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哪吒睡了七天。
这七天里,陈塘关很忙。
忙着修堤坝,忙着清理黑残迹,忙着安葬死去的士兵和渔民,也忙着重新搭起倒塌的码头。
这七天里,李府门前也很忙。
每天都有人送东西来。
第一天,是小杏送来的糖。
第二天,是圆脸男孩送来的纸灯。
第三天,是卖包子的周婶送来一篮肉包,说三公子醒来肯定饿。
第四天,是码头工匠送来一块打磨得光滑的小石板,上面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谢谢。
第五天,是城防营士兵送来一把小木剑。那木剑做得很粗糙,剑柄处刻着“陈塘关”三个字。
第六天,几个曾经在李府门外喊过“交出哪吒”的人来了。
他们没有带贵重东西。
有人带了一袋米。
有人带了一筐鸡蛋。
有人带了一捆柴。
他们站在门外,头低得很深,说想等三公子醒了,当面道歉。
李伯起初不想让他们靠近。
殷夫人也不愿意见。
李靖却让人把东西收下,然后只说了一句话:
“道歉等他醒了,对他说。”
第七天清晨,哪吒睁开眼。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是发现自己动不了。
不是被绑了。
是全身都疼。
疼得连眨眼都费劲。
第二件事,是闻到包子味。
哪吒眼睛慢慢转过去,看见床边桌上摆着一大篮肉包。
他盯着包子看了许久。
肚子很不争气地响了一声。
“咕——”
床边趴着睡着的殷夫人猛地惊醒。
“吒儿!”
哪吒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破锣。
“娘……包子……”
殷夫人愣了一下,随即哭着笑出声。
“醒了就想着吃!”
哪吒委屈道:“饿……”
殷夫人连忙叫人去喊李靖和大夫,又亲手把包子掰成小块,喂到哪吒嘴边。
哪吒想自己拿。
手刚抬起来,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殷夫人瞪他。
哪吒乖乖张嘴。
包子已经凉了,又被热过一次,皮有些软塌塌的。
但哪吒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包子。
李靖赶来时,哪吒已经吃了半个。
他站在门口,看见哪吒睁着眼,脚步竟停住了。
哪吒看见他,努力咧嘴。
“爹,我醒了。”
李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哪吒有点紧张:“我是不是又把什么东西弄坏了?”
李靖声音低哑:“没有。”
“真的?”
“真的。”
哪吒松了口气。
李靖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头。
“做得好。”
哪吒眨了眨眼。
他觉得自己可能还在做梦。
因为这句话,爹最近好像说得越来越多了。
阿渡是下午来的。
他脸色仍然苍白,走路一瘸一拐,竹箱也少了大半重量。
哪吒躺在床上,看见他进来,眼睛一亮。
“你没死啊。”
阿渡脸一黑:“我千辛万苦来看你,你第一句话就这个?”
哪吒认真道:“我担心你。”
“担心我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那你还活着真好。”
阿渡:“……听着更怪了。”
哪吒想笑,一笑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阿渡坐到床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丢到哪吒枕边。
哪吒低头一看。
是碎掉的红莲面具。
面具被重新粘过,裂缝还在,但每一道裂缝都被细细描上了金线。红底金纹,碎裂处反而像开出更多莲瓣。
哪吒怔住。
“你修好了?”
阿渡哼了一声:“本大师出手,哪有修不好的。”
哪吒伸手想摸。
阿渡立刻道:“别捏碎了!这可是我带伤修的。”
哪吒停住手,小声说:“谢谢。”
阿渡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玩笑话,却被这一声谢堵了回去。
他别过脸:“少肉麻。”
哪吒看着面具,忽然问:“你的术呢?”
阿渡沉默片刻。
哪吒心里一紧:“真的废了?”
阿渡耸肩:“废了一半吧。借不了大面了,只能变点小戏法。”
他说得轻松,哪吒却听懂了。
那若不是阿渡借路,他本冲不到龙珠前。
哪吒低声道:“对不起。”
阿渡皱眉:“你道什么歉?”
“因为我,你的术……”
“停。”阿渡抬手,“第一,我是自己要借的。第二,敖玄也是我的敌人。第三,别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你又不是背锅用的龟壳。”
哪吒看着他。
阿渡叹气:“再说了,术废一半,也不是全坏事。以后我卖面具就不用担心把鬼面借过头,半夜吓到自己。”
哪吒还是不说话。
阿渡只好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其实也没那么糟。白面碎了,但我好像能看见一点别的东西。”
“什么?”
阿渡看了看门外,确定没人偷听,才说:“我能看见人的‘真脸’。”
哪吒一愣:“真脸?”
“不是脸长什么样,是心里那张脸。”阿渡挠挠头,“比如李将军,外面那张脸冷得像铁,里面那张脸天天皱眉,估计这辈子没舒展过。”
哪吒忍不住想笑。
阿渡继续道:“你娘里面那张脸一直抱着你。至于你嘛……”
哪吒好奇:“我是什么?”
阿渡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里面那张脸,还是个三岁小孩,蹲在裂石板上哭鼻子。”
哪吒脸一红:“胡说!”
“但旁边长出了一朵红莲。”阿渡说,“挺好看的。”
哪吒愣住。
阿渡伸了个懒腰:“所以别哭丧着脸。我术没全废,说不定还因祸得福了。”
哪吒小声问:“真的?”
“假的。”
“阿渡!”
阿渡哈哈大笑,笑到一半也疼得捂住口。
两个伤员互相瞪着,最后都忍不住笑了。
门外,李靖和殷夫人站在廊下。
殷夫人轻声道:“他笑了。”
李靖点头。
殷夫人看向他:“外面那些人,还等着?”
“嗯。”
“你打算让吒儿见他们?”
李靖沉默片刻。
“等他想见的时候。”
屋内,哪吒忽然问:“爹,娘,你们在外面吗?”
李靖和殷夫人一愣,只好推门进去。
哪吒躺在床上,脸色还白,却看着他们说:“门外是不是有人?”
殷夫人皱眉:“你听见了?”
“嗯。”哪吒说,“很多脚步声,还有鸡叫。”
阿渡补充:“还有一股鸡蛋味。”
李靖道:“是一些百姓。”
哪吒问:“他们来嘛?”
屋里静了静。
李靖没有隐瞒:“道歉。还有谢你。”
哪吒看着床顶。
过了很久,他问:“扔石头的人也在吗?”
殷夫人脸色一变。
李靖点头:“在。”
哪吒闭上眼。
阿渡立刻说:“不想见就不见。他们站几天都活该。”
殷夫人也说:“吒儿,你不用勉强。”
哪吒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那块石头落在脚边时的声音。
砰。
不重。
却像砸在心上。
他不想装作没事。
他也不想大度地说一句“我原谅你们了”。
因为他确实被伤到了。
很疼。
比敖玄龙爪抓出的伤还要疼一点。
过了一会儿,哪吒睁开眼。
“我想见。”
殷夫人急道:“你身体还没好。”
“就在院子里。”哪吒说,“我不下床,让他们进来。”
李靖看着他:“你确定?”
哪吒点头。
“我有话想说。”
不久后,李府前院站满了人。
他们不敢进屋,只站在院中。
哪吒被安置在廊下软榻上,身上盖着薄毯。殷夫人坐在他旁边,李靖站在另一侧,阿渡则靠着柱子,眼神不善地盯着众人。
那几个来道歉的人站在最前面。
其中便有扔石头的男人。
他脸色憔悴,眼睛里布满血丝,一见哪吒便跪了下去。
“哪吒三公子,我错了。”
他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那石头是我扔的,那纸也是我写的。我不该骂你灾星,不该你出城。我……我没脸求你原谅。”
院里安静极了。
哪吒看着他。
男人迟迟没听见回应,头埋得更低。
哪吒终于开口:“你抬头。”
男人颤抖着抬起头。
哪吒问:“你那天怕吗?”
男人愣住。
“怕……怕。”
“怕谁?”
男人嘴唇发抖:“怕黑龙,怕水淹城,怕我家人死。”
哪吒又问:“怕我吗?”
男人沉默。
哪吒说:“说实话。”
男人咬牙:“怕。”
殷夫人眼神一冷。
男人急忙说:“现在也怕。我知道我不该怕,可我……我看见你踩裂地,看见你一拳打碎龙珠,我还是怕。”
院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话太直。
直得像又往哪吒心上扔了一块石头。
阿渡冷笑:“你还挺诚实。”
哪吒却没有生气。
他看着男人,忽然说:“那你怕着吧。”
男人呆住。
哪吒继续道:“我本来就力气大,本来就会踩裂地。你怕,我管不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不大,却让院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但你不能因为怕我,就把石头扔进我家。”
男人眼圈一下红了。
哪吒又说:“你也不能因为怕,就把我推出去给妖怪吃。”
男人哽咽道:“我知道。”
哪吒看着他:“你不用现在说不怕我。你要是真的觉得错了,以后黑再来,妖怪再来,你别躲在我后面骂我。”
他轻轻吸了口气。
“你站出来,做你能做的事。”
男人重重磕头。
“我记住了。”
哪吒看向其他人。
“你们也是。”
院中众人纷纷低头。
哪吒说了这么多,已经有些累了。
可他还是撑着继续道:
“我救陈塘关,不是为了让你们都喜欢我。你们怕也好,不怕也好,我都是哪吒。”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还有些虚弱。
但李靖听见了,眼眶微微发热。
哪吒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他不再把自己交给别人的目光决定。
一个老妇人忽然哭道:“三公子,是我们对不住你。”
哪吒看向她。
老妇人把篮子往前推了推:“这是家里攒的鸡蛋,不值钱。你养伤吃。”
哪吒眨眨眼。
他想说自己不缺鸡蛋。
可看见老妇人局促的手,又把话咽了回去。
“谢谢。”
老妇人哭得更厉害。
小杏站在人群边,小声喊:“哪吒哥哥,你快点好起来。”
哪吒看向她,笑了一下。
“好。”
圆脸男孩举起那盏纸灯:“等你好了,我们还去庙会!”
哪吒眼睛亮了一瞬,又看向李靖。
李靖面无表情道:“伤好再说。”
圆脸男孩立刻缩脖子。
阿渡在旁边小声嘀咕:“李将军这张脸,真适合贴门上辟邪。”
李靖看过去。
阿渡立刻望天。
院中的气氛终于松动了一些。
有人笑了一声。
然后更多人轻轻笑起来。
笑声很轻,却不再像以前那样隔着高墙。
哪吒靠在软榻上,忽然觉得阳光有点暖。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笑声戛然而止。
副将匆匆进门,神色凝重。
“将军,东海来使。”
李靖皱眉:“龙宫的人?”
副将点头。
“来者自称东海三太子,敖丙。”
哪吒一愣。
阿渡也直起身。
李靖问:“他带了多少兵?”
“没有兵。”副将道,“只有他一人。”
“他说什么?”
副将看了哪吒一眼。
“他说,敖玄虽是东海叛龙,但死在陈塘关海域,龙宫必须问责。”
院中百姓脸色骤变。
刚刚松动的气氛再次绷紧。
哪吒撑着坐起来。
殷夫人连忙扶住他:“你别动!”
哪吒却看向门外。
远处,一阵海风吹来。
风中带着淡淡冰雪般的清冷气息,与敖玄那股腐臭黑完全不同。
哪吒忽然有种预感。
黑龙倒下了。
但更大的浪,才刚刚抵达陈塘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