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这一夜苏晚睡得极浅。
说是睡,其实更像疲惫和惊惧把人强行按进了一种半昏不醒的状态。火堆烧得不旺,隔一阵便“噼啪”轻响一声,屋外风声时大时小,从门板缝和墙角裂口里钻进来,刮得她耳边始终有细细的呼啸。
她中途醒了好几次。
每次一睁眼,都得先愣上一会儿,才能想起自己已经不在上海,不在出租屋,不在那间连夜加班的会议室,也不在医院。
而是在建安十年,褒信县外,一间四面漏风的破屋里。
意识每清醒一次,这个认知就重新往她脑门上砸一遍。
砸到后来,她甚至有点想摆烂。
毕竟一个人如果已经从现代社畜沦落到东汉流民,再自我安慰也很难安慰出花来。
天还没亮透的时候,苏晚是被疼醒的。
不是噩梦,是实打实的疼。右脚踝肿得像塞了块滚烫的石头,肩膀和后背一动就扯着痛,喉咙也得发苦。她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自己从草堆里撑起来一点。
门边传来极轻的动静。
她抬眼,看见陈仲已经醒了,正半蹲在火堆旁,把昨夜剩下的灰扒开一点,重新往里填草和细枝。动作安静又熟练,像这种破屋、夜宿、天不亮就起来生火的子,他过了很多年。
火星一亮,薄薄的晨光也从塌了半边的屋顶漏进来。
陈仲察觉她醒了,回头看她,声音压得很低:“还冷么?”
苏晚下意识想答,喉咙一动,只挤出一点气声。
她自己先烦躁起来。
不会说话这件事,昨夜更多是惊吓和茫然,到了今天早上,就开始实打实地给她添堵。人在极端陌生的环境里,语言几乎是最重要的求生工具,可她现在最顺手的工具直接被人从配置栏里删掉了。
她试着清了清喉咙。
“……”
还是没声。
陈仲看着她,神色没变,像对此早已习惯。他起身,去屋外不远处拎进来一只缺口瓦罐,里头盛着水,水面映着一点灰白天光。
苏晚盯着那水,脑子里先蹦出来的不是别的,是渴。
很渴。
喉咙像一夜之间被风和血味一起刮了,连吞咽都发涩。她伸手去接,手才抬到一半,动作却忽然顿住了。
她不能一直这样凭本能接受照顾。
她得尽快试出一件事:她现在到底怎么和陈仲交流,才最自然,最不惹人生疑。
昨夜她在他掌心写字,他一点惊讶都没有。
这说明,阿昭以前大概率就是这么和他说话的。
苏晚想到这里,心里那点别扭又涌了上来。
她一个靠微信、语音会议和PPT活着的现代人,如今居然要学着用手指在别人掌心里写话。怎么想都很荒唐,可放在眼下,又偏偏是最实用的办法。
她深吸一口气,把伸出去接水的手改了个方向,抓住了陈仲空着的那只手。
陈仲明显怔了一下。
苏晚顾不上细看,低头用指尖慢慢在他掌心里写字。
水。
只一个字。
可真写下去时,她还是觉得别扭得要命。
掌心毕竟不是纸,字很难写规整,指腹碰到对方皮肤的感觉也太直接。她前世活了三十五年,和异性最亲密的接触大概就是电梯太挤时被人撞到手背,现在却要在一个古代小兵手心里认真写字,写自己要喝水。
这画风错乱得让她很想原地辞职。
可惜穿越这份工不能辞。
陈仲低头看着掌心,睫毛轻轻动了一下,随后把瓦罐递到她嘴边,低声道:“慢一点。”
苏晚这回没再逞强,扶着罐沿喝了两口。
水是凉的,还带一点土腥,却比昨夜更顺着喉咙往下走。她缓过那阵涩,脑子总算也跟着清楚一些。
然后她就发现,陈仲还在看她。
不是那种普通照看病人的看,而是看得很细,像在确认她醒来后每一个小动作都和什么旧记忆对得上。
苏晚心里发毛,手上却没停,又抓着他的手,写下第二句。
有,吃的?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自己都想笑。
真够没出息的。
别人穿越开局想的是身份、天下、局势、活路,她第一件事先问水,第二件事先问吃的。要不是这里没有镜子,她都想看看自己脸上有没有写着“碳水脑袋”四个大字。
可她并不真觉得羞耻。
人饿的时候想吃饭,渴的时候想喝水,这才是正常的。真正不正常的是前世那种为了KPI可以饿着肚子陪领导开三个小时会、开完还要在群里回一句“辛苦大家”的生活。
陈仲似乎也半点不觉得她这样问有什么不妥。他从昨夜带回来的包袱里翻了翻,摸出半块硬饼。
还是饼。
苏晚一看那东西就牙疼。
可牙疼归牙疼,她还是接过来了。硬饼边角粗糙,掰开时掉了些碎屑,她本能地伸手去接,生怕浪费。
这一动作做完,她自己先怔了一下。
前世她在工位上吃饭,难吃了还能点下一家,吃不完的面包和零食偶尔放过期也不心疼。如今不过一夜,她就已经开始本能地珍惜每一点能进口的东西。
真快。
人适应苦子的速度,原来可以快成这样。
她低头咬了一小口,仍旧硬得难以下咽。陈仲看了她一眼,把水又递过去一些。
苏晚就着水慢慢嚼,嚼着嚼着,忽然生出一种古怪的滑稽感。
昨天这个时候,她还在改PPT。
现在,她坐在东汉末年一间破屋里,啃着硬饼,靠在一个叫陈仲的小兵旁边,用掌心写字求生。
这落差若拿去讲给她前世的老板听,老板八成还会觉得她是在为请假编一个离谱到堪称艺术的理由。
她想到这里,没忍住,嘴角很轻地抽了一下。
陈仲大概是看见了,眼神竟也跟着松了一点。那点松意很浅,转瞬便收了回去,可苏晚还是捕捉到了。
他怕她崩。
这念头莫名其妙地冒出来,又莫名其妙地让她心里微微一顿。
她昨夜已经隐约察觉,这人看她时总有种过分沉重的情绪。现在这种感觉更明显了。不是单纯的同情,不是普通的熟悉,更像她只要稍微露出一点撑不住的样子,他就会比她自己先一步慌。
这很怪。
太怪了。
苏晚低头啃着那块硬饼,脑子里却在飞快转。
她得继续试探。
试阿昭平时和他究竟相处到什么程度,试陈仲到底知道她多少事,也试这个人究竟值不值得她暂时把命交一半过去。
她咽下嘴里那口饼,抬起头,伸手又去抓他的手。
这回动作比昨夜自然一点。
陈仲像也看出她是有话要写,直接把掌心朝上递过来,指节微蜷,安静地等。
苏晚指尖顿了一下,终究还是一笔一划写:
我,以前,也,这样?
字写得不太完整,意思却够明白。
陈仲垂眼看着,喉结极轻地动了一下。
“嗯。”他低声答,“你常这样同我说话。”
常。
苏晚心里又是一沉。
她昨夜多少还抱着一点“也许原主和他只是逃难路上刚结识”的侥幸。现在看来,这侥幸基本可以扔了。
不只是认识。
还很熟。
熟到阿昭会常常在他掌心里写字。
她忽然有点想把自己手指缩回来。不是怕被识破,是某种奇怪的边界感忽然冒了头。她借了阿昭的身体,借了她的声音——不,连声音都没有,借了她的沉默,如今连她和人交流的方式都得一并借来。
这种感觉并不舒服。
像你不仅穿了别人的衣服,连那衣服曾经贴着谁、习惯怎么皱,都得一并接受。
可她没得选。
苏晚把这种不适压回去,继续写下一个问题:
除了你,别人,也懂?
她写得很慢,心里却绷得很紧。
这是个关键问题。
若别人也懂阿昭的表达方式,她后面要防的人就多了。若只有陈仲懂,那她很多事情至少还能先在他这里过渡。
陈仲看完,摇头。
“没有。”他说,“别人看不懂。”
苏晚一怔。
只有他懂?
这个答案让她心里先是一松,随后那股古怪感便更深了。
一个自幼不能说话的少女,只和一个年轻小兵这样交流。别人不懂,他却懂得很自然,甚至自然到昨夜她刚写第一个字时,他连眼都没眨一下。
这关系已经不能用“熟”概括了。
得多熟,才能把另一个人的沉默也当成一种语言?
苏晚不太愿意细想这个问题,至少现在不想。
她还没从“自己真的穿到了建安十年”的打击里彻底缓过来,也没弄清眼前这小兵究竟有没有危险,更没空去研究原主的人际关系有多复杂。
她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还是活。
先活过今天。
先从这间破屋出去。
她低头,把剩下那点饼慢慢啃完,啃得口舌燥,连胃里都只是勉强垫了一层底。可这点东西下去,至少人不再飘了。
陈仲等她吃完,才起身去屋外看了一眼天色。
晨雾还没散,村外远处灰蒙蒙一片,天地之间像隔着一层旧纱。风比夜里小一些,却更冷,带着水气往骨头里钻。
苏晚坐在草堆边,也顺着门口往外看。
她看见村里的断墙、塌屋、被人踩乱的泥地,还有一口半塌的井。看不见活人,也看不见炊烟,整座村子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只剩一个壳。
“这村里……没人了?”她想问,气音出口却连自己都听不清。
陈仲却像从她目光里读懂了,低声道:“没人了。”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昨夜前头乱兵过,能走的都走了。”
苏晚没再问。
“乱兵”两个字已经够她脑补许多不想脑补的东西。
她从前看史书,读到“乱兵掠村”“流民南逃”,大抵只觉得这是宏观背景的一部分。可当自己真坐在被乱兵扫过的空村里,看着断井颓墙和没来得及收走的碎瓦破碗,才会知道那两个词底下其实都是具体到每一家、每一个人的惨。
而她现在也是这些具体里的一点了。
陈仲从门口回来,把包袱重新系紧,又把短刀别回腰侧。
“待会儿要走一段。”他说,“你脚不好,我扶着你。”
苏晚看着他,忍不住又想,这人说话总有种奇怪的稳。
不是上位者的发号施令,也不是少年人的莽撞,是一种仿佛已经把最坏都提前看过,所以眼下每一步反而都不慌的稳。
可这不该出现在一个十八九岁的流民小兵身上。
至少,不该这样浓。
她心里那怀疑的小刺又轻轻扎了一下。
可她最后什么也没写,只点了点头。
怀疑归怀疑,路还是要走。
再等一会儿,等雾散一点,他们就得离开这座空村,重新往人和路的方向去。
临出门前,苏晚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破水盆。
水面已经平了,映出她现在这张苍白又年轻的脸。眉心空空,眼神却已经和昨夜不太一样了。
少了点纯粹的惊惶,多了点被现实出来的清醒。
她知道,自己没资格在这时候一直害怕。
害怕当然可以。
但害怕完了,还是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