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金属舱门缓缓滑开，一股混杂着泥土与草木的湿气流扑面而来。
林海深吸一口气，腔灌满微凉湿润的空气。这味道和训练场常年不散的机油、汗味截然不同，原始又繁复，像大雨初歇的深山森林，还萦绕着一缕说不清的腐殖土气息。
七号生态舱入口，是个直径五米的圆形气闸。内壁裹着厚重隔热层，边缘一圈绿色指示灯，正慢悠悠明暗闪烁。陈锋立在闸口外，指尖捏着数据板，神情比往还要冷峻几分。
“最后确认一遍任务信息。”他的声音在狭长通道里微微回荡，“新兵七组，成员：周浩、林海、张伟、吴峰、刘小雨。任务：进入生态舱生存七十二小时，完成三处预设坐标签到。全员装备已核验，有没有异议？”
“没有。”周浩代表小队应声。
陈锋颔首，侧身让出通路：“进去。记住时限，七十二小时后气闸准时开启。但凡迟到，就得在里面多滞留一天——前提是，你们能活过这三天。”
周浩率先迈步跨进气闸，林海紧随其后，脚步落在金属地板上，闷声回荡。闸内空间本就不大，五个人一站顿时显得拥挤。刘小雨被挤在最内侧，呼吸不自觉急促起来。
“放轻松点。”吴峰低声宽慰，“就当进山郊游。”
“郊游可不用拼命保命。”张伟小声嘟囔。
厚重舱门在身后缓缓闭合，金属锁扣重重咬合，紧跟着气密装置充气的嘶鸣响起。林海耳膜微微发胀，舱内气压正在快速校准。
三十秒后，另一端舱门悄然滑开。
一片柔和的光线涌了进来。
不是飞船内部那种呆板均匀的人造白光，而是林间斑驳、带着暖意的自然光。林海眯起眼缓了几秒，才彻底看清眼前的景象。
众人站在一片缓坡之上，脚下是松软沃土，混着细碎落叶与青苔。坡下延绵着大片阔叶林，参天古木的树冠交错重叠，撑起一座碧绿穹顶。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漏落，在地面投下一片片晃动的光斑。林间虫鸣鸟啼此起彼伏，虽是人工模拟的生态音效，却真得如同置身真实山野。
“一号坐标在东北方向三公里。”周浩抬起左手，手腕战术终端投射出半透明全息地图，“顺着底下这条溪流走，能少绕路、省体力。”
林海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坡底果然横着一条小溪，宽不足两米，溪水澄澈见底，能清晰看见水底圆润卵石。溪岸灌木丛生，不少枝条垂落水面，随着流水轻轻摇曳。
小队缓步下坡，泥土湿滑黏脚，林海只能伸手扶住身旁树稳住身形。粗糙树皮磨过掌心，真实的触感让他一阵恍惚。抬头望向头顶，生态舱的天穹是高耸的弧形穹顶，离地足有两百多米，模拟着澄澈的淡蓝天光，几缕流云还在慢悠悠飘荡。
“这生态舱占地多大？”张伟忍不住问道。
“直径两公里，穹顶最高两百五十米。”吴峰随口答道，“模拟温带森林完整生态，自带昼夜交替和气象系统。听说入夜后气温会降到十度上下。”
“还会随机降雨。”周浩补充，“七十二小时内，气象模块必定触发一次降雨。运气差的话，没准要淋上一整晚。”
刘小雨小声接话：“我带了防水布……”
“那点不够用。”周浩轻轻摇头，“真遇上大雨，必须找天然掩体躲雨。防水布顶多护住装备不受。”
一行人走到溪边，溪水沁凉刺骨。林海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脸，瞬间驱散了几分沉闷，精神为之一振。战术终端显示气温二十二度，湿度百分之七十五，抛开人造空间的设定，这环境称得上格外宜人。
沿溪流前行约莫一公里，周遭地形渐渐变化。林木愈发稀疏，地面出大片岩石，溪流在此拐出一道弯，聚成一汪碧绿深潭，潭水深不见底。
“停。”周浩突然抬手示意止步。
小队瞬间噤声驻足。林海压低身形，右手稳稳搭在脉冲握把上，目光飞快扫过四周：左侧是陡峭岩壁，右侧是密林丛林，前方潭水平静无波，看不出半点异样。
“三点钟方向，林子边缘。”周浩压着嗓音，“有东西在动。”
林海凝神望去，树影轻轻晃动，却看不清具体轮廓。他缓缓举起，凑近简易瞄准镜。四倍放大的视野里，树叶纹理、树青苔纤毫毕现，紧接着，一道身影映入眼帘。
是一只小鹿。
身形小巧，棕黄色皮毛顺滑，头顶生着一对分叉犄角。它正低头啃食地上嫩草，耳朵时不时轻轻颤动，警惕留意着周遭动静。
“只是模拟食草生物，没攻击性。”吴峰松了口气。
林海却没有放下枪，静静望着那头小鹿。咀嚼时下颌的起伏、眼眸里透亮的反光，真实得无可挑剔。若不是提前知晓这是人造生态舱，他绝不会怀疑这是一头真正的野鹿。
“继续赶路。”周浩沉声吩咐。
众人绕开深潭，前路愈发难行。溪流变得湍急，岸边遍布湿滑乱石，众人只好离开溪岸，钻进密林深处。
林间光线陡然昏暗，厚厚的落叶层踩上去绵软厚实，每一步都能陷下去几分。空气中腐殖土的气息愈发浓郁，还夹杂着淡淡的菌菇味。林海留意到树上丛生着各色菌类，有些色彩艳丽得刺眼，格外惹眼。
“别碰这些野菌。”周浩立刻提醒，“虽说都是模拟造物，但颜色越鲜艳，越容易释放致幻孢子。训练手册明确标注，这类亮色真菌全带毒性。”
刘小雨慌忙收回手，方才她差点伸手去触碰一丛亮黄色伞菌。
又行进了半小时，周浩抬手叫停。
“原地休息十分钟，补充水分，检查个人装备。”
林海靠着一棵老树坐下，卸下背包。水壶还剩三分之二的水量，他小口抿了一点，含在喉间缓缓咽下。压缩口粮是硬实的灰色块状，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味道像无糖燕麦，细细咀嚼后，会泛起一丝淡淡的咸香。
他心念一动，调出个人系统面板。光屏在昏暗林间格外清晰：
【环境适应度：12/100】
【野外行进：入门（7/100）】
【小队协作：入门（15/100）】
总经验依旧停留在六十七点，毫无涨幅。看来单纯徒步赶路，并不计入战斗相关行为积分。
“林海。”周浩开口唤他。
林海关掉面板抬头看去。
“你负责东侧警戒。”周浩划定方位，“张伟守西侧，吴峰盯北侧。刘小雨，你专心留意四周动静，听到任何异常声响，立刻上报。”
“明白。”
林海起身端枪走到指定位置，这片林木稍显稀疏，能望见三十米开外的一片空地。空地上长着半人高的杂草，几只模拟昆虫在草间飞舞，翅膀在天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
他倚着树缓缓环视四周，牢记赵启明教过的警戒技巧：不要长时间紧盯一点，容易视觉疲劳。视线要像扫描仪一般，左右平移、上下扫视，覆盖整片扇形区域，每轮扫视完毕稍作停顿，再重新循环。
晚风穿林而过，树叶沙沙作响。远处鸟鸣悠远，近处虫鸣细碎。周遭太过静谧，反倒让人心里莫名发慌。
林海不禁想起训练场的全息敌情：工蜂移动时带着细微嘶鸣，孢子炮台充能有低频嗡震。可在这里，除了自然天籁，再无半点多余声响，安静得有些诡异。
“时间到，休整完毕，继续前进。”周浩起身下令。
下午两点左右，众人终于抵达第一处坐标点。
空地上立着一尊半人高的金属信标，顶端闪烁着微弱红光，侧面嵌着一处扫描接口。周浩走上前，将手腕战术终端贴了上去。
“滴——”
一声轻响，信标红光瞬间转为翠绿。
“一号坐标签到完成。”周浩看着终端屏幕，“下一处坐标在西北方向五公里，需要翻过前方这座山体。”
林海抬眼望去，所谓的山，只是生态舱边缘雕琢的人造地形，高约百米，坡面陡峭，覆满茂密植被，山脊线在穹顶天光下勾勒出一道沉黑剪影。
“今天就在山脚扎营。”周浩看了眼终端时间，虽穹顶天光毫无变化，实则已是下午三点，“趁天黑前搭好庇护所，明天一早翻山。”
众人在山脚寻了一块背靠岩壁、视野开阔的平坦空地。周浩安排人手清理地面碎石枯枝，吴峰和张伟去林间捡拾柴，林海则带着刘小雨搭建临时庇护所。
庇护所以配发的防水布搭配林间材料搭建。林海选了四棵间距适中的树木，用绳索将防水布四角牢牢固定在树上，搭出一道倾斜顶棚。又在棚下铺了厚厚一层落叶，再加盖另一块防水布，既能隔绝地下气，又能夜间保温。
刘小雨在一旁笨拙帮忙，握着军刀尝试削木桩固定，刀刃却总是打滑。
“手法不对。”林海接过军刀，亲自示范，“刀口斜向下压，借身体重心发力，别单凭胳膊硬砍。”
刘小雨照着姿势试了一次，木屑顺利剥落，总算掌握了诀窍，小声道了句：“谢谢。”
“没事。”
不多时，吴峰和张伟各抱来一捆柴。周浩取出打火石引燃柴火，火星落在引火物上，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很快便窜起明亮火苗。木柴噼啪燃烧，橙红火光驱散了林间的阴冷昏暗。
五人围坐在火堆旁，加热手里的压缩口粮。暖融融的火光映在脸上，林海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望着跳动的火苗，他恍惚想起年少时和父母进山露营的往事，同样的林间篝火，父亲烤着棉花糖，母亲随口讲着山野鬼故事。
那些温馨的过往，如今想来，却像旁人的回忆般遥远。
“晚上守夜怎么排班？”张伟开口问道。
“两人一组，两小时一轮换。”周浩安排妥当，“我和林海值第一班，吴峰、张伟第二班，刘小雨跟吴峰值后半夜。”
“我自己守夜不行吗？”刘小雨小声试探。
“不行。”周浩语气不容置喙，“入夜后可能有模拟敌袭，单人守夜风险太大。你跟着吴峰，他经验足，能照应你。”
刘小雨沉默点头，不再多言。
生态舱的天光很快暗了下来。
照明系统完美模拟自然落，穹顶光芒由纯白渐变为橘黄，再沉作深蓝，最终彻底陷入黑暗。整片林间，唯有远处信标的微光和身前篝火，撑起一片有限的光亮。
林海和周浩靠在岩壁上静坐，脉冲横置膝头，手指轻搭扳机护圈。战术头盔夜视模式开启，目镜视野里，整片山林化作层次分明的暗绿色。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周浩忽然打破沉默。
林海微微一怔：“游戏主播。”
“就是专门打游戏直播那种？”
“嗯。”
周浩沉默几秒，缓缓开口：“那你的反应速度应该不差，算是游戏里练出来的底子？”
“勉强算吧。”林海语气平淡，“但游戏和现实终究不一样。游戏里输了死了都能重来，在这里……”
话说到一半，他便停住了。
火堆里一截木柴骤然炸裂，溅起几点细碎火星。
“我父亲是军团后勤工程师，母亲在医疗部任职。”周浩望着跳跃的火苗，声音轻得近乎呢喃，“他们一直想让我做技术兵，安稳清闲，不用奔赴前线拼。可我偏偏选了战斗部队。”
“为什么？”
“说不清。”周浩轻轻摇头，“大概是觉得，穿上作战服上前线，才更像一名真正的军人。现在回头想想，当初的执念，其实挺傻的。”
林海没有接话。远处林间传来一声悠长凄厉的兽鸣，在空寂山林里久久回荡，分不清是模拟狼嚎，还是其他仿生生物的叫声。
“有动静。”周浩猛地坐直身子，神色警惕。
林海瞬间举起，夜视目镜里，林子边缘的草丛正在晃动。不是晚风拂过的规律摇摆，而是断断续续、毫无章法的异动。
“哪个方位？”他压低气息问道。
“十一点钟方向，距离三十米。”周浩已然端枪戒备，“慢慢靠拢，别贸然开火，先确认目标。”
两人缓缓起身，背靠背警戒四周。林海盯着身后阴影，心跳不由自主加快，甚至能清晰听见自己血脉流动的轻响。
草丛晃动愈发明显，能隐约看到有东西在草间穿行，压弯了成片草茎。
“是工蜂？”林海低声询问。
“不像。”周浩语气凝重，“工蜂移动动静更大，也不会这般隐蔽……”
话音戛然而止。
三道黑影骤然从草丛里窜出。
身形远比工蜂小巧，四肢着地，动作迅捷如猎犬。夜视视野里，流线型躯体、细长尾巴格外清晰，头部复眼泛着冷冽反光。
“是侦察虫！开火！”周浩沉声大喝。
林海当即扣下扳机。
“嗤嗤嗤——”
淡蓝色能量光束撕裂夜色。第一发稍稍偏斜，擦着树掠过，溅起一片木屑。第二发精准命中一只侦察虫躯体，那东西发出尖锐嘶鸣，身子一僵，翻滚着跌入草丛。
余下两只立刻左右散开，以诡异的之字形路线飞速冲来。速度快得惊人，林海几乎跟不上它们的移动轨迹。他强迫自己沉下心，屏住呼吸，预判着对方的突进路线。
第三发光束射出，正中左侧侦察虫前肢。它踉跄顿挫了一下，却丝毫没有减速。
周浩的枪声紧随响起，三道聚焦光束精准贯穿右侧侦察虫头颅。那东西浑身抽搐着倒地，六条节肢在空中胡乱蹬踏。
只剩最后一只。
林海刚调转枪口，那只侦察虫已然冲到十米之内。狰狞嘴器层层叠叠，锯齿密布，一股淡淡的腥腐气息扑面而来。
“蹲下！”
林海本能矮身伏地。周浩从他头顶扣下扳机，光束擦过头盔边缘，正中侦察虫口。巨大的冲击力将其狠狠撞在树上，软软垂落下来，再无动静。
林间重归寂静。
只剩枪管冷却的低鸣，还有篝火木柴持续的噼啪声响。
林海大口喘着气，手指依旧扣在扳机上。夜视目镜中，三具侦察虫尸体躺在草丛间，绿色体液从伤口缓缓渗出，在暗夜里透着几分诡异。
“解除警戒。”周浩开口，“虽是模拟单位，但袭击模式和实战毫无差别。”
林海缓缓放下，手臂微微发颤。不是心生畏惧，而是肾上腺素褪去后，身体自然的生理反应。他低头看向掌心，早已沁满冷汗。
【实战击确认】
【经验值 10】
【基础射击熟练度提升】
【当前等级：1（77/100）】
【解锁新数据：生物图鉴-侦察虫（模拟型）】
淡蓝色光屏一闪而逝，林海眨了眨眼，随手关掉面板。
篝火旁的三人被枪声惊醒，吴峰最先持枪冲出，战术手电光柱在林间来回扫射。
“出什么事了？”
“三只模拟侦察虫，已经清理完毕。”周浩走近检查尸体。
张伟和刘小雨也跟了上来。刘小雨脸色惨白，望着草丛里斑驳的绿色痕迹，嘴唇紧紧抿起，难掩慌乱。
“只是模拟效果而已，体液都是荧光染料，看着吓人罢了。”吴峰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
“可它们刚才……真的扑过来了。”刘小雨声音微微发颤。
“正因为这样，你更要学会抢先出手，别等着敌人近。”周浩转身走回火堆，“都回去休息，我和林海继续守夜。”
后半夜再无任何异动。林海躺进简易庇护所，落叶铺就的床榻算不上柔软，却远比训练场硬地板舒服得多。他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的遭遇战，睡意浅淡，始终睡得不踏实。
次清晨，林海被淅淅沥沥的雨声吵醒。
细密雨丝打在防水布顶棚上，发出密集的嗒嗒声响。顶棚微微震颤，边缘雨水成串滴落。天光透过布面渗进来，化作一片阴沉的灰白。
“气象模块启动降雨了。”周浩坐在庇护所入口，望着外面茫茫雨幕，“看样子至少要下到正午。”
众人就着雨水烧开热水，泡开压缩口粮，口感比嚼稍好几分。五人挤在狭小的庇护所里，静听雨声淅沥，无人言语。
午后一点左右，雨水终于停歇。
雨后的山林被冲刷得格外清亮，树叶挂满晶莹水珠，空气清新凛冽。地面泥泞湿滑，每一步落下，都会踩出深深的泥印。
翻山的难度远超众人预想。
陡峭湿滑的坡面、缠绕交错的藤蔓，再加上雨后愈发活跃的各式模拟昆虫，密密麻麻萦绕身旁，格外扰人心神。林海走在队伍中间，时不时伸手拉一把体力不支的刘小雨。她呼吸越来越急促，明显已是强撑。
爬到半山腰时，刘小雨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向后仰面倒去。
林海眼疾手快攥住她的背包带，却也被惯性带得失去平衡，两人顺着陡坡一同滚落。天旋地转间，泥土、落叶、碎石劈头盖脸砸来。林海下意识护住头部，后背重重撞上一棵树，才堪堪停下。
一股尖锐的痛感从后背炸开，他闷哼一声，躺在地上缓了许久，才勉强睁开眼。
不远处，刘小雨一动不动趴在泥地里。
“刘小雨！”林海挣扎着爬起身，踉跄奔了过去。
她脸朝下伏在泥坡上，头盔歪斜，露出半边苍白脸颊。林海轻轻将她翻转过来，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好在尚有气息。
“周浩！快过来，她受伤了！”
上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浩、吴峰、张伟连滚带爬冲下山坡。
“怎么回事？”
“脚下打滑滚坡，撞到头部了。”林海指着头盔侧面一道裂痕，“大概率轻微脑震荡。”
周浩蹲下身，翻开刘小雨眼皮查看瞳孔，又探了探颈动脉。
“呼吸心跳还算平稳，但意识昏迷，不能在此久留。”他抬头看向前方山体，“吴峰，你背着她赶路。林海、张伟，前后双向警戒。我们尽快翻过山，到二号坐标点取应急医疗包做初步处理。”
吴峰背起刘小雨，调整好几次姿势才稳住重心。队伍重新出发，行进速度慢了大半。
林海走在最前方持枪警戒，雨后山林太过寂静，连虫鸣都销声匿迹。这份死寂太过压抑，也最容易暗藏伏击。
果然，距离山顶仅剩百米时，袭击骤然降临。
敌人并非从地面突袭，而是隐于树冠之上。
第一只工蜂从五米高的树梢猛扑而下，锋利镰刀前肢直劈吴峰后背。林海瞥见黑影的瞬间，几乎本能开火，光束擦着吴峰肩头掠过，正中工蜂头颅。那东西嘶鸣着偏折方向，重重撞在树上。
可袭击远未结束。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数只工蜂从四面八方林间窜出。体型堪比成年野狼，远比侦察虫凶悍，泛着冷光的镰刀肢刃，在昏暗林间透着森森寒气。
“结成圆形防御阵！”周浩厉声喝道，“吴峰把刘小雨护在中间，其余人背靠背戒备！”
林海迅速移步到周浩左侧，张伟镇守右侧，三人形成三角阵型，将吴峰和昏迷的刘小雨牢牢护在中心。脉冲同时轰鸣，淡蓝色能量光束交织成网，笼罩整片战场。
一只工蜂正面猛冲而来，林海瞄准复眼要害连射三发，精准命中。工蜂动作骤然僵滞，他立刻切换聚焦模式，一发光束贯穿腔。绿色荧光体液溅射而出，在空中划出诡异弧线。
左侧又一只工蜂突袭近身，林海来不及转身，余光瞥见镰刃破空而来，当即向后仰倒避险。镰刃擦着口掠过，直接划开作战服衣料，一股凉风吹入，皮肤上瞬间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躺倒在地，枪口上抬，连续五发光束尽数轰在工蜂下腹。那东西发出濒死嘶鸣，重重倒地，节肢胡乱抽搐着压在他身上，沉重得像一袋砂石。
“林海！没事吧？”周浩高声问询。
“无碍！”林海推开尸体起身，作战服虽被划破，所幸皮肉未伤。他喘着粗气，迅速重回防御阵型。
战斗短短两分钟，却像熬过漫长时辰。最后一只工蜂倒地时，林海手臂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枪。枪管过热指示灯亮起刺眼橙光，他只能暂时停火降温。
林间再度安静下来，七具工蜂尸体散落泥泞之中，绿色体液混着雨水，把地面染成一片诡异色泽。空气里弥漫着臭氧与淡淡腥甜交织的怪异气味。
“全员自查伤势。”周浩喘着气开口。
“我没事。”张伟应声。
“我也无碍。”吴峰放下刘小雨，看着昏迷不醒的她，神色凝重，“但她状态很差，呼吸越来越微弱。”
周浩蹲下身再次检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怕是颅内压升高了。”他望向山顶方向，“必须尽快送到医疗点。二号坐标就在山对面，那里有全套应急医疗物资。”
“还有多远路程？”林海问道。
“直线距离八百米，只是山路难行。”周浩起身安排，“吴峰继续背着人，我和林海在前开路，张伟断后，加快速度。”
接下来的山路，是林海穿越以来走过最煎熬的一段。
坡面近乎六十度陡坡，脚下满是湿滑青苔与腐叶，众人只能手脚并用，抓着树、凸起岩石艰难攀爬。吴峰背着刘小雨，每一步都摇摇欲坠，林海和周浩一左一右搀扶，三人紧贴在一起，缓慢向上挪动。
天色突变，大雨再度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树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哗啦声。雨幕模糊了视线，能见度骤降到不足十米。林海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双眼被淋得酸涩刺痛。
陡然间，吴峰脚下一滑。
整个人不受控制向后仰倒，背上的刘小雨直接脱手飞出。林海和周浩急忙伸手去拉，只攥住了吴峰的背包。刘小雨像断线纸鸢般顺着陡坡滚落，转瞬消失在茫茫雨幕与灌木丛深处。
“刘小雨！”林海失声大喊。
风雨呼啸，没有半点回应。
“我下去找人！”林海松开吴峰，就要冲下山坡。
“别冲动！”周浩一把拽住他，“两个人下去稳妥。张伟，你和吴峰继续上山，去二号坐标取医疗包待命！我和林海下山寻人！”
“明白！”
林海与周浩顺着刘小雨滚落的痕迹往下摸索，坡上灌木被硬生生压出一道清晰轨迹，断枝碎叶混在浑浊泥水里格外显眼。两人一边下滑一边呼喊，可雨声太过嘈杂，声音本传不远。
往下摸索约莫五十米，林海终于看到了人影。
刘小雨卡在两块巨石缝隙之间，头朝下倒置，一条腿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雨水不断冲刷着她的身体，额头伤口渗出鲜血，顺着脸颊淌下，被雨水冲成一道道淡红水痕。
“在这里！”林海快步冲上前。
她尚且活着，双眼半睁，嘴唇微微翕动。林海凑近耳畔，隐约听见微弱的呢喃：“……妈妈……”
“撑住，我们带你出去。”林海试着将她从石缝里拉出，却卡得死死动弹不得。周浩上前搭手，两人合力，才终于把人拽了出来。
右腿已然骨折，白骨刺破皮肉，在雨水中惨白刺眼。额头伤口深可见肉，流血不止。呼吸微弱虚浮，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沙哑痰音。
“大概率伤及腔脏器。”周浩撕开随身急救包，用止血凝胶封住额头伤口，快速用夹板固定骨折小腿，“必须立刻送正规医疗舱，再耽误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林海望着刘小雨苍白虚弱的脸庞，看着她稚气未脱的眉眼，估摸着也就二十出头，比自己穿越前的妹妹还要年少。此刻瞳孔涣散，毫无神采，看得人心头发沉。
“我来背她。”林海沉声开口。
“你体力早就透支了……”
“我撑得住。”
林海俯身蹲下，任由周浩将刘小雨扶到自己背上。失去意识的人身形格外沉重，浑身松软无力，死沉死沉压在肩头。林海咬紧牙关缓缓站起，膝盖一阵虚晃，终究稳稳稳住身形。
上坡的路，比下山时难上数倍。
每一步都要提防脚下泥泞打滑，林海只能死死攥住树、藤蔓、岩石借力。手臂肌肉酸胀到发麻，后背旧伤被重压摩擦，辣的刺痛直钻心底。冰冷雨水灌进衣领，浸透全身，寒意刺骨。
周浩在前用军刀砍断挡路藤蔓，时不时回身拉林海一把。
勉强走出三十米，林海只觉得腔快要炸开，呼吸破碎而急促，眼前阵阵发黑。这是体力彻底透支的征兆，可他不敢停下，一旦松懈，恐怕再也站不起来。
“还有多远……”他从牙缝里挤出沙哑的声音。
“马上到山顶了！再坚持一下！”周浩高声鼓劲。
林海瞥了眼肩头刘小雨垂落的手，被雨水泡得泛白发皱，指甲缝里沾满泥污。他忽然想起训练第一天，这个腼腆的女孩连都握不稳，笨拙地练习举枪姿势。
她甚至还没学会真正开枪。
一念及此，心头像被尖刺扎了一下。
林海深吸一口冰冷的湿气，强行打起精神，一步一步，艰难向上挪动。雨水模糊了视线，他只能盯着周浩的背影，望着前方灰蒙蒙的山脊线，咬牙前行。
终于，两人攀上山顶。
雨势渐小，化作细密毛雨。山顶是一片开阔平地，中央矗立着二号金属信标。吴峰和张伟早已等候在此，正从信标底部储物仓取出应急医疗包。
“放这里。”吴峰铺开防水布。
林海屈膝跪地，小心翼翼将刘小雨平放躺下。她呼吸愈发微弱，口起伏几乎难以察觉。周浩立刻展开急救，戴上便携式呼吸器，按压腔做复苏。
林海瘫坐在泥泞地上，大口喘息不止。雨水混着汗水顺着下巴滴落，早已分不清湿。他低头望着自己颤抖不止的双手，浑身力气仿佛都被抽空。
“心跳恢复了！”周浩高声道，“但依旧虚弱，必须尽快返回飞船主医疗舱！”
“可我们离入口气闸至少还有十公里山路！”张伟焦急开口。
周浩抬头望向生态舱穹顶，按下战术终端的紧急救援按钮。
毫无反应。
再按一次，依旧沉寂。
“信号被穹顶屏蔽了。”吴浩检查自身终端，语气凝重，“训练规则限定，非死亡绝境，不会触发外部救援机制。”
四人陷入沉默。
细雨绵绵，在空中织起无数银线。刘小雨静静躺在防水布上，呼吸器规律起伏，脸色却愈发苍白黯淡。
林海望着她，脑海里闪过无数片段：训练场里她咬唇练枪的模样、昨夜守夜时小声道谢的腼腆、滚坡前不经意回望的一眼……
片刻沉默后，他做出了决定。
“你们继续完成剩余任务。”林海缓缓站起身，双腿依旧发颤，却站得格外坚定，“我单独送她回气闸。”
“你疯了？”张伟瞪大双眼，“十公里山路，你独自背着伤员，还要随时提防模拟敌袭，本撑不住！”
“难道眼睁睁看着她出事？”林海语气坚定，打断了他的话。
众人无言以对。
周浩静静看了林海几秒，从医疗包里取出一支注射器：“强心剂，药效维持四小时。你必须在四小时内赶回气闸，晚了就来不及了。”
林海接过针剂，蹲下身撩开刘小雨衣袖。纤细的手臂冰凉苍白，他找准静脉，缓缓推入药液。药效很快起效，她的呼吸稍稍平稳了几分。
“把你们多余的口粮和水壶都给我。”林海开口，“轻装赶路。”
吴峰、张伟递出剩余物资，周浩又从背包取出一块备用电池：“你电量不多了，带上备用。”
林海收好电池，再度俯身背起刘小雨。有了心理准备，肩头的沉重感反倒淡了几分。
“顺着山脊往东，有一条猎人小径。”周浩在全息地图上标出路线，“绕远但路况平缓，能省体力。沿途注意避开孢子雷模拟区，训练手册有明确标注。”
“记住了。”
林海调整好姿势，确保刘小雨不会滑落，转身毅然走进茫茫雨林。
周浩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伫立良久。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张伟问道。
“按原计划完成任务。”周浩转过身，语气冷硬沉稳，“赶去三号坐标签到，随后原路返回气闸。这是制式训练，必须圆满完成。”
林海独自走在猎人小径上。
所谓小径，不过是林间兽道稍加平整，宽不足半米，两侧灌木丛生密不透风。雨早已停歇，树叶却仍在不停滴水，每走一步，都会震落满身水珠。
刘小雨伏在他背上，微弱的呼吸拂过颈侧，平稳却依旧虚弱。强心剂暂时稳住了状态，可能撑多久，谁也无法预料。
他步履缓慢沉重，不是不想加快，而是体力早已透支殆尽，全凭一股意志力硬撑。双腿沉重如灌铅，手臂酸麻近乎失去知觉，却不敢有片刻停歇。一旦停下，恐怕再也无力起身。
系统面板时不时自动弹出：
【体力值：23/100】
【状态：重度疲劳，轻微失温】
【负重行进：入门（31/100）】
总经验涨到八十七点，距离升级仅剩十三点。林海望着面板数字，心底莫名生出一丝荒诞：若是此刻猎几头模拟敌人，或许就能升级回血，恢复体力。
可他没有半点耽搁的余地。
天色渐渐暗沉，生态舱照明系统模拟黄昏暮色，天光由灰白转为橘红，林间树影被拉得狭长。气温持续走低，林海能清晰看见自己呼出的白色雾气。湿透的作战服紧紧贴在身上，不断带走体温，寒意浸透四肢百骸，牙齿忍不住微微打颤。
前行约莫两公里，小径开始缓缓下坡。坡度不算陡峭，可对如今体力透支的林海而言，每一步都像踩在绵软棉絮上。他只能死死抓着身旁树枝，勉强稳住身形。
就在这时，一阵奇特的声响传入耳畔。
不是雨声，也不是风声，是一种低沉绵长的嗡鸣，像无数翅膀同时震颤共振。
林海脚步一顿，缓缓抬头望向远方。
前方五十米的林间空地上，悬浮着十数个拳头大小的光点，泛着柔和的黄绿色荧光，低空无序盘旋，像成群发光的萤火虫。
林海心头一沉，瞬间认出了这东西。
孢子雷。
训练手册早有记载：工蜂孢子炮台衍生的小型自爆单位，能感应活体气息主动靠近引爆，释放腐蚀孢子与神经毒素。虽是模拟版本，威力削弱九成，可一旦被炸中，依旧会造成真实伤痛。
他缓缓蹲下身，小心翼翼将刘小雨安置在一棵大树后方遮挡好，随即端起，开启夜视模式。
夜视视野里，荧光光点化作刺眼的绿色光斑，细数下来足有十七个，覆盖整片小径，横向跨度近二十米，完全封死去路。
本绕不过去。
两侧灌木茂密繁密，带着伤员本无法穿行；折返绕道要多走五公里山路，刘小雨的身体本耗不起。
唯有硬闯一条路。
林海深吸一口气，快速权衡利弊：脉冲聚焦模式，一发可贯穿两三个孢子雷，但充能需一点五秒；散射模式覆盖面广，却伤力不足，难以一次性引爆集群。而且一旦开枪，必定惊动所有孢子雷全员突袭。
脑海里不由自主想起赵启明的教导：“战场上从没有完美选项，你要做的，只是在所有糟糕的选择里，挑出损失最小的那一个。”
林海当即下定主意。
他举起，瞄准孢子雷群边缘一处光点，扣下扳机。
“嗤——”
聚焦光束精准命中目标，光点瞬间炸开，迸散出一团黄绿色荧光粉末。爆炸声很轻，像气球破裂般微不足道。
可其余孢子雷瞬间被惊动。
十六个光点同时调转方向，嗡鸣声骤然拔高，如同嗅到猎物的掠食者，齐齐朝着林海飞速冲来。
林海岿然不动，切换至散射模式，扣紧扳机不放。
“嗤嗤嗤嗤嗤——”
细密光束呈扇形铺展，像一柄光刃折扇划破夜色。冲在最前方的五只孢子雷同时炸开，荧光粉漫天飘散，宛如烟火落幕。
仍剩十一个孢子雷，已然冲到二十米之内。林海清晰看清它们的形态：球状主体外围环绕六片透明翼膜，核心红光规律明暗，透着几分诡异。
他扔掉电量耗尽的，反手拔出腰间军刀。
第一只孢子雷俯冲近身，林海侧身闪避，军刀顺势横劈，刀刃划破翼膜。孢子雷瞬间失去平衡，撞在树上轰然炸开，荧光粉溅得他满身都是。
紧接着两只从左右夹击而来，林海猛地向后仰倒，两枚孢子雷擦着口掠过，在身后半空相撞引爆。气浪席卷而来，将他狠狠扑倒在泥泞地面。
他撑着地面爬起身，双眼被荧光粉末迷得酸涩刺痛，视线一片模糊，只能看见周遭晃动的光晕残影。
还剩八只孢子雷，围着他低空盘旋，不断寻找突袭破绽。林海紧握军刀，缓缓转动身形，全方位警戒四方。呼吸粗重急促，心跳擂鼓般轰鸣。
一只孢子雷骤然俯冲直扑，林海不闪不避，迎着冲势挺刀直刺，刀刃精准贯穿核心。孢子雷在掌心炸开，强劲冲击力震得整条手臂发麻。
可这一瞬的僵持，已然露出破绽。
余下七只孢子雷同时从四面八方猛扑而来。
林海心知避无可避，只能蜷缩身形，用背包与双臂死死护住头脸要害，静静等待冲击降临——
“嗤嗤嗤嗤——”
四声枪响骤然划破夜色。
四只孢子雷凌空炸开。紧接着又是三声枪响，剩余三只尽数湮灭在荧光粉末之中。
林海抬头望去。
周浩持枪立在小径尽头，枪口余温未散。吴峰、张伟紧随身后，三人满身泥污，却神色安然，并无伤势。
“你们怎么来了……”林海张了张嘴，语气满是错愕。
“三处坐标已经全部签到，任务完成了。”周浩走上前，瞥了一眼树后安睡的刘小雨，“料到你走猎人小径，也清楚这片有孢子雷区，办完任务就立刻追过来了。”
林海浑身脱力般瘫坐在地上，军刀脱手落入泥泞。手臂上沾染的荧光粉，在暗夜里泛着点点微光。
“还能撑着赶路吗？”吴峰问道。
林海点点头，挣扎着站起身，双腿依旧微微发颤，好在尚能行走。
周浩主动背起刘小雨，吴峰和张伟一左一右搀扶着林海，五人结伴沿小径前行，脚步比先前快了不少。
余下路途再无任何敌袭。
夜里十点十七分，远处林间终于亮起一点红光。
气闸的指示灯，在漆黑山林里静静闪烁，像暗夜灯塔，像暖夜篝火，是此刻所有人心中唯一的安稳与希望。林海望着那点微光，心头一热，莫名有些眼眶发酸，他偏过头，用力眨了眨眼，压下翻涌的情绪。
气闸门口，陈锋静静伫立。
他低头看了眼腕表，又扫过满身泥泞、狼狈不堪的五人，一言不发，默默侧身让出通道。
厚重舱门缓缓滑开，飞船内部温暖燥的气流扑面而来。林海踏入闸口的瞬间，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吴峰及时扶住他，半架着将他带入飞船通道。
医疗机器人早已等候在此，接过担架上的刘小雨，迅速推送向医疗舱区域。周浩三人紧随其后，打算等候检查结果。
林海靠着冰冷舱壁，缓缓滑坐在地面。后背旧伤隐隐作痛，浑身肌肉酸麻胀痛，每一寸筋骨都在发出疲惫的抗议。他闭上双眼，熟悉的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野外生存训练完成】
【经验值 30】
【等级提升：2（17/100）】
【解锁技能槽x1】
【解锁新数据：实战记录-第一次生死抉择】
他睁开眼，望着通道里惨白单调的人造灯光。
等级升了，实力涨了。
可他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