是哭。你的第一反应是,给我倒了杯水。"
陈峰愣了一下。
"你脚流了血,不喝水怎么行。"
张大伟看着他,嘴角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转身去打水洗脸了。
灶房里,陈峰一个人坐在灶台前面。
他拿起那盒火柴,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
不是不怕。
六十二年的记忆里,前世的陈峰在砖厂里扛了四十年砖。
腿断了,身体烂了,到死才知道自己的人生是怎么被偷走的。
今生重来一趟,他等的就是这一刀。
王德发,你动吧。
你越用力,摔得越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