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青把旧数学书推到姜南絮面前,书页边角卷着,纸上还有多年压出来的折痕。
姜南絮低头看题。
这是一道二次方程和函数结合的题。
题目不算难,可对丢了几年课本的人来说,第一眼会发懵。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屋里有淡淡的煤油味。
窗外虫声不断,远处还有狗叫。
许家院里已经安静下来,李桂兰和许大山在东屋歇下,但姜南絮知道,他们都没睡实。
今天姜家来人,无名信闹事,许家两口子心里肯定难受。
她不能再乱。
她要稳稳往前走。
姜南絮拿过铅笔,在草纸上写下题里的已知条件。
“这道题先别急着算。你看,它问的是取值范围,前面给了方程有实数,第一步要想到判别式。”
陈砚青皱眉:“判别式我记得,那个什么大于等于零。”
“对。”
姜南絮写下公式:“先把方程化成标准形式,这里别漏项。”
陈砚青凑近看,手指在纸边停着,没有碰到她。
“我以前学过,可现在一看就乱。”
“乱就拆,”姜南絮说,“每道题先问自己三件事,它给了什么,它要什么,中间差什么。”
陈砚青重复了一遍:“给了什么,要什么,差什么。”
“对,以后你不会做题,就先把这三句写下来。”
陈砚青拿起笔,在自己的本子上照着记。
姜南絮看着他的字,比纸条上还清瘦,写得很认真。
她继续讲:“现在第一步算判别式。第二步看参数。第三步检查题目有没有隐藏条件。”
陈砚青听得认真,偶尔问一句。
姜南絮讲得不快,但每句话都落在要处。
讲完第一题,陈砚青低头自己算了一遍。
算到中间卡住,姜南絮没有直接给答案,只用笔点了点上一步。
“你这里符号错了。”
陈砚青重新算,过了会儿抬头:“出来了。”
姜南絮看了一眼:“对。”
陈砚青松了口气,嘴角刚动,又扯到伤口。
姜南絮皱眉:“你嘴角还疼,少笑。”
陈砚青低声说:“做出来了,高兴。”
姜南絮也笑了一下,又很快把本子翻开。
“现在轮到我了。”
她把自己白天做错的一道政治题拿出来。
陈砚青一愣:“你也有不会的?”
“当然有。”
姜南絮没有掩饰,“我的政治语言还不够贴近现在,以前在城里听得多,但答题要按这个年代的说法。”
她不能说自己来自现代,只能把差距归到没系统学过。
陈砚青看完题,想了想:“这题要从集体、劳动、建设几个词上答,别写太虚。”
姜南絮认真记下。
两人一人讲一题,时间过得很快。
李桂兰披衣出来时,煤油灯已经烧下去一截。
“南南,砚青,快别学了,眼睛要坏。”
姜南絮看了眼墙上挂着的旧钟,已经快十一点。
“娘,马上收。”
李桂兰端着热水过来,放到桌上:“喝点水再睡,明天还要早起。”
陈砚青站起来:“婶子,我回去了。”
李桂兰看着他手背上的伤:“路上慢点。明晚还来?”
陈砚青看向姜南絮。
姜南絮说:“明晚先不讲新课,先摸底。你把数学、语文、政治各做一份基础题。”
陈砚青点头:“好。”
他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南南,后天去公社中学,我早上来接你。”
姜南絮:“嗯。”
陈砚青走后,李桂兰关上院门,回来看见姜南絮还在整理本子。
“南南,这么学,会不会太累?”
姜南絮把本子摊开给李桂兰看。
上面写着学习计划。
李桂兰看不太懂,只看见一页满满都是字。
“这么多啊。”
姜南絮点头:“时间不多,得紧着用。”
李桂兰心疼:“白天你就别活了。”
姜南絮摇头:“不行。我在家吃饭,要挣工分,轻活我能做。”
“你头还没好。”
“我不逞强。”
姜南絮知道李桂兰担心,又补了一句:“娘,我要是累了,会说。”
李桂兰这才勉强点头:“那你记住,别像以前那样,啥都憋着。”
姜南絮心里一软:“记住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村里大喇叭就响了。
“各家各户注意,今天一队二队继续抢收,晒谷场留人翻晒。另通知,刘二柱造谣女同志,影响村风,扣工分两个,写检讨一份,晚上交大队部。”
大喇叭声音有些刺耳,传遍整个许家村。
姜南絮正蹲在院里洗脸,听见后手上一顿。
李桂兰从灶房探头:“大队长真说了。”
许大山端着碗出来:“就该说。嘴上不把门,就得让全村听听。”
没一会儿,门外就有人路过。
“南南,起了啊?”
“起了。”
“昨天那信真是刘二柱的?”
姜南絮拧毛巾:“大队长已经处理了。”
那婶子点头:“处理得好,姑娘家名声哪能乱说。”
另一个婶子也话:“南南,你真要去公社中学拿资料啊?”
“后天去。”
“那你好好学,真考出去了,也给咱许家村争脸。”
姜南絮笑了笑:“先学着。”
这话和前两天完全不一样。
前两天,村里人还等着看她笑话。
现在刘二柱被大喇叭通报,公社老师又认可她,风向一下变了。
姜南絮没有因此放松。
风向能变回来,也能变过去,她要靠成绩站稳。
上午,她帮李桂兰择豆角、喂鸡、晒衣裳。
许大山不让她下地,她就把家里的活收拾了。
中午吃过红薯粥,她睡了半个小时,醒来就开始背政治。
她把课本拆成一小段一小段,每段先圈关键词,再用自己的话复述。
李桂兰在旁边纳鞋底,听她念得顺,就笑:“南南,你这念书跟别人不一样。”
“咋不一样?”
“别人拿书就一遍遍念,你还画圈写字。”
姜南絮说:“这样记得快。”
李桂兰听不懂方法,只觉得女儿认真。
下午,陈砚青没来。
他白天要上工,还轮到翻晒谷子。
傍晚才背着一个布包进许家院子。
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本旧书。
高中数学,高中语文,政治常识,还有一本物理,封皮破了半边。
“我箱底翻出来的,”陈砚青说,“有几页被虫蛀了,还能看。”
姜南絮一本本翻,眼睛亮了些。
“太好了,物理我正缺。”
陈砚青又拿出几张纸:“这是我今天午休做的题。”
姜南絮接过看,眉头慢慢皱起来。
陈砚青心里一紧:“很差?”
“基础丢得多,”姜南絮说得直接,“但不是不能补。”
陈砚青松了口气,又苦笑:“你不用安慰我。”
“我没安慰你。”
姜南絮把他的卷子摊开,“数学错在三个地方:公式忘,计算粗,审题跳。语文作文问题更大,开头太空。政治还行,至少话能说到点上。”
陈砚青听得认真,没有觉得丢脸。
“那怎么改?”
姜南絮拿出一张新纸:“你也做个计划。”
陈砚青愣住:“我也写?”
“当然。你跟我一起复习,就不能只陪着,你得真考。”
这句话让陈砚青沉默了一会儿。
过了片刻,他拿起笔:“好。”
晚饭后,两人继续读书。
许大山坐在院里编筐,李桂兰在灶房收拾。
煤油灯点在桌上,光不亮,却够看书。
隔壁王翠来借盐,看见两人都埋头写字,忍不住笑。
“哟,还真学上了。”
李桂兰把盐递过去:“可不真学嘛。”
王翠凑到门边:“南南,学到哪儿了?”
姜南絮抬头:“数学。”
王翠啧了一声:“我看着就头疼,你们年轻人能坐得住。”
陈砚青正好算完一道题,把本子推给姜南絮。
姜南絮看了一眼:“这道对了。”
王翠惊讶:“砚青也学?”
陈砚青点头:“学。”
王翠笑着走了:“行,你们学,以后真考出去,别忘了许家村。”
她走后,李桂兰关上门,小声说:“村里人嘴快,明天全村都知道你俩夜里读书了。”
姜南絮并不意外:“知道也没事,我们不躲着学,只是不乱吹。”
陈砚青看向姜南絮。
她说话的时候很稳,好像早就想好了每一步。
这让陈砚青也稳了下来。
接下来两天,姜南絮的子一下紧起来。
早上背书,上午轻活,中午睡半小时,下午做题,晚上和陈砚青互相讲题。
她发现原主的知识底子比自己以为的差。
小学和初中基础还在,高中内容断得厉害。
数学还能靠现代记忆捡起来,可语文课文、政治口径、历史年份,都得重新背。
姜南絮没有急。
她把每门课拆成小任务,贴在桌边。
语文每天背两段,写一篇短文。
数学每天二十道基础题,五道提高题。
政治每天整理三条问答。
历史地理先列时间和地图。
李桂兰看着桌边贴满纸条,有些担心:“南南,这么多能记住?”
姜南絮低头写字:“一遍记不住就三遍,三遍不行就五遍。”
许大山在旁边抽旱烟,没点火,只拿在手里。
“家里煤油不多了,明天我去公社买。”
姜南絮抬头:“爹,不用买太多,费钱。”
许大山瞪她:“读书费点煤油咋了?你爹还买得起。”
李桂兰也说:“我明天拿鸡蛋去换点钱。”
姜南絮心里发热:“等我考上,以后让你们过好子。”
李桂兰笑得眼角有褶:“娘不图好子,图你心里亮堂。”
后天一早,姜南絮和陈砚青去公社中学。
许大山不放心,一路送到村口。
李桂兰给两人塞了红薯和咸菜饼。
“路上吃,别饿着。”
从许家村到公社,要走一段土路,再搭拖拉机。
拖拉机车斗里坐着几个去赶集的人,脚边放着鸡笼、竹篮和一袋黄豆。
有人认出姜南絮:“南南,去公社啊?”
“去中学借资料。”
“真用功。”
刘二柱也在车斗角落,鼻梁上的布还没拆。
他听见这话,哼了一声,却没敢说难听的。
陈砚青看了他一眼。
刘二柱立刻把脸扭开。
到了公社,中学还没上课。
校门口的墙上刷着标语,场上有几个学生扫地。
刘老师早就在办公室等。
看见姜南絮,他推了推眼镜:“来了?”
“刘老师。”
陈砚青也跟着喊:“刘老师。”
刘老师看见陈砚青,想了想:“你是许家村那个知青吧?以前来中学借过书。”
陈砚青点头:“是。”
刘老师从柜子里拿出一摞资料:“这些是旧卷子,还有几本课本,都能借,但要登记。”
姜南絮立刻拿出本子:“我写借条。”
刘老师看她动作利索,点了点头。
“我昨天又找了几道题,你现场做做。”
姜南絮没有推辞:“好。”
办公室里有一张旧桌,桌面被墨水染了几块。
窗外传来学生读书声,声音参差,却让人心里踏实。
姜南絮坐下,开始做题。
这次题目比大队部那天难,刘老师显然是有意试她。
陈砚青站在旁边,手心微微出汗。
姜南絮做得很稳。
遇到一道陌生题,她停了几分钟,把条件重新列了一遍,然后换方法。
半小时后,她交卷。
刘老师当场批,批到最后,脸上露出笑。
“不错,还有错,但思路清楚。”
他又看向陈砚青:“你也做一份。”
陈砚青愣住。
姜南絮低声说:“做。”
陈砚青坐下,拿起笔。
一个小时后,刘老师看完陈砚青的卷子。
“底子还在,就是荒了。”
陈砚青耳发热:“我会补。”
刘老师点头:“你们两个要真想学,每隔七天来一次,我给你们测一回。”
姜南絮站起来:“谢谢刘老师。”
刘老师摆手:“别谢太早,读书苦,能不能坚持才是正经。”
从办公室出来,姜南絮抱着书,心里比来时更稳。
陈砚青帮她分了一半书。
两人刚走到校门口,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姜南絮!”
姜南絮回头。
一个公社邮电所的小伙子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电报纸。
“你是许家村姜南絮吧?这里有一份给你的加急电报,刚送到公社,正好有人说你在中学。”
姜南絮接过电报,看到上面的字。
“明到许家村,当面谈。陆承砚。”
陈砚青脸色一紧。
姜南絮把电报折好,放进本子里。
“走吧,回村。”
陈砚青压低声音:“南南,他明天来了,你准备怎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