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赵德胜被带走调查的消息，在发改委大楼里像一阵不起眼的阴风，吹过之后，却在每个人的心里都留下了一层冰冷的寒霜。
新的科长还没任命，局长办公室的门，却关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紧。
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钱规的工位，在一夜之间，被挪动了。
没有红头文件，只有后勤科一张轻飘飘的《办公区域优化通知》。
他被从靠墙的B12窗口，调到了大厅正中央，一个新设立的，四面透风的“B00”号咨询台。
这个位置，堪称整个大厅的风水绝地。
头顶正上方，就是中央空调功率最大的主出风口。
时值江州寒冬，空气湿冷得能拧出水来。
那个巨大的方形出风口，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张着大嘴，源源不断地向外喷吐着冷气。
不是微风，是那种带着呼啸声的，强劲的冷风。
钱规坐下的第一天，就感受到了这股风的力量。
那风里，夹杂着一股陈年滤网积攒下来的灰尘味，精准地灌进他的后颈，顺着脊椎一路往下，所过之处，带走身上所有的热量。
更绝的是，与这个“王座”配套的，是一把堪称古董级别的办公椅。
深棕色的皮革坐垫已经龟裂，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四个轮子里，有一个不翼而-飞，导致整张椅子以一个三十度角顽固地向右倾斜。
人坐上去，必须时刻绷紧左侧的腰部肌肉，才能勉强维持平衡。
这已经不是穿小鞋了，这是在上刑。
连路过来办事的市民都看不下去了。
一位来办退休认证的大妈，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走到咨询台前，同情地看着钱规。
“小伙子，你怎么坐这儿啊？”
“这风口吹着，脑仁都得冻成冰坨子！”
钱规只是抬起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第二天，当他再次准时出现在B00号工位时，大厅里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差点掉下来。
他的身上，多了一件军绿色的，内里带绒的加厚长款棉大衣。
头上，戴着一顶能护住耳朵的雷锋帽。
膝盖上，还绑着一副厚实的电热护膝。
他甚至还戴上了一副透明的防风护目镜。
整个人，像一个即将出征南极的科考队员。
而他的办公桌上，也多了两件崭新的“武器”。
一台手持式的，红外线工业测温枪。
一台巴掌大小，能显示实时数据的电子噪音分贝仪。
他从容地坐在那张歪斜的椅子上，举起测温枪，对着头顶的出风口，“嘀”的一声。
红色的光点闪烁，一串数字出现在屏幕上。
他又将分贝仪放在桌面的左上角。
然后，他翻开自己的工作志，用一种记录科学实验数据的严谨态度，写下了第一行字。
“上午九点整，工位环境实时监测。”
“温度：13.8摄氏度。”
“噪音：61.5分贝。”
他放下笔，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周围的同事们，看着他这身行头，还有桌上那两台不明觉厉的仪器，一个个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这哪里是在上班，这分明是在进行一场严肃的行为艺术。
每隔十五分钟，钱规就会重复一次测量、记录的动作。
志本上的数据，越来越多。
到了下午，他将这些数据汇总，工整地填写在了一份《机关后勤设施报修申请单》上。
他在备注一栏里，用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文字，清晰地写道。
“依据《国家办公建筑设计标准》GB50189-2015，冬季室内采暖设计温度应为18℃-24℃。当前工位温度严重低于国家标准下限，对工作人员身体健康构成潜在威胁。”
“依据《城市区域环境噪声标准》，白天办公区域噪音不应高于60分贝。当前工位噪音持续超标，已对正常办公造成扰。”
“另，配套座椅存在严重结构缺陷，建议立即更换。”
这份堪比科研论文的报修单，很快被送到了后勤科长，也就是局长那位远房表弟的手里。
科长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用手机看着短视频。
他拿起报修单，扫了一眼，嘴角撇出一丝轻蔑的笑。
他拿起座机，慢悠悠地回复道。
“知道了。”
“温控器的进口配件，缺货，要从德国订，下个月才能到。”
“椅子嘛，库房里暂时没有新的，先将就着用吧。”
说完，他“啪”的一声挂了电话，继续嗑他的瓜子。
推诿，扯皮，拖延。
这是他们对付硬骨头的惯用伎俩。
然而，第三天下午。
当钱规再次出现在大厅时，他随身携带的装备，迎来了史诗级的升级。
他拖着一个巨大的帆布袋子，来到了自己的工位前。
在全大厅数十人惊愕的目光注视下。
他从袋子里，拿出了一堆铝合金支架和一张巨大的透明塑料布。
然后，他动作娴熟地，开始在自己的工位上，搭建起一个……单人防风帐篷。
那种户外冰上垂钓时用的，四面透明，带拉链门的帐篷。
十分钟后，一个一米五见方的透明“结界”，拔地而起，将B00号工位和那张歪斜的椅子，完美地笼罩了进去。
钱规拉开拉链门，从容地走了进去。
然后，他从背包里，拿出了一个充电暖手宝，和一个小型的桌面电暖风。
最后，他在帐篷的透明外壁上，用马克笔，工工整整地贴上了一张A4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
“因办公环境温度及噪音严重不达标，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保护条例》第三条规定，劳动者有权获得劳动安全卫生保护。”
“现采取必要之自救防护措施，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作，直接把大厅里所有人都看傻了。
群众们纷纷拿出手机，对着这个政务大厅里的“奇观”拍照。
就在这时，大厅的旋转门缓缓转动。
局长正陪着几位从市里下来视察的领导，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
他一边走，一边指着大厅，自豪地介绍着。
“各位领导请看，我们中心近年来着力打造便民、高效、温馨的服务环境……”
他的话，说到一半，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直直地落在了大厅中央，那个突兀的，透明的，像个隔离病房一样的帐篷上。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那几个市里的领导，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脸上的表情，变得异常精彩。
“这……这是什么？”
“行为艺术？还是……新推出的特色服务？”
局长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感觉自己的脸，被那张透明的塑料布，狠狠地来回抽打了上百次。
丢人！
丢人现眼！
“王科长！”
他对着身后人群里，那个还在嗑瓜子的后勤科长，发出一声压抑着极致怒火的咆哮。
“马上！现在！立刻给我把那个该死的空调修好！”
“修不好，你他妈就给我卷铺盖滚蛋！”
后勤科长吓得手里的瓜子都撒了一地，连滚带爬地跑向了储物间。
几分钟后，一个穿着蓝色工装，嘴里叼着烟的临时维修工，被他连拉带拽地拖了过来。
维修工的肩上，扛着一架锈迹斑斑，看起来比他年纪还大的人字梯。
梯子，被摇摇晃晃地架在了帐篷旁边。
局长因为要向领导们“展示”自己雷厉风行的办事效率，就站在梯子的正下方，叉着腰，对着上面指指点点。
“快点！磨蹭什么！”
钱规坐在帐篷里，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默默地，从背包里，又拿出了一样东西。
一把透明的，长柄雨伞。
他将雨伞，撑开，放在了自己的头顶上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