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账册第二页有一股药味。
苦。
很苦。
苦到黎小满还没看清字,眉头已经先皱起来。
“我讨厌这个味道。”
黎烬低头翻页。
“你以前也讨厌。”
第二页很旧。
边角没有第一章那样焦黑,却被人折过许多次。纸面上写着一行很小的字。
黎小满,欠药一碗。
小满盯着那行字,脸上先是茫然,随即有点心虚。
“我为什么欠药?”
黎烬道:“因为你把药倒进花盆里。”
“我没有吧?”
“花死了三盆。”
陆青灯在旁边立刻来了精神。
“花能出庭作证吗?”
姜雪砚道:“若留残,可以入契。”
陆青灯看她。
“姜小姐,你们契修真吓人。”
小满脸更红。
“也许花本来就要死。”
黎烬点头。
“三盆一起想不开。”
小满瞪他。
这一眼有点凶。
凶得很熟悉。
黎烬唇角动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
天榜要第二页。
不是因为一碗药值钱。
而是这碗药太小。
小到不像命骨,不像婚契,不像少主令,不像天榜愿意写进判词的大事。
可人和人的关系,偏偏常常藏在这种小事里。
一碗苦药。
三盆枯花。
一次嫁祸。
一个被罚抄族规的少年。
还有小姑娘第二天偷偷把桂糖塞进他袖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天榜喜欢抹大名。
却最怕这些小得没法归类的东西。
因为它们不像证据。
却比证据更难赖。
白衣使抬笔。
“第二页交出,可免旧街同罚。”
赵叔还站在雾边,抱着糖锅,听见这句话,脸色一下白了。
小满也听懂了。
交出第二页,旧街可以暂时安全。
可她刚刚找回来的一点东西,也会被拿走。
她看着黎烬。
“是不是可以给?”
黎烬问:“你想给吗?”
小满低头看那行字。
她不记得那碗药。
可她闻到苦味时,心里会下意识发紧。像有个小小的自己躲在被子里,手里攥着半块糖,听外面少年被罚抄书。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记忆。
可她不想交。
她摇头。
很轻。
“不想。”
黎烬合上账册。
“那就不交。”
白衣使道:“一碗药,换一条街。”
陆青灯低声道:“听起来很划算。”
黎烬看他。
陆青灯立刻补道:“但划算的买卖,一般埋得深。”
姜雪砚伞尖在地上轻划。
“它要的是照看。”
小满没懂。
姜雪砚看向第二页。
“有人照看过你,才会有这页账。若交出去,天榜不只是拿走药,它会拿走你被照看过的痕迹。”
小满抱紧暖炉。
这一次,她没再问能不能给。
旧街深处传来水声。
茶楼后的暗渠自己裂开。
渠口石板上,浮出一串浅浅的旧名。
阿牛。
小豆。
老柴。
春娘。
这些名字像被人趁夜刻下去的,不深,边缘还带着刀尖打滑的痕迹。
陆青灯探头看了一眼。
“这条路通粮仓。”
黎烬问:“你来过?”
“做生意的人,哪条脏路都得认识一点。”
“收钱?”
“这次不收。”
陆青灯说完,自己先不自在。
他咳了一声。
“记账,回头加利息。”
小满认真问:“你也怕别人说你做好事吗?”
陆青灯被她问住。
姜雪砚淡淡道:“他怕做好事不值钱。”
黎烬已经蹲到暗渠边。
石板上的旧名正在被天榜血光擦去。
擦得很慢。
像有人拿湿布一点点抹掉孩子在墙上乱写的字。
黎烬把第二页按在石板上。
药味与气混在一起。
账册边角的黑火亮起。
白衣使的命页同时落下。
交出第二页。
否则旧街同罚。
黎烬没有抬头。
他用笔在第二页下添了一句。
旧街诸名,欠未送出名册一册。
字成,暗渠里的水忽然倒流。
那些快被擦掉的小名一个个亮起来,虽然不亮,却很倔。
天榜要旧街同罚,就必须先把旧街这些人算进去。
可这些人很多已经死了。
死者不能助逆。
若非要罚,就得承认他们曾经活过,曾经有名,曾经被账房写成“矿奴若”。
这正是天榜不愿承认的。
血光停住。
赵叔抱着糖锅,腿一软坐到地上。
“活了?”
陆青灯道:“暂时。”
“暂时也行。”
赵叔抹了一把脸。
“人活着,不都先靠暂时撑着。”
小满看着第二页,那股苦味没有消失。
可苦味里多了一点甜。
像有人把桂糖偷偷藏在药碗旁边。
她忽然说:“我以后喝药吗?”
黎烬道:“看情况。”
“苦吗?”
“苦。”
“那你喝。”
“凭什么?”
小满想了想,理直气壮。
“你是哥哥。”
黎烬看了她一眼。
她说完自己也愣住。
哥哥两个字又回来了。
不稳。
却是真的。
暗渠石板沉下去。
一条通往旧粮仓的窄路露出来。
路口放着一张发霉的欠条。
字迹锋利,尾笔像刀。
吾欠旧街二十七童一顿饱饭。
吾子若见,可代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