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邵彦的问题在空气中悬停了片刻。系统发出了一声类似轻笑的声音:“第一步?当然是离开这个发霉的房间。穿上你还能穿的衣服,带上那一百块钱,我们去夜市。”
“现在?”邵彦看向窗外,夜色浓重,雨后的街道空无一人,“快十一点了。”
“餐饮业的战斗从准备阶段就开始了。”系统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星光夜市是海市最大的夜间餐饮集散地,凌晨三点收摊,现在去还能赶上最后一波食材批发价。而且——”它顿了顿,“你需要一个摊位,而最好的摊位从来不会在白天出现。”
邵彦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外卖制服,又看了看掌心那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他走到墙边,从晾衣绳上扯下一件半的T恤和一条牛仔裤。衣服还带着气,但至少比湿透的制服好。他快速换好衣服,把那一百块钱小心地折好,塞进牛仔裤最深的那个口袋。
“走吧。”他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重新凝聚了起来。
二十分钟后,邵彦站在了星光夜市的入口。
眼前的景象让他怔住了。
即使已经接近午夜,这里依然灯火通明。数百盏LED灯串、霓虹招牌、移动摊车上的照明灯交织成一片晃眼的光海,将整个街区照得如同白昼。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味道——烤肉的焦香、麻辣烫的辛辣、臭豆腐的独特气息、糖炒栗子的甜腻,还有油烟、汗水和各种香料混合在一起的,属于夜市的专属气味。
人声鼎沸。
摊主的吆喝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锅铲碰撞的金属声、油炸食物的滋滋声、啤酒瓶碰撞的清脆声,还有远处街头艺人断断续续的吉他弹唱。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嘈杂而充满生命力的背景音,像这座城市永不停止的心跳。
邵彦站在入口处,雨水冲刷过的柏油路面反射着五颜六色的灯光,湿漉漉的。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空荡的街道上。与夜市里的热闹相比,他站的地方显得格外冷清。
“震撼吧?”系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某种数据化的冷静,“星光夜市,海市最大的夜间餐饮集散地。均客流量三万人次,高峰期五万。平均客单价三十五元,毛利率普遍在百分之六十以上。当然,这是指做得好的摊位。”
邵彦的目光扫过那些摊位。烤串摊前围满了年轻人,老板双手翻飞,肉串在炭火上滋滋冒油;麻辣烫摊的老板娘手脚麻利地夹菜、称重、下锅;卖炒粉的师傅颠锅时火焰蹿起半米高,引来一阵惊呼和拍照。
每一个摊位都像一台精密的赚钱机器。
而他,只有一百块钱。
“摊位费多少?”他问,声音被周围的嘈杂声淹没。
“最便宜的流动摊位,租五十。”系统回答得很快,“位置越靠入口越贵,中心区域能到两百一天。但那些好位置早就被长期租户包了,新人只能租‘尾角’——也就是最偏僻的角落。”
五十。
邵彦摸了摸口袋里的钞票。如果租下摊位,他就只剩下五十元本金。五十元,要买食材、调料、一次性餐具,还要在二十四小时内赚到一万净利润。
这怎么可能?
“别急着算账。”系统似乎能感知他的想法,“先去管理协会。这个时间点,负责人应该还在办公室——他们通常要等到所有摊主收摊才下班。”
邵彦深吸一口气,混着油烟味的空气灌进肺里,有些呛人。他迈步走进夜市。
人立刻将他吞没。
肩膀擦着肩膀,手肘碰着手肘。穿着清凉的年轻女孩举着茶从他身边挤过,留下一阵甜腻的香水味;几个喝得微醺的中年男人大声说笑着,啤酒沫溅到地上;一个母亲牵着孩子,孩子手里举着棉花糖,糖丝在灯光下泛着粉色的光。
邵彦在人群中艰难穿行。他的T恤很快被汗水浸湿,贴在背上。脚下踩过积水,溅起的泥点沾在裤腿上。各种食物的香气轮番轰炸他的嗅觉——刚出锅的炸鸡排、淋着酱汁的章鱼小丸子、撒满孜然的烤鱿鱼……
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从中午到现在,他只吃了一包泡面。
“忍住。”系统的声音响起,“你现在花的每一分钱,都是明天的成本。”
邵彦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把目光从那些食物上移开。他按照系统指示的方向,朝夜市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摊位越稀疏,灯光也暗了下来。那些位于角落的摊位明显冷清许多——一个卖糖画的老人坐在小马扎上打瞌睡,面前的糖画已经凝固发硬;一个卖手工艺品的小摊前空无一人,摊主正低头刷手机;还有一个卖旧书的,书页在夜风中哗啦作响。
这就是“尾角”。
与入口处的热闹相比,这里像是被遗忘的角落。
“到了。”系统说。
邵彦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栋简易板房,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星光夜市管理协会临时办公室”。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玻璃上贴着几张泛黄的通知,字迹已经模糊。
他推开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房间不大,大约十平米。一张旧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幅夜市平面图,用红蓝记号笔标注得密密麻麻。空气里有烟味、茶垢味和纸张发霉的味道。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微胖,头发稀疏,戴着一副老花镜。他正低头看着什么文件,听到开门声,头也不抬地说:“收摊了?明天记得交清洁费。”
“我不是来交费的。”邵彦说。
男人抬起头。
他的脸圆圆的,眼角有很深的鱼尾纹,嘴唇有些裂。他打量了邵彦几秒,目光从他廉价的T恤扫到沾了泥点的牛仔裤,最后落在他脸上。
“新来的?”男人放下文件,摘下老花镜,“想租摊位?”
邵彦点点头。
“叫什么名字?”
“邵彦。”
“身份证带了吗?”
邵彦从钱包里掏出身份证递过去。钱包很旧,边缘已经磨损,里面除了身份证和几张零钱,什么都没有。
男人接过身份证,对照着看了看邵彦,又看了看证件照片。照片上的邵彦更年轻一些,眼神里还有光。现在的他,眼窝深陷,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凶狠的决绝。
“邵彦……”男人念着名字,把身份证还给他,“想租什么样的摊位?”
“最便宜的。”邵彦说,声音很平静。
男人笑了,笑容里有些无奈:“小伙子,最便宜的摊位在最后面,靠近垃圾站。一天五十,押一付一,最少租一个月。你能接受?”
邵彦的心脏沉了一下。
押一付一,就是一百。一个月租金一千五。
他口袋里只有一百块。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涩,“我只想租一天。”
“一天?”男人皱起眉,“我们这儿没有租的规矩。摊位要通电、要登记、要管理,一天一租太麻烦。而且——”他顿了顿,“你只租一天,能赚回本吗?”
邵彦沉默了。
房间里只有老式挂钟的滴答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窗外的夜市依然喧闹,但那喧闹像是隔着玻璃,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王主任。”系统忽然在邵彦脑中开口,“全名王建国,五十三岁,星光夜市管理协会负责人,在这个位置了八年。性格谨慎但心软,有个儿子和你差不多大,在外地读大学。他桌上那份文件——你看右下角。”
邵彦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办公桌。
那是一份夜市摊位分布图,右下角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区域,旁边写着:“尾角空置:3、7、12号。已空置两周。”
三个空置的摊位。
两周。
“王主任,”邵彦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我看到您这儿有三个空置的尾角摊位,已经空了两周了。”
王建国的表情变了变。他重新戴上老花镜,看了看桌上的文件,又看了看邵彦:“你怎么知道?”
“猜的。”邵彦说,“尾角位置不好,租不出去很正常。但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让我试一天。如果我做得好,能吸引客人过去,对夜市整体也是好事。如果我做砸了,您也没什么损失——反正那些摊位本来就空着。”
王建国盯着邵彦,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咚、咚、咚。
节奏很慢,像是在思考。
“小伙子,”他终于开口,“你以前做过餐饮吗?”
“没有。”
“那你怎么确定自己能做好?”
邵彦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系统展示的那段影像,想起那碗面散发出的暖流,想起父亲说的“菜是做给人吃的”。他想起自己站在窗台边时的绝望,想起那一百块钱,想起二十四小时的倒计时。
然后他抬起头,直视王建国的眼睛。
“我不确定。”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我必须做好。我父亲在医院,明天中午前需要三万手术费。我只有一百块钱,和二十四小时。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王建国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灯光下,他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像是刻上去的。
“我儿子,”他忽然说,“去年打球摔断了腿。手术费两万八。我老婆当时哭着给我打电话,说家里存款只有五千。”他顿了顿,“我在这个办公室坐了整整一夜,抽了一包烟。第二天,我去找了夜市里几个关系好的摊主,借了一圈,凑够了钱。”
邵彦没有说话。
“后来我儿子好了,我用了半年时间才把债还清。”王建国把老花镜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所以我知道,人在绝境里是什么样子。”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幅夜市平面图。手指在“尾角”区域点了点:“3号、7号、12号。3号最小,但离垃圾站最远。7号中等,旁边有个公厕。12号最大,但正对着垃圾站的后门。”
他转过身,看着邵彦:“你要哪个?”
邵彦的心脏狂跳起来。
“多少钱?”他问。
王建国走回办公桌前,拉开抽屉,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张泛黄的登记表:“按规定,租最低五十。但——”他抬起头,“我可以给你按三十算。不过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只租一天,明天晚上十二点前必须清空摊位,不能留任何东西。第二,如果做得好,想续租,必须按正常价格,而且要从下个月开始排队。第三——”王建国盯着邵彦,“你现在就要告诉我,你打算卖什么。我得登记。”
邵彦的大脑飞速运转。
三十元租金,还剩七十元本金。七十元要买所有食材、调料、餐具。卖什么?什么食材成本最低,利润最高,制作最快,最受欢迎?
他的目光扫过夜市平面图,扫过那些标注着“烧烤”“麻辣烫”“炒粉”“茶”的区域。每一个类别都有无数竞争对手,每一个摊位都有固定的客群。
他需要一个空白。
一个没人做,或者没人做好的空白。“系统,”他在脑中急问,“建议卖什么?”
几乎同时,系统的声音响起:“建议品类:汤面类单品。理由:一、食材成本可控,面条、蔬菜、基础汤底成本低;二、制作速度快,出餐效率高;三、夜市现有摊位以烧烤、小吃为主,正餐类竞争相对较小;四、符合‘情绪共鸣料理’技能应用场景——一碗热汤面在深夜有天然的情感加成。”
汤面。
邵彦想起父亲做的阳春面。清汤,细面,几滴香油,一把葱花。
“我卖面。”他对王建国说,“汤面。”
王建国挑了挑眉:“什么面?牛肉面?炸酱面?还是……”
“阳春面。”邵彦说,“最简单的阳春面。”
房间里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王建国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一些:“小伙子,你知不知道,夜市里卖得最好的是重口味的东西?烧烤、麻辣烫、臭豆腐——大家来夜市是找的,不是来吃清汤寡水的阳春面的。”
“我知道。”邵彦说,“但我只卖阳春面。”
王建国看了他几秒,摇摇头,在登记表上写下:“品类:汤面(阳春面)”。然后他抬头:“摊位选哪个?”
“12号。”邵彦说,“最大的那个。”
“对着垃圾站后门哦。”
“没关系。”
王建国点点头,继续填写表格。钢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填完后,他撕下一张收据,递给邵彦:“三十元,现金。”
邵彦从口袋里掏出那一百块钱。纸币已经有些湿,边缘卷曲。他小心地展开,抽出三张十元,递给王建国。
王建国接过钱,数了数,放进抽屉。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钥匙上挂着一个塑料牌,写着“12”。
“摊位钥匙。明天早上六点可以进场布置,晚上六点开始营业,凌晨三点必须收摊。电费包含在租金里,但水费自理——摊位后面有水龙头,投币的,一块钱五分钟。”他把钥匙递给邵彦,“还有什么问题?”
邵彦接过钥匙。钥匙冰凉,塑料牌边缘有些割手。
“没有了。”他说。
“那就祝你好运。”王建国重新坐回椅子上,戴上老花镜,拿起刚才的文件,“对了,小伙子——”
邵彦停在门口。
“如果你真的只做阳春面,”王建国头也不抬地说,“记得把汤熬得好一点。夜市里那些熬汤的,都是用味精和骨粉兑的。你要是能用真材实料,说不定……真有人买账。”
邵彦握紧了钥匙。
“我会的。”他说。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