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那一眼,像一细长的针,无声无息地扎进凌烟辞的心口。疼意来得迟缓,却绵密而持久,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四肢百骸。
她站在原地,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江玺辰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从沙发靠背上移开,垂在身侧,倒显得方才那个若有若无的搂抱姿态更像是一场错觉。
“凌小姐?”江玺辰偏过头,语气里那点玩味收了三分,多了几分探究,“脸色不太好看,要不要去休息室坐坐?”
凌烟辞猛地回过神,像是被人从深水里一把捞了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将眼眶里那股温热硬生生了回去,摇了摇头:“没事,可能是……里面太闷了。”
“闷?”江玺辰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只是朝侧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花园里透透气?我陪你去。”
凌烟辞本想拒绝,可她确实需要离开这里,哪怕只是几分钟。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朝纪知弦消失的方向瞥了一眼,随即迅速收回,点了点头。
江玺辰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凌烟辞犹豫了一瞬,还是将手搭了上去。这一次,她的指尖比方才更凉,江玺辰握住她的手时,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
两人穿过侧门,走进江家老宅的花园。
夜风裹着花草的清香扑面而来,凉意沁人,将宴会厅里的喧嚣与燥热一并吹散。花园不大,却打理得精致,鹅卵石小径两旁种满了修剪整齐的灌木,几盏地灯散发着柔和的暖光,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凌烟辞松开江玺辰的手,走到一旁的石凳边坐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的肩膀微微塌下来,像是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松了片刻。
江玺辰没有坐下,而是靠在旁边的廊柱上,双手在裤袋里,垂眼看她。月光落在他的肩膀上,将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痞气的脸映得柔和了些。
“那个人,”他忽然开口,语气不咸不淡,“纪知弦,纪家的大公子。你认识。”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凌烟辞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太多的好奇,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一个无关紧要的答案。
“认识。”凌烟辞没有否认,声音很轻,“以前的事。”
江玺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这个人,看着玩世不恭,实则比谁都通透。凌烟辞刚才那一瞬间的反应——脸色煞白、手指发抖、眼眶泛红——那不是见到普通熟人的样子。但他没有捅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便转移了话题。
“明天我让人把订婚宴的宾客名单送给你过目,”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有什么想请的朋友,加上就行。”
凌烟辞怔了一下。她没想到江玺辰会说这样的话——在纪知弦出现之后,在她明显失态之后,他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地跟她谈订婚宴的事。
“江玺辰,”她忽然开口,叫的是他的全名,不是“江二公子”,也不是“玺辰”,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你到底图什么?”
江玺辰挑了下眉:“什么图什么?”
“图我家的背景?图我哥的关系?还是图……”她顿了顿,垂下眼帘,“我这张脸?”
夜风吹过,花园里的灌木沙沙作响。
江玺辰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不像平时那样懒洋洋的,反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凌烟辞,”他直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我‘图’的?”
凌烟辞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江玺辰弯下腰,双手撑在她两侧的石凳扶手上,将她整个人笼在自己的阴影里。两人的距离近得过分,近到凌烟辞能看清他眼底细碎的光。
“我江玺辰这个人,”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低沉而清晰,“最不缺的就是钱,最不稀罕的就是背景,最看不上的就是联姻。你问我图什么?”
他微微侧头,目光从她的眉眼一路滑到唇畔,最后又回到她的眼睛上,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图你好看,行不行?”
凌烟辞愣住了。
这个答案太过轻佻,又太过坦诚,坦诚到她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身后却忽然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阿辰,爷爷在找你。”
两人同时转过头。
江玺予站在侧门处,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脸上挂着那副永远得体的微笑。他看了江玺辰和凌烟辞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弟弟把未婚妻堵在石凳上这种事再正常不过。
江玺辰直起身,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回头对凌烟辞说:“走吧,进去吧。外面凉。”
凌烟辞站起来,理了理裙摆,跟在两人身后回了宴会厅。
——
宴会厅里的气氛比方才更热闹了些,乐队奏起了舒缓的曲子,舞池中央已经有人开始跳舞。凌烟辞走进去的瞬间,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了一圈——
没有看到纪知弦。
她说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隐隐失落。
“凌小姐。”一个声音忽然从侧面传来。
凌烟辞转过头,看到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朝她走来,穿着一身酒红色的长裙,浪卷发披在肩上,气场十足。她的五官明艳大气,眉眼间与江玺辰有几分相似。
“我是江玺辰的姐姐,江玺雪。”女人伸出手,笑容爽朗,“终于见到你了,我弟那个臭小子藏得可真严实。”
凌烟辞伸手与她握了握:“江小姐好。”
“叫什么江小姐,”江予安摆了摆手,“叫我姐就行。以后都是一家人,别这么见外。”
江玺雪的性子比江玺予热络得多,拉着凌烟辞说了好一会儿话,从留学经历聊到兴趣爱好,话题跳得快得像换了八个频道。凌烟辞被她带着,倒是暂时忘了方才的失态,脸上也多了几分真心的笑意。
“对了,”江玺雪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一些,“刚才纪家那位来的时候,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凌烟辞的笑容微微一僵。
江玺雪似乎没有察觉,自顾自地说:“纪家和我们家有些生意上的往来,纪知弦那个人吧,冷冰冰的,看着就不好相处。你别往心里去。”
“嗯,”凌烟辞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就是有点闷,出去透了透气,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江玺雪拍了拍她的手,“我去拿杯酒,你要不要?”
“不用了,谢谢姐。”
江玺雪走后,凌烟辞独自站在宴会厅的角落,目光无意中落在了不远处的落地窗上。玻璃映出宴会厅里的盛景,也映出了她自己——一袭黑色连衣裙,面色苍白,眼神空洞,像一株被移栽到陌生土壤里的植物,系无处安放。
她正出神,玻璃窗上忽然多了一个人的倒影。
高大的,模糊的,却熟悉到骨子里的。
凌烟辞猛地转过身。
纪知弦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两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他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姿态随意而疏离,仿佛只是恰好路过。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漆黑的眼瞳定定地看着她,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涌动。
“凌烟辞。”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的沙哑,像是一把很久没有用过的琴,忽然被人拨响了弦。
只是三个字,她的名字。
凌烟辞的呼吸一滞。
三年了。一千多个夜,她没有听过他用这种声音叫她的名字。那些被刻意封存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汹涌着冲垮了她好不容易筑起的心墙。
“纪先生,”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涩得不像自己的,“好久不见。”
纪知弦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算不上一个笑,更像是某种被压制住的情绪在面具下挣扎了一瞬。
“好久不见?”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讽刺,“凌烟辞,你觉得‘好久’这个词,够形容三年吗?”
凌烟辞的手指在身侧攥紧,指节泛白。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场面话,想要维持住最后一点体面,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纪知弦往前迈了半步。两人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臂,凌烟辞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冷杉香水味——三年了,他居然还用同一种味道。
“你瘦了。”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音乐声淹没。可凌烟辞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的眼眶终于红了。
“纪知弦,”她的声音在发抖,“你别说了。”
纪知弦低头看着她,眼底那层冰终于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灼热而疼痛的东西。他的手指微微抬起,似乎想要触碰她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了进来:
“哟,纪大公子,跟我家小辞聊什么呢?这么投入。”
江玺辰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一只手自然地揽上凌烟辞的肩,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他脸上挂着笑,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目光与纪知弦在半空中交汇,空气中仿佛擦出了细微的火花。
纪知弦收回抬到一半的手,面无表情地看着江玺辰,声音恢复了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淡:“恭喜江二公子,得此良缘。”
“多谢。”江玺辰笑得滴水不漏,侧头看了凌烟辞一眼,语气温柔了几分,“走吧,带你去见几位长辈。”
凌烟辞被江玺辰揽着转过身,一步步走远。她没有回头,却清楚地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追着她的背影,灼热而沉默,像一团烧了三年的火,至今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