勘测任务交上去的第四天,段飞照常在东区药田里记录培元草的长势。晨露还没散尽,草叶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泽。他刚蹲下身,就听见田垄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秦川几乎是跑过来的,脸色不太好看。他在段飞面前刹住脚步,压低声音说:“吴管事让我来叫你,说内门的陆昭陆师兄在管事院等你,让你马上过去。”
段飞拿着记录册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合上册子,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该来的总会来。
他把记录册递给秦川,平静地说了句继续巡田,然后沿着药田中间的石径往管事院走去。一路上他走得不快不慢,呼吸平稳,但脑子里已经在飞速推演所有可能的情况。陆昭在他勘测荒地的时候没有动手,偏偏等他回来、交了勘测图、吴管事验收完之后的第四天才来——这既是耐心,也是信号。对方不是在钓鱼了,是准备收网。
管事院的门大敞着。段飞走进去的时候,吴管事坐在侧面,手里捧着一杯茶,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不是愧疚,也不是幸灾乐祸,更像是一个商人看着一件不属于自己的货物被人当面点验时那种置身事外的漠然。
陆昭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仍旧是一身月白剑袍,折扇轻摇,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后院喝茶。他身后站着两个内门弟子,一男一女,男的腰间佩剑,女的手里捧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那面铜镜的造型段飞在灵植圃的典籍图里见过——辨骨镜,内兵阁用来查验弟子骨资质的法器。这东西平里绝不会出现在外门,更不会出现在灵植圃。
陆昭专门把它带来了。段飞几乎是在看到那面镜子的瞬间就想通了今天这局整盘棋的路数——剑林令牌方平那块石子被他压了回去,对方索性不绕弯了,直接从内门调法器来验人。好手段,好排场。
“段飞。”陆昭收了折扇,笑容一如既往的似笑非笑,“好久不见。”
“陆师兄。”段飞垂手行礼,语气恭敬,目光低垂。
吴管事在一旁适时开口:“段飞,陆师兄奉内兵阁之命,追查数月前后山大阵异动一事。这条线索原已搁置,近才获悉后山异动可能与体修或骨脉异变有关,几位师兄奉命携法器在外门区域逐片筛查。灵植圃也在筛查之列,你配合一下。”
这个说辞滴水不漏。奉内门之命、依法器筛查、所有外门区域都在查——单独把他一个杂役副手叫来只是正常流程,谁都不伤面子。但段飞心里明镜似的:这个排查顺序,陆昭排在了灵植圃。吴管事面不改色地配合,说明这两人早就通过气。
“弟子遵命。”段飞说,声音没有一丝波动。
那个捧镜的女弟子走到段飞面前,将辨骨镜举到与他口齐平的位置。镜面微微一亮,一道淡青色的光从镜面射出,照在段飞口正中央,正对傲骨种子的位置。
段飞站在那束青光里,浑身每一骨头都在发出细微的震颤。他能感觉到那束光正在穿透他的皮肉,直接照在他的骨骼上。一股冰凉的能量沿着脊椎上下扫动,像是在翻找什么。口的傲骨种子在这一瞬间停止了跳动——不是被压制,而是主动沉寂,像是某种自我保护的机括在无声中合上了。
辨骨镜的青光在段飞身上停留了大约十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缓缓收回。镜面上浮现出一片淡灰色的光晕,没有任何特殊反应。
持镜的女弟子皱了皱眉,又催动了一次。第二次照射结果依然相同。她回头看了陆昭一眼,摇了摇头。
陆昭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分。他站起身来,走到段飞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的眼睛。两人的距离不到两步,段飞能闻到他衣袍上熏的龙涎香。
“段飞,”陆昭的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你三个月前在洗剑池扫地,每天两顿粗饼。现在你当了副手,气色好了,腰杆也直了。你这三个月有奇遇可以说,有什么修炼上的巧合也可以说。只要说清楚了你得了什么,内门可以既往不咎,甚至破格提拔你。但你要是什么都不说——你放心,没有人会无证据罚你,不过你往后的子会非常难过。你信不信?”
段飞抬头看着陆昭,目光里没有任何闪躲,也没有任何挑衅。他的表情是三年杂役生涯磨出来的那种最纯正的老实木讷,脸上的每一个线条都在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陆师兄,弟子三个月前确实只是个扫地杂役。能升副手全仗吴管事抬举,这段子多了点活,吃得也比以前饱了些。师兄说的奇遇和修炼上的事,弟子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答,因为弟子确实没遇到过。”
陆昭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足足五息。段飞的眼眶里是毫无波动的两潭静水,呼吸节奏稳得像是睡着了。五息后陆昭收回目光,转过身去,折扇重新打开,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懒洋洋:“行了,既然没有,那就这样。表兄,打扰了。”
他迈步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脚步忽然停了一下,侧过头,用只有段飞和吴管事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冬狩快到了。天寒地冻的,山里的妖兽可不会管你有没有奇遇。”
说完他带着两个内门弟子扬长而去。月白衣袍的背影消失在管事院门外的石径尽头,折扇摇出的那点风声还飘了片刻才散。
吴管事放下茶杯,看了段飞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关切,没有愧疚,只有一种“你欠我个人情”的了然。他什么都没说,挥了挥手示意段飞可以走了。
段飞行了礼,转身走出管事院。他一直走到东区药田最深处、被两排高大的赤阳藤遮住视线的地方,才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
后背的内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但他握了握拳,骨节纹丝不动,皮肤下的骨骼依旧沉稳如铁。辨骨镜没有发现傲骨种子。他不知道是傲骨种子自身的自我保护能力,还是骨尊的传承等级远高于洗剑宗的法器层级,总之他过了一关。陆昭这次带着法器来,是打算一击必中的,结果扑了个空。
但这不意味着安全。恰恰相反,陆昭会亲自带着辨骨镜来灵植圃,还抛了“坦白既往不咎破格提拔”这种胡萝卜,说明他已经不在意会不会打草惊蛇。对于陆昭而言,他从来不需要法律层面的“完整证据”,只需要一个足够让自己心安的借口。一个内门筑基天才对一个杂役副手出手,只要事后兜一句“疑似勾结外敌”,没人会深究。
冬狩。陆昭最后那句威胁不是空话。冬狩在苍云山深处的妖兽猎场举行,外门和内门弟子混编成猎队进山,山高林密、妖兽横行,每年都有弟子死在猎场里,死因十有八九是“遭遇高阶妖兽”。在那种地方,一个内门弟子想让一个杂役副手消失,比吃饭喝水还简单。
段飞从赤阳藤的阴影里走出来,阳光重新落在他脸上。他开始认真考虑怎么在两个月内完成铁骨大成。剩余的辅料和矿石还够两次淬炼,北荒矿坑余下的资源足够托底,但必须从外门坊市补一批更纯的青玄藤和地髓粉。另外苏小棠的字条提醒了他——吴管事靠不住。这个人现在是两面下注,看似压了陆昭那边的网,但也没把自己的路堵死。如果陆昭那边出了什么变故,吴管事随时会倒向另一边。
但这种微妙的平衡也有利用价值。只要他能让吴管事觉得“段飞还有用”,这份平衡就能替他争取更多时间。
当务之急,是铁骨。铁骨大成之后,他才能考虑冬狩的事。而冬狩,也许不只是一场危机——如果作得当,它也可以是一张脱离陆昭视线的跳板。
段飞走到药田尽头的小山坡上,在那棵歪脖子老松下坐了一会儿。正值黄昏,灵植圃的荧光菇还没亮起来,药田里暗沉沉的。远处演武场方向又有剑光亮起——外门弟子们已经开始为冬狩做准备,加练的人比大比前还多。
他闭上眼睛,用意念感知着丹田中那团淡铜底色透出银灰的灵。比铁骨初成时又凝实了一圈——骨灵隐脉的贯通程度随着铁骨中成的推进又扩展了一截。他能隐约感觉到天地间游离的灵气了,虽然还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幕看光,但至少不再是一片绝对的黑暗。
从铜骨到铁骨,从劣等到下等。下一步铁骨大成,灵应该有希望摸到中等门槛。届时,他就真正具备修炼基础功法的资格了。而冬狩,也许正是一块试刀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