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临京华》第十四章 暗流
德妃的动作比沈清辞预想的快。
签约后的第二天,德妃的人就开始行动了。十几个管事宫女和太监,像是被按下了启动键,一夜之间在后宫各个角落铺开了一张无形的网。
“贵人,今天又有六个人下单!”小顺子抱着一摞订单跑进来,脸上的笑容比外面的阳光还灿烂,“采蓝姑娘一个人就带了三个新客户,都是德妃娘娘宫里的人!”
沈清辞接过订单,一张张翻看。
月华散十二盒。薄荷提神油八瓶。代购订单五份——蜀锦、头油、蜜饯、话本、绣线。零零总总加起来,一天的流水就突破了十五两。
她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
“加上御林军那边的三七粉订单,这个月的总流水应该能到三百两。”她放下算盘,嘴角微微上扬,“比预期提前了半个月。”
萧衍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帮她裁剪纱布。闻言抬起头:“三百两?上个月才多少?”
“上个月一百二。”沈清辞拿起毛笔,在账本上记下今天的收支,“这个月翻了一倍多。德妃的渠道确实好用。”
萧衍看了她一眼:“你不觉得德妃帮得太爽快了?”
沈清辞手上的笔顿了一下。
她知道萧衍在暗示什么。德妃确实帮得太爽快了——昨天才谈好,今天全员就位,好像早就准备好了似的。这说明德妃在来找她之前,就已经做了充分的调查和准备。
“她当然是有备而来。”沈清辞继续写字,语气平静,“但没关系。她需要我对付淑妃,我需要她的渠道和人脉。各取所需,互惠互利。在商场上,这叫做——战略伙伴。”
萧衍没有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剪纱布。
但他心里清楚,德妃帮沈清辞,绝不只是为了对付淑妃。德妃是将门之女,心思比表面深得多。她在这个时候主动接触沈清辞,背后一定有更深层的考量。
不过,他没有说出来。
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因为他相信沈清辞——这个女人,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清醒。她不需别人的提醒,就能看穿一切。
她只是选择不说破而已。
与此同时,永宁宫。
淑妃面前的茶盏已经换了第三套。
“德妃?”她的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划过瓷器,“沈贵人的背后是德妃?”
方姑姑跪在地上,低着头:“奴婢查过了,德妃娘娘宫里的大宫女采蓝,是沈贵人的大客户。昨天德妃娘娘亲自去了冷宫,待了大约半个时辰。今天,德妃的人就在各宫帮沈贵人推广产品了。”
淑妃的手紧紧攥着团扇的扇柄,指节泛白。
德妃。又是德妃。
这个粗鲁的、不懂规矩的武夫之女,在后宫跟她作对了十年。争宠、争权、争太后的青眼,处处跟她过不去。现在,德妃居然在冷宫找到一个棋子,来跟她打擂台。
“太后娘娘知道了吗?”淑妃问。
“已经派人去禀报了。”方姑姑小心翼翼地回答,“太后娘娘说……”
“说什么?”
方姑姑犹豫了一下:“太后娘娘说,‘一个冷宫废妃翻不起什么浪,让淑妃自己处置。处置不好,就是淑妃无能。’”
淑妃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太后这是在敲打她。
处置得好,是分内之事。处置不好,就是无能。左右都没有功劳,只有苦劳——不,连苦劳都算不上。
“好。”淑妃咬着牙,一字一顿,“既然太后娘娘把这个‘机会’给了本宫,本宫就不能辜负了。”
她站起来,在殿内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方姑姑,沈贵人那个铺子,主要的收入来源是什么?”
方姑姑想了想:“目前主要是三块——月华散、三七粉、代购。月华散卖给后宫嫔妃,三七粉卖给御林军,代购赚的是中间差价。”
淑妃眯起眼睛:“御林军?”
“是。沈贵人供应的止血散,御林量不小。”
淑妃冷笑一声:“御林军的军需采购,归兵部管。兵部的侍郎,是表哥的人。”
方姑姑一愣:“娘娘的意思是……”
淑妃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
“让她供。供得越多越好。等她把全部身家都押进去的时候——”她顿了顿,“断了她的路。”
方姑姑瞬间明白了,脸上露出钦佩的表情:“娘娘英明!”
淑妃重新坐回美人榻上,端起新换的茶盏,抿了一口。
“德妃,”她低低地念了一声这个名字,眼中满是寒意,“你以为找个冷宫废妃就能扳倒本宫?做梦。”
她放下茶盏,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本宫倒要看看,等沈贵人的生意垮了,你还怎么跟本宫斗。”
冷宫。
傍晚时分,沈清辞算完最后一笔账,伸了个懒腰。
“萧平,今天辛苦你了。纱布剪得不错,比小顺子剪的整齐多了。”
萧衍把剪刀放下,活动了一下手指——他剪了一下午纱布,手指都快磨出水泡了。
“你就不怕累死我?”他说,“我是侍卫,不是裁缝。”
“侍卫也好,裁缝也好,在我这儿一视同仁。”沈清辞从钱匣子里拿出二十文钱,放在桌上,“今天的工钱。多出来的五文是奖金,因为你剪的纱布确实好。”
萧衍看着那二十文钱,沉默了两秒,伸手拿起来放进袖袋。
他已经习惯了。
在冷宫,他是“萧平”。一个拿工钱、跑腿、搬药材、剪纱布的侍卫。没有人跪他,没有人怕他,没有人跟他说话时字斟句酌。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一件穿了很久的、又重又硬的铠甲,忽然被脱了下来。
“沈清辞。”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你会怎么办?”
沈清辞正在收拾账册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萧衍。
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随口问问。
沈清辞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那要看你是比我想象的好,还是比我想象的坏。如果是好的,我会很高兴。如果是坏的——”
她顿了顿,歪着头看他:“你是坏的吗?”
萧衍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是。”他说,“我不是坏的。”
“那就行了。”沈清辞低下头继续收拾账册,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是好人就够了。至于是什么人,我不在乎。”
萧衍看着她。
她低头收拾账册的样子很随意,不像是在说多么重要的话。
但他觉得,这句话,比他在朝堂上听过的所有誓言都重。
好人就够了。
他做了七年皇帝,过人、抄过家、流放过忠臣、重用过奸佞。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好人,也从来没有人说过他是好人。
太后说他是“先帝之子”——那是身份。
大臣说他是“明君圣主”——那是场面话。
嫔妃说他是“陛下的恩宠”——那是有所图。
只有沈清辞,在不知道他是皇帝的情况下,看着他的眼睛,说——你是好人。
萧衍站起来,把那包桂花糕拿过来,放到沈清辞面前。
“明天的桂花糕,今天我买了。”他说,“不用跑腿费。”
沈清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她拆开油纸包,拈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嗯,还是热的。你是不是跑着去的?”
萧衍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吃桂花糕的样子。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她咀嚼桂花糕的声音。
萧衍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没有朝堂,没有权谋,没有太后,没有淑妃。只有冷宫、桂花糕,和一个说他是个好人的人。
但他是皇帝。
他不能停。
“我明天可能来不了。”萧衍说,“宫里有些事要处理。”
沈清辞点点头:“去吧。正事要紧。急救包的事不急,我一个人能行。”
“我会尽快回来。”
沈清辞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这话说得,好像你是出远门,不是去当值。”
萧衍嘴角弯了弯,没有解释。
他转身走出冷宫。
高德胜已经在外面等了很久,看见皇帝出来,连忙迎上去。
“陛下,兵部的折子今天到了,关于西北军饷的事……”
萧衍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萧平”的表情,是皇帝的表情——冷峻、威严、不带一丝温度。
“回宫。”他说。
走出去几步,他忽然停住,从袖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沈清辞今天给他的二十文工钱。
他看了两秒,重新放回袖袋,继续往前走。
高德胜跟在后面,偷偷看了一眼皇帝的表情——和进去时完全不一样了。
进去的时候,皇帝脸上有笑。出来的时候,那笑没了。
高德胜叹了口气。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冷宫那位沈贵人,您可知道,您每天在使唤的,是天底下最不能使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