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泥炭烧了三天,秦墨又躺了三天。
每天除了吃饭就是躺在枯树下,用新捡的石子丢蚂蚁。蚂蚁们已经彻底麻木了,石子落下来连队形都不乱。秦安每次路过都摇头——井也挖了,泥炭也烧了,治粟内史府的人也来了,世子怎么又躺回去了?
第四天傍晚,秦墨忽然从树下坐起来,把嘴里的狗尾巴草往地上一扔。
“秦安,去金斗坊。”
秦安正蹲在井边洗衣服,闻言手一抖,衣服掉进盆里溅了他一脸水:“世子,您不是说再不进赌坊了?”
“不是去赌。”秦墨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是去收租。”
秦安听不懂。金斗坊是赌坊,不是田产,哪来的租子?但他没有再问,只是把衣服捞起来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去备车。
金斗坊今晚没什么人。
不是生意不好,是公孙羊最近在“整顿”——骰子桌全换了新骰子,牌九桌换了新牌,连倒水的小厮都换了新面孔。整顿的原因是上个月秦墨当众揭穿了灌铅骰子,金斗坊的生意淡了整整半个月。公孙羊心疼归心疼,但他更怕秦墨再来一次。
所以当秦墨踏进金斗坊大门的时候,门口的小厮脸都白了,转身就往柜台后面跑。
公孙羊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胖脸上堆着职业性的笑,但那笑比哭还难看:“贤侄,今天什么风把你吹来了?骰子全换了新的,弘儿亲自验过的,一颗灌铅的都没有——”
“我不是来查骰子的。”秦墨在柜台前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公孙老板,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再赌一局。”
公孙羊的笑僵在脸上。柜台后面打算盘的账房先生手指一抖,一颗算珠啪地弹飞了。秦墨摆了摆手:“别紧张。不赌骰子。赌算术。你开赌坊三十年,算盘肯定打得比我好。咱们比一场——你打算盘,我心算。让他们随便报数,加减乘除都行,报十组。谁算得快、算得准,谁赢。”
“赌注呢?”
“我赢了,你借我五千秦半两,三个月后还你五千五。我输了——”秦墨从怀里掏出鬼愁坡的地契,往柜台上一拍,“这片坡,归你。”
公孙羊看着那张地契,眯起眼睛。鬼愁坡现在已经不是从前的鬼愁坡了——暗河出水,泥炭能烧,治粟内史府把这片坡标上了舆图。这片坡现在值多少钱他比谁都清楚。他沉吟了一会儿,转身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乌木算盘。算盘珠子磨得发亮,边框包着铜角,是他用了二十年的老伙计。
“报数吧。”
账房先生紧张地看看公孙羊又看看秦墨,清了清嗓子报了第一组数——三千四百五十六加七千八百九十二。公孙羊手指翻飞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三息,报出答案。秦墨歪着头等了片刻也报出同样的数字。
第二组——两万一千三百零四减九千八百七十六。公孙羊又拨了一遍比刚才慢了半拍。秦墨在他拨到第三颗珠子时就报了答案,和公孙羊的算盘结果一模一样。
账房先生脸上开始冒汗,连报了五组加减,秦墨每次都抢在算盘前面报出答案。公孙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拨算盘的手指也越来越快,但秦墨总是比他快半步。账房先生停下来不敢再报,公孙羊把算盘往旁边一推盯着秦墨:“贤侄,你以前在我这儿输了不下三万,从来没见你算过账。什么时候学的算术?”
“做梦梦见的。”秦墨敲了敲自己的太阳,“公孙老板,还要继续吗?”
公孙羊没有回答。他把手拢在袖子里沉默了很久。他不是心疼那五千钱——五千秦半两对金斗坊来说不算什么。他是在算另一笔账:一个能心算两位数乘除法、速度比算盘还快的人,以前在他赌坊里输了整整三万。这个人要么以前是真傻,要么现在是在装傻。无论哪种,自己以前占的便宜都不太地道。他把算盘放回柜台下面,从腰间解下钱袋放在柜台上,往秦墨面前一推。
“贤侄,钱你拿走。老夫再问你一件事——上次那两颗灌铅骰子,你是不是早看出来了?”
“是。”
“那你为什么还要赌?”
“因为那时候我得让某些人觉得我是个废物。”秦墨把钱袋收进怀里站起来,“现在不用了。”
从金斗坊出来,秦安抱着钱袋,走路的姿势都变了。他活了六十年,头一回觉得抱着钱走路比抱着任何东西都踏实。
“世子,您刚才算的那些数,老奴一个都没听清。”
“没听清就对了。”秦墨靠在牛车上,翘着二郎腿。他不是真的会心算,他用的是《九章算术》里的盈不足术。前世他研究秦简时专门写过关于盈不足术的论文,这套算法在秦代已经有雏形,但只用于工程计算,没人把它用到赌场上。刚才那些加减乘除他在脑子里转化成盈不足公式,比公孙羊的逐位累加快得多。当然,这些没必要跟秦安解释。秦安只需要知道——钱回来了。
牛车还没到东陵侯府门口,秦墨就看见门口停着一辆双辕轺车。轺车是官制的,车辕上刻着治粟内史的府徽。一个穿皂色官袍的文吏正站在门口和秦安的大徒弟说话,看见牛车过来,转身朝秦墨拱了拱手:“秦世子,下官治粟内史府书吏张仓。田啬夫禀报鬼愁坡出泥炭一事,内史大人已经批了——令下官前来与世子商议泥炭开采章程。”
秦墨从牛车上跳下来,把嘴里的狗尾巴草吐掉。泥炭的事他本来打算等冬天再说,但治粟内史府的动作比他预想的快。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咸阳城今年冬天的燃料缺口可能比往年大;第二,官方已经承认了鬼愁坡的泥炭价值,谁再想动这片坡就是跟治粟内史府过不去。
“张书吏里面请。秦安,把钱放好,别搁井边。”他把钱袋递给秦安时,手指在钱袋上敲了两下——这是他和秦安之间的暗号,意思是今晚的书房对话,不能让任何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