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苏砚推开家门时,是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玄关的感应灯没亮。黑暗稠得化不开,只有客厅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点远处写字楼惨白的轮廓光。她放下行李箱,鞋跟踩在地板上,发出空旷的回响。
太安静了。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从卧室方向传来,压抑的喘息,床垫细微的吱呀,还有女人模糊的、带着哭腔的呻吟。
苏砚站在客厅中央,没动。血液好像一瞬间抽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朝卧室挪了两步。地板冰冷,刺进脚心。
门虚掩着。里面只有床头那盏暖黄色的阅读灯亮着,灯光勾勒出床上交叠的人影,散落在地上的、属于她的真丝睡裙。空气里飘着一股甜腻的香水味,混合着情欲的腥膻。
床上的人猛地停住。
陈锐抬起头,金丝眼镜歪在一边,瞳孔骤然收缩。他身下的女人也转过头——是姜文静。苏砚认识了快十年的“闺蜜”。姜文静脸上还残留着红,看到苏砚的瞬间,眼里掠过惊慌,但很快被一种破罐破摔的镇定取代。
时间凝固了。
“苏砚……”陈锐涩地开口,手忙脚乱扯被子,“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苏砚没回答。她看着他们,看着床头柜上她和陈锐的合影——去年夏天度假的海滩,她笑得有点傻。合影旁边,放着她出差前没吃完的半瓶安眠药。
“出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陈锐愣了一下。“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让你出去。”苏砚重复,尾音发颤,“现在。滚出我的卧室。”
陈锐脸上闪过一丝难堪和恼怒。他套上裤子,走到门口想拉苏砚的胳膊:“我们去客厅谈,这里面有误会……”
苏砚猛地甩开他,手指绷得笔直:“滚。”
陈锐脸色沉下来,扶正眼镜,恢复了那种讲道理的平稳语调:“苏砚,情绪解决不了问题。我和文静……只是一时冲动。你最近一直忙,我们缺少沟通,我压力也很大……”
“压力大?”苏砚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所以你就上了我闺蜜,在我床上?陈锐,你这减压方式挺别致。”
姜文静裹着被子下床,低头穿衣服,声音细细的:“砚砚,对不起……是我不好,我没控制住感情。你别怪陈锐……”
“闭嘴。”苏砚看都没看她,“穿上你的东西,滚蛋。”
姜文静眼圈立刻红了。陈锐眉头皱紧,语气带上责备:“苏砚,文静已经道歉了。事情发生了,我们能不能理性一点,想想怎么处理对大家都好?你这样咄咄人,于事无补。”
理性。处理。对大家都好。
这几个词像淬了冰的针,扎进苏砚耳膜。她看着这个相处了五年、已经谈婚论嫁的男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他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但眼神里那种权衡利弊的冷静,比的身体更让她恶心。
“怎么处理?”苏砚点点头,“行,你告诉我。是你们俩现在就手拉手滚出我家,从此消失,还是我该大度一点,祝你们婊子配狗天长地久?”
陈锐脸彻底黑了。“苏砚!你说话别这么难听!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总是这么偏激!”
“解决办法就是,你,和她,”苏砚一字一顿,“立刻,马上,从我眼前消失。否则我报警。”她顿了顿,“需要我提醒你,房产证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吗?你每个月打给我的那点钱,连租金都不够。”
这话戳中了痛处。陈锐收入不低,但大部分投进了股市,这套公寓的首付和月供一直是苏砚在扛。他脸色青白交加,转身大步走向客厅,胡乱收拾笔记本电脑和外套。
姜文静拎起包,经过苏砚身边时飞快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愧疚,有得意,还有一丝怜悯。她没再说话,跟着陈锐出去了。
大门砰一声关上。
震响在空荡的客厅里回荡,慢慢消散。
苏砚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走进卧室,一把扯下床单被套,团成一团扔在地上。换上净的。每一个动作都机械而用力。
做完这一切,她走进浴室,打开淋浴。热水冲刷下来,皮肤发红,但她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洗完澡,她走到客厅。陈锐的东西拿走了不少,但还留下痕迹:茶几上他常用的马克杯,玄关处他常穿的拖鞋。苏砚走过去,把杯子扔进垃圾桶,拖鞋也塞进去。
然后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城市的霓虹在远处闪烁,像一片虚假的、永不停歇的星河。这里是她打拼多年换来的“家”,现在,像个笑话。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陆海总”。她的直属上司。凌晨三点半。
苏砚按下接听键。
“小苏啊,还没睡吧?”陆海的声音传来,带着一贯的、过分热情的洪亮,背景音嘈杂。“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有件急事得跟你通个气。”
苏砚嗯了一声,声音沙哑。
“你负责的那个‘云栖文化中心’,甲方今天开了总结会。”陆海顿了顿,语气为难,“会上呢,他们对前期的一些沟通衔接,提了点意见……主要是觉得我们这边,响应不够及时。”
苏砚握紧了手机。那个,她跟了快一年,熬了不知道多少夜。昨天甲方对接人还笑着说“辛苦了,就等竣工典礼了”。
“陆总,具体是哪些问题?我昨天和甲方李工对接,他没提这些。”
“哎呀,李工他不管这块了,现在是他们集团副总直接抓。会上副总点了名,说我们负责人——也就是你——在关键节点上,沟通意识有待加强。”陆海叹了口气,“小苏,你是公司老员工了,能力我一直是认可的。但这次呢,影响确实不太好。”
苏砚的心往下沉。“所以公司的意思是?”
“考虑到后续还有运营配合阶段,需要更……圆融一点的沟通。公司决定,后续的对接和负责人工作,暂时由子鸣来接手。”陆海说得很快,“你呢,先回公司休整一下。设计二部那边有个社区改造的小,缺人手,你过去支援一段时间,职位嘛……暂时平调过去当高级设计师,积累点经验。”
平调。高级设计师。
她现在是主管。云栖是她晋升总监的关键筹码。陆子鸣是陆海的远房侄子,最擅长在汇报时把“苏砚的创意”说成“团队的思路”。
抢功。摘桃子。做得这么明目张胆。
“陆总,”苏砚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在空气里,“这个所有的沟通记录、邮件、会议纪要,我都存档了。需要我整理出来,提交给公司高层,说明情况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陆海的声音冷了下来:“小苏,你这是什么态度?公司做出这个决定,是从大局出发!职场不是打官司,讲的是人情世故!你这种个人英雄主义的毛病,早就该改改了!”
他喘了口气,语气稍缓:“调你去二部,是给你机会沉淀。工资待遇暂时不变,你好好,以后还有机会。别钻牛角尖。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交接资料。就这样。”
电话挂断。忙音嘟嘟地响着。
苏砚慢慢放下手机,屏幕光映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她盯着手机,然后开始笑。低低的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接着声音越来越大,笑得肩膀抖动,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弯下腰,胃部抽搐着疼。
笑着笑着,声音变成了呜咽。她捂住脸,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里渗出来。
太荒谬了。几个小时之内。爱情,友情,事业,她这些年小心翼翼构建起来的一切,像沙滩上的城堡,一个浪头打过来,碎得连渣都不剩。
眼泪流了。脸上绷得发紧。
她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窗外,夜色开始褪去,天际线泛起浑浊的灰白。霓虹灯的光在渐亮的天光里变得黯淡,像燃尽的灰烬。
手机屏幕还亮着。下面有一条未读短信,是陈锐发来的:“苏砚,我们都需要冷静。房子的事,还有我们之间的财务,等你情绪平复了,我们再找时间坐下来,好好算一算。毕竟在一起这么多年,好聚好散。”
好好算一算。好聚好散。
苏砚抬起头,环顾四周。精装修的公寓,北欧风的家具,暖色调的灯光,一切都符合她对“家”和“未来”的想象。此刻,却像个巨大的、华丽的棺材,严丝合缝地把她封在里面。空气凝滞,带着陈锐留下的古龙水味、姜文静的香水味,还有陆海电话里那股虚伪的油腻味,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息。
她不能待在这里。一秒都不能。
去哪儿?不知道。
但她得出去。离开这个棺材。离开这片瞬间将她吞噬的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