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第二天一早,陈远是被一阵争吵声吵醒的。
不是普通的争吵,是那种夹杂着鸡叫、狗吠和小孩哭声的、极具唐代农村特色的立体声环绕争吵。他从柴房的草堆里爬起来,揉着眼睛走到院子里,看见王嫂正站在鸡窝前,双手叉腰,对着那只芦花鸡训话。
“你又孵假蛋!你天天孵,孵了三天了,那是个石头!你瞎了?”
芦花鸡蹲在鸡窝里,身下压着一颗圆溜溜的石头——大概是从院子里哪个角落叼来的。它昂着头,用一种“你懂什么,这是我亲生的”的眼神回望着王嫂,纹丝不动。
“它孵了三天了,”阿丑蹲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说,“不吃不喝。”
“那就把它抱出来!”王嫂伸手去抓,芦花鸡炸了毛,扑棱着翅膀满院子跑,王嫂在后面追,两人——一人一鸡——在院子里转了三圈,最后芦花鸡飞上了墙头,居高临下地俯视众生,像一个占领了制高点的将军。
陈远看着这一幕,困意全消。
“DeepSeek,鸡会孵石头吗?”
“会。这叫‘抱窝错觉’,母鸡的孵化本能被触发后,会对任何圆形、温热的物体产生孵化的冲动。你如果放一个鸡蛋,它孵;放一个乒乓球,它也孵;放一块被太阳晒热的石头,它照样孵。”
“那怎么办?”
“把石头换成受精蛋。或者把它关进小黑屋三天,强制断孵。”
陈远觉得“关小黑屋”这个方案在唐代执行起来有点困难,于是选择了第三个方案——不管它。反正石头又孵不出小鸡,它孵累了自然会出来。
他转身去井边洗脸。水井已经清淤完毕,新砌的井台比原来高了半尺,井水清澈见底,映出他的一张脸——瘦了,黑了,眼袋像挂了两个小布袋。他把水泼在脸上,冰得打了个哆嗦。
“陈郎君!”院门外传来李老栓的声音,“你不是说要教我们认毒草吗?我把村里人都叫来了!”
陈远探头一看,差点没站稳。院门外黑压压站了二十多号人,男女老少都有,连刘屠户都来了,怀里还抱着一只小猪——大概是来赔罪的。人群后面还跟着三四条土狗,兴奋地摇着尾巴,以为这是什么分猪肉的集会。
“我就说教认个草,不用来这么多人吧……”陈远小声嘟囔。
“你要理解,”DeepSeek说,“唐代农村的娱乐活动极度匮乏。你昨天救活了李老栓的孙子,今天又要‘教认毒草’,在他们眼里这就是一场大型真人秀。而且,你带他们上山,等于带他们春游。”
陈远认命了。
他找赵铁柱借了一竹竿当手杖,又让王嫂准备了几个粗布口袋,用来装标本。阿丑自然跟在后面,柴刀别在腰后,竹篓背在背上。赵铁柱走在队伍最后面,手里拿着镰刀,像一个沉默的牧羊人。
队伍浩浩荡荡地往后山进发。
———
石砭峪的后山在洪水过后显得格外青翠。草木疯长,野花遍地,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汁液的气味。小路的泥泞还没有完全透,踩上去“吧唧吧唧”的,有人滑了一跤,引来一阵哄笑。
陈远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问DeepSeek:“这一带有毒植物多吗?”
“据地形和气候分析,常见有毒植物包括商陆、乌头、钩吻、羊踯躅、半夏、天南星等。你不需要一次教完,今天先教最常见的三到五种。重点是让孩子和妇女学会辨认,因为采野菜的主力是她们。”
队伍在一处山沟边停下来。陈远蹲下,指着沟边一丛开着紫色花朵的植物:“这个,叫乌头。像小萝卜,但有毒,吃了会嘴麻、心跳乱,严重的会死人。记住它的花——像帽子,紫色。”
“像帽子!”一个小孩大声重复。
“对,帽子花不能吃。”陈远用竹竿拨开乌头旁边的另一丛植物,“这个,半夏。叶子三片,底下有个白疙瘩,也是有毒的。但它煮熟了可以入药,所以你们不要自己采,让郎中采。”
人群里有人掏出小本本——不是本子,是木板和木炭,开始记。陈远注意到是那个昨天中毒的小宝的娘,年轻妇人,手很巧,在木板上画了乌头和半夏的简图,虽然歪歪扭扭,但特征抓得很准。
“婶子,你画得真好。”陈远夸了一句。
年轻妇人脸一红,低下头:“我爹以前是画匠,教过我几笔。”
DeepSeek说:“记录。这个妇女的绘画技能可以用于制作图谱——农业、医学、博物学的图。这是唐代的科普画师。”
陈远继续往前走。一路上他指认了商陆(就是毒了小宝的那个)、钩吻(也叫断肠草,开黄花,剧毒)、天南星(叶子像手掌,果实红色一簇,好看但有毒)。每认一种,人群里就传来一阵“哦——”“原来就是它!”“我好像见过!”的声音。有几个老太太拿着树枝在地上画,一边画一边念叨特征,比小学生还认真。
走到一处开阔的草坡时,陈远停下来,准备总结一下。
“大家记住了,野外不认识的野菜,不要吃。尤其是颜色鲜艳的果子、有白色汁液的植物、闻起来有苦味或怪味的,多半有毒。实在分不清,就先喂鸡——鸡吃了没事,人再吃。”
DeepSeek嘴:“喂鸡这个说法不科学,鸡的代谢系统和人类不同,但考虑到唐代农村的实际情况,这个简化原则利大于弊。批准。”
“那只芦花鸡,能当试毒员吗?”陈远在心里问。
“理论上可以。但你舍得吗?那可是你的报恩鸡。”
陈远想了想,确实舍不得。那只鸡虽然有点神经质,但好歹给他下过一颗蛋,还在洪水里被他救过,人鸡情谊深厚,不能随便拿去试毒。
队伍开始往回走的时候,一个小女孩忽然蹲下来,指着路边一丛开着白色小花的植物喊:“陈郎君!这个是不是你说的毒草?”
陈远走过去一看——是荠菜。
“这个不是毒草,这个能吃。这是荠菜,包饺子可香了。”他蹲下来,摘了一片叶子递给小女孩,“你闻闻,是不是有股清香?”
小女孩闻了闻,眼睛亮了:“好闻!”
“记住啊,荠菜的花是小白花,一串一串的。叶子有锯齿,但摸起来不扎手。以后你跟你娘采野菜,就找这个。”
小女孩高兴地点点头,蹲下来开始摘荠菜,不一会儿就摘了一大把,抱在怀里像抱了一束花。
DeepSeek说:“今天这个野外植物课效果很好。你不仅教了毒草,还教了可食用野菜,正面和反面教材都有了。而且你让小孩参与进来,他们会记住一辈子。”
陈远站起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中了,暖洋洋地照在草坡上。村民们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在摘荠菜,有的在挖野蒜,有的坐在石头上休息聊天。孩子们在草地上追逐打闹,笑声在山谷里回荡。
赵铁柱站在一棵松树下,抱着胳膊看着这一切。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陈远注意到他握着镰刀的那只手放松了,刀尖朝下,垂在身侧——这不是戒备的姿态,是放松的姿态。
“赵叔,”陈远走过去,“你觉得今天的课有用吗?”
赵铁柱沉默了几秒,说:“有用。但你少说了一样。”
“什么?”
“毒草长在哪,为什么长在那,跟天气、地力有没有关系。”赵铁柱看了他一眼,“我当年在斥候营,老斥候教我们认毒草,不光认样子,还认地方。长在阴湿处的、长在岔路口的、长在坟边的——有毒的多。”
陈远愣了一下,转头在心里问DeepSeek:“他说得对吗?”
“有道理。有毒植物往往喜欢特定的生境,比如商陆喜欢林缘和路边,乌头喜欢阴湿的山沟。生态学上这叫‘生境偏好’。赵铁柱的观察力很强,不愧是斥候出身。”
“赵叔,”陈远由衷地说,“你比我会教。下次你来教地理部分,我教植物特征,咱俩分工。”
赵铁柱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转身去招呼村民下山了。
———
下午,陈远开始了他的第一堂数学课。
学生扩大到了五个:阿丑、赵铁柱、王嫂、李老栓,还有刘屠户。刘屠户是主动来的,他抱着那只小猪站在院门口,犹豫了半天才进来,把小猪往地上一放,说:“送你的。上次你救了我,没啥好东西,这只猪你养着,过年。”
陈远看着那只粉嘟嘟的小猪,它正用鼻子拱他的草鞋,发出“哼哼”的声音。
“DeepSeek,我要养猪吗?”
“养着吧。猪肉是重要的蛋白质来源。而且——这只猪很可爱。”
陈远承认它确实可爱。但他没有养猪的经验,他上辈子养过最复杂的活物是一盆仙人掌,还养死了。他把小猪暂时安置在柴房旁边的一个草窝里,芦花鸡从墙头上跳下来,歪着头看了看这个新邻居,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咯咯”,然后转身走了,态度不明。
数学课开始了。陈远在青石板上用木炭写了一行数字:1 2 3 4 5。
“这些是数字,用来数数。一、二、三、四、五。你们跟着念:一、二、三、四、五。”
“一、二、三、四、五。”五个人齐声念,声音参差不齐,像五音不全的合唱团。
“现在用豆子数。”陈远端来一碗黄豆,每人分了一把,“数出五颗,放在左边;再数出三颗,放在右边。然后告诉我,左边比右边多几颗。”
阿丑第一个数完。他把五颗豆子和三颗豆子排成两行,看了看,伸出左手,伸出两手指。
“多两个。”他说。
“对!”陈远大喜,“你是怎么算的?”
“五比三多二。”阿丑的回答简洁得像电报。
赵铁柱数得慢一些。他数豆子的时候,嘴在无声地动,像是在心里数数。数完了,他看着两堆豆子,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然后忽然舒展了:“多两个。”他说,语气里有一种“原来如此”的释然。
王嫂数得最快——她天天做饭,对数量的直觉比谁都强。她甚至没数,看了一眼就说:“多两个。”陈远问她怎么知道的,她说:“五碗米和三碗米,差两碗嘛。”
李老栓和刘屠户则费了点劲。李老栓数了三遍,还是不确定,最后是阿丑帮他数的。刘屠户数对了,但用的是手指头,五手指和三手指一比,得出“多两”的结论,然后看着自己的手指发了好一会儿呆,像是在重新认识自己的手。
“DeepSeek,你说他们能学会加减法吗?”
“能。但你需要更多的教具。豆子、石子、树枝、手指头——这些都是有效的。关键是反复练习,形成数量直觉。唐代的普通百姓不是笨,是没有机会学。你给他们机会了。”
陈远又教了“加”的概念:把两堆豆子合在一起,数一数总共有多少。阿丑依然最快,赵铁柱次之,王嫂靠经验,李老栓和刘屠户磕磕绊绊。但到太阳落山的时候,五个人都学会了五以内的加法和大小比较。
赵铁柱收工的时候,把那把黄豆装进口袋里,说要回去再练。王嫂笑他:“你一个打打的人,学这个有啥用?”赵铁柱难得地回了一句:“打打也要算账。箭支、粮草、兵力,哪个不要数?”
陈远看着赵铁柱的背影,忽然想到一个问题:“DeepSeek,赵铁柱以前在军中是什么职位?旅帅管多少人?”
“唐代府兵制,旅帅管两个队,大约两百人。相当于现代的营级或加强连级。他不仅管过人,还管过粮草辎重,对数字不是完全陌生。他学数学的热情,很可能源于军事需要。”
陈远若有所思。
———
夜幕降临的时候,院子里生了一堆火。王嫂在火上架了一口陶罐,煮着野菜粥。那只小猪在柴房旁边哼哼唧唧地叫,芦花鸡蹲在鸡窝里继续孵它的石头,一切安详得像一幅田园画。
陈远坐在火堆边,掏出了手机。
电量:7%。DeepSeek的图标蓝莹莹的,像一颗安静的心脏。
“DeepSeek,今天有什么总结?”
“今成就:完成植物毒理学普及课,覆盖村民28人,其中儿童9人;完成基础数学启蒙课,5人掌握了五以内加减法;收集到荠菜、野蒜等可食用野菜样本7种,有毒植物样本5种;收到赠礼——小猪一只,价值约30文。今待改进:数学课进度偏快,李老栓和刘屠户跟得吃力,明天需要针对他们进行补课。另外——你的左脚底板的伤口有轻微感染迹象,需要处理。”
陈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脚。光脚穿草鞋磨出的伤口还没好全,沾了泥巴,周围有点发红。他用热水冲洗了一下,王嫂给了他一小块净的布,他缠了几圈,感觉好多了。
阿丑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拿着一块木板和木炭条。他在木板上写了一行字:“一二三四五”。虽然数字写得不标准,但顺序全对,一个没落。
“阿丑,你都会写数字了?”陈远惊喜道。
阿丑点了点头,又写了一个“六”。这个“六”写得有点像“大”,但看得出来他是在模仿陈远白天写的字形。
“你白天不是在山上吗?什么时候学的?”
阿丑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陈远的嘴——他听到了。陈远白天讲课的时候,阿丑在队伍后面走着,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记住了字形,自己回来练。
“DeepSeek,这家伙的听力是BUG,记忆力也是BUG吧?”
“他的听觉记忆能力超常。听到的信息能转化为视觉图像,然后复现。这是一种罕见的认知能力,称为‘听觉-视觉联觉’。放在21世纪,他是个天才。”
陈远看着阿丑在木板上认真地写“七、八、九、十”,忽然说:“阿丑,你想不想学更多的?不只是数字,还有写字、算账、甚至——兵法?”
阿丑的手停了。他抬起头,那双浓眉大眼在火光中闪闪发亮。
“你教我,我学。”他说。
“好。”陈远伸出手,阿丑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阿丑的手粗糙、有力,像一块被河水磨圆的石头;陈远的手苍白、瘦弱,指腹上有键盘的薄茧。两只手在火光中握了三秒钟,松开。
王嫂端着粥走过来,看见这一幕,笑了:“你俩这是拜把子呢?”
“差不多。”陈远接过粥碗,“以后阿丑就是我兄弟。”
阿丑的耳朵尖又红了。他低下头,把木板和木炭条收好,端端正正地放在柴房的木箱里。
陈远喝了一口粥,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阿丑,你娘——那位老太太,还在山上的小屋住着?洪水的时候她没事吧?”
“没事。小屋在高处,水没淹到。我昨天去看过她,她让我跟你说:等你闲了,上去吃顿饭。她腌了一坛咸菜,给你留着。”
陈远心里一暖。那个在松林里迷路时遇到的老太太,用一碗热水和一张床收留了他。她儿子阿丑,现在是他的第一个学生、第一个兄弟。
“明天我去看她,”陈远说,“顺便帮你把那块地翻了,种点菜。你娘一个人住山上,不方便。”
阿丑没有说谢谢。他只是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大口,遮住了脸。
火堆噼啪作响,火星飞向夜空,像一群逆飞的萤火虫。
陈远靠在槐树上,掏出了那个圆珠笔和最后一张麻纸——不,最后一张完整的麻纸昨天画图纸用掉了,现在只剩下几张巴掌大的碎纸片。他在一张碎纸上列了一份明天的工作清单:
1. 去山上探望阿丑娘,送米和盐(跟王嫂要)
2. 给周铁锤送风箱图纸
3. 教李老栓和刘屠户补数学
4. 王嫂手腕检查
5. 找赵铁柱谈村里的长期规划(水利、道路、学校)
DeepSeek扫了一眼清单:“你漏了一样。”
“什么?”
“给你的小猪起个名字。总不能一直叫‘那只猪’吧。”
陈远想了想,在清单末尾加了一条:
6. 给猪起名
他看着那个“6”字,忽然笑了。在唐朝的深山里,教村民认数字、认毒草、造新犁、手摇发电,身边有一个前军官、一个左撇子天才、一只孵石头的鸡和一头没名字的猪。
这子,虽然累,但还挺有意思的。
他把碎纸折好,塞进内兜,和手机、圆珠笔、过所、铜钱并排放着。兜里已经有五样东西了,鼓鼓囊囊的,像一个装了太多秘密的仓库。
“DeepSeek,你说我这兜里要是被贼偷了怎么办?”
“在这个村里,没有贼。在村外——你最好别让任何人知道你有这些东西。”
“我知道。”陈远摸了摸那个鼓鼓的内兜,“所以我会保护好它们。”
夜深了。火堆渐渐熄灭,剩下一堆红彤彤的炭火。王嫂收拾了碗筷回灶房。赵铁柱在院子里练了一会儿数字,把黄豆装进口袋,回屋睡觉了。阿丑又坐到了柴房门口,柴刀横在膝盖上,闭上眼打盹。
陈远躺在草上,透过柴房的破窗户看着天上的星星。
他忽然听见鸡窝那边传来一阵轻微的动。芦花鸡从鸡窝里跳出来,在院子里踱了几步,然后走到柴房门口,蹲了下来,就在阿丑脚边。
“它不孵石头了?”陈远小声说。
“大概是孵腻了。”DeepSeek说,“或者它觉得石头不是亲生的,来认你当亲人了。”
“……我又不是鸡。”
“在它眼里,你是一个会给它饼子、会救它命、会说人话的两脚兽。差不多就是亲人了。”
陈远看着那只缩在阿丑脚边、把自己团成一个毛球的芦花鸡,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爬山,还要画图纸,还要给猪起名字。
累了,先睡。
那只没有名字的小猪在柴房旁边的草窝里翻了身,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是在做一个吃不完的梦。
电量:6%。
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