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珠第一次听见“良嫔”两个字,是在康熙三十四年春。
那宫里赏花,阿哥所各处都得了些点心果子。八阿哥院里分到一匣玫瑰酥、一碟蜜渍青梅,还有两匹湖色绸缎。东西不多,却是惠妃娘娘那边赏下来的,罗嬷嬷亲自登记入册,叫人收进库房。
杏儿端着点心回来时,忍不住小声说:“听说卫主子那边也得了赏。”
乌雅兰看她一眼:“什么卫主子?如今该称良主子了。”
杏儿忙捂住嘴。
云珠正在裁纸,手上动作停了一瞬。
良主子。
卫氏晋封了。
不是良嫔,还只是“良主子”,说明位分有所抬举,却尚未到后来那一步。她记不准具体年号,只知道八阿哥生母卫氏在康熙朝后期曾为良妃,出身辛者库,是胤禩一生绕不过去的刺。
她放下剪刀,像没听见一样继续理纸。
乌雅兰却凑近些,压着声道:“你说,这是不是好事?生母位分高些,咱们主子脸上也有光。”
杏儿点头:“自然是好事。”
云珠没有接话。
好事当然是好事。
可这宫里很多好事,都不能高兴得太早。
果然,午后胤禩回来时,神色比往更静。他进书房后没有立刻看书,只让人取了一封谢恩折子的底稿来。
云珠在外间磨墨,听见罗嬷嬷低声问:“主子可是要往良主子那边去?”
胤禩道:“先把折子拟了,明再去请安。”
罗嬷嬷应声。
云珠低头磨墨,手腕很稳。
过了片刻,胤禩忽然唤她:“云珠。”
她立刻进里间跪下:“奴才在。”
胤禩将一张旧折稿推到案边:“你替我找一找,前回惠额娘赏东西时,我谢恩折子是怎么写的。”
云珠心头微动。
惠额娘。
这是说惠妃。
八阿哥自幼由惠妃抚养,这层关系也很要紧。生母卫氏位分抬了,养母惠妃那边却不能显得被冷落。若只顾着给生母谢恩,便像忘了养育之恩;若过分亲近惠妃,又伤生母情分。
少年胤禩已经知道这里头的难处。
云珠低头道:“奴才这就找。”
她很快从旧册中取出那份底稿,双手呈上。
胤禩看了看,又问:“你觉得,今这封该照着写吗?”
屋中一下静了。
罗嬷嬷眼皮一跳。
云珠跪着,心里也沉了一下。
这不是奴才该答的问题。
可胤禩既问了,她不能不答。她不能装傻太过,也不能说出逾矩的话。
她想了想,道:“奴才不懂折子。只是主子从前谢惠妃娘娘赏,写的是感念抚育;如今谢万岁爷恩典,写的该是感念圣恩。若是奴才誊抄,便不敢照旧套用。”
胤禩没有说话。
云珠又补了一句:“至于良主子那边,主子亲自去请安,比纸上多写什么都妥当。”
这话说完,屋里仍静。
罗嬷嬷没有出声。
云珠后背渐渐起了汗。
她说得太多了。
片刻后,胤禩轻轻笑了一下:“你不懂折子,倒懂分寸。”
云珠立刻俯身:“奴才只是怕写混了,误了主子的事。”
胤禩把旧稿合上:“起来吧。”
云珠起身退到一旁,心却仍跳得快。
这一之后,她明显感觉到胤禩使唤她的时候多了些。
不是亲近,也不是宠信,只是书房里有些需要细心、避忌、不能出错的事,罗嬷嬷会让她经手。谢恩底稿、赏赐入册、各处送来的名帖,她只负责誊抄和归档,不问来意,不看多余的字。
但她知道,自己已经从“能用的丫头”,变成了“略懂分寸的人”。
这不是好事。
至少不全是。
越被看见,就越容易被卷进去。
康熙三十五年,胤禩十五岁,开始更多出入阿哥兄弟之间。
九阿哥来得频繁了。
他比八阿哥小,衣饰却总比旁人亮些。第一次进书房时,云珠只看见一角宝蓝缎袍从门前晃过,随即便听见少年爽朗的声音:“八哥,你藏得倒严实,我上回要的书呢?”
胤禩笑道:“你是来借书,还是来翻我的书房?”
“都一样。”
九阿哥说话时带着笑,没什么顾忌。没一会儿,十阿哥也来了。十阿哥声音更直,说自己不耐烦看书,只是过来坐坐,顺便蹭八哥一盏茶。
外间几个小太监都露出笑意。
云珠却笑不出来。
她听着里头兄弟说话,心里一笔一笔记下。
九阿哥,亲近。
十阿哥,亲近。
八阿哥,在两人之间最稳。
这种稳会让人安心,也会让人依赖。年少的弟弟们愿意往他这里跑,不只是因为他好说话,更因为他能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在。
这是胤禩的本事。
也是将来的祸。
当晚,云珠在书房外间清点茶盏,发现九阿哥留下了一只荷包。
荷包是湖蓝色,上头绣着金线蝙蝠,针脚精巧,里面沉甸甸的。小路子伸手要拿:“我去给九阿哥送回去。”
云珠拦住他:“先交给罗嬷嬷登记。”
小路子愣住:“不过是九阿哥落下的荷包,还登记什么?”
“主子书房里的东西,进出都要清楚。”
小路子嘟囔:“九阿哥和咱们主子这样好……”
云珠看着他。
小路子声音渐渐低下去。
罗嬷嬷知道后,脸色也严肃起来。荷包打开,里面是几颗金锞子和一块小玉佩,不算什么大事,却也不是能随便经奴才手的东西。
她亲自拿去回了胤禩。
胤禩听完,沉默片刻,只道:“明我亲自还给九弟。”
第二九阿哥来时,胤禩将荷包原封还了,还笑着说:“你再这样随手丢东西,我这里可要立规矩,不许你进书房了。”
九阿哥不以为意:“八哥还和我见外?”
胤禩语气仍温和:“不是见外。书房重地,东西混了,说不清。”
云珠站在外间,指尖轻轻一顿。
说不清。
他用了这三个字。
九阿哥大约没多想,笑嘻嘻收回荷包,又说十弟那边新得了几匹小马,改一起去看。
胤禩答应了,却没有立刻应下子。
云珠知道,自己前些子种下的一点东西,开始发芽了。
可发芽太慢。
而风来得太快。
康熙三十六年秋,宫中传出八阿哥婚事将近的消息。
这消息在八阿哥院里炸得无声无息。
无人敢当面议论,却人人心里都有数。未来的八福晋出身高,是安亲王府外孙女,和硕额驸明尚之女。这样的福晋一进门,八阿哥府的格局就不一样了。
乌雅兰当晚便问云珠:“你说,未来福晋会不会难相处?”
云珠正在缝一只旧香囊,闻言只道:“那是主子,不是咱们能说的。”
乌雅兰叹了一声:“你如今越发像罗嬷嬷了。”
云珠没有笑。
她在想郭络罗氏。
这位未来八福晋,不是普通女子。出身贵重,性子强,历史上又与胤禩命运缠得极深。她若进府后仍按原来的路走,八阿哥府后宅迟早会成为外人议论的地方。
而云珠现在的身份,只是书房里一个有些体面的宫女。
她没有资格去影响未来福晋。
但她至少可以影响一件事:在福晋入府前,把八阿哥院里的规矩先立起来。
第二,她趁罗嬷嬷核对库房册子时,主动递上了一份新整理的《书房取用小册》。
册子不长,只分三类。
一是书册纸笔的取用;
二是各位阿哥来往时遗留物件的登记;
三是内外赏赐、名帖、传话一律经罗嬷嬷或管事太监过手,不许私递。
罗嬷嬷翻完,眉头微微皱起:“这是你自己写的?”
云珠跪下:“奴才只是按这些年做差时常出错的地方列了列。福晋进府后,院里人多事杂,若早些有个章程,底下人也不至于慌乱。”
罗嬷嬷没有说话。
云珠知道,这话重了。
她在提醒罗嬷嬷:福晋要来了,八阿哥院里不能还像少年阿哥院落一样松散。
过了许久,罗嬷嬷道:“这话不是你该想的。”
云珠低头:“奴才知错。”
罗嬷嬷把册子合上:“不过,事是该做的。”
三后,八阿哥院里开始重新整规矩。
不是大张旗鼓,而是润物无声。
小太监不得私收别院赏钱;茶水房不得私议来客;书房废纸当焚毁;各处物件出入登记;福晋入府前,所有人重新核一遍差事。
院里人人叫苦。
小路子背地里抱怨:“云珠姐姐,这规矩是不是你提的?如今我连喝口水都怕写错册子。”
云珠道:“现在怕写错,比将来怕挨板子好。”
小路子一听挨板子,立刻闭嘴。
规矩立起来后,胤禩也问了一次。
“院里近来怎么严了?”
罗嬷嬷只说:“福晋快进府了,奴才怕底下人散漫,先整一整。”
胤禩看向云珠。
云珠正低头奉茶,察觉到他的目光,手没有抖。
胤禩没有拆穿,只笑了笑:“也好。总不能叫福晋进门后替我收拾烂摊子。”
这句话传出去后,院里人对未来福晋多了三分敬畏,也少了三分轻慢。
云珠松了一口气。
这就是她要的。
郭络罗氏还没进府,八阿哥先把“尊重福晋”的态度放出来。往后即便福晋性子强,底下人也不敢轻易拿她与旧人、旧规矩作比较,更不敢挑拨“福晋一来就变天”。
后宅里许多仇怨,最初都不是主子亲自结下的,而是奴才在中间拱出来的。
康熙三十七年春,八阿哥大婚。
那一,阿哥所从天不亮便忙起来。
红绸、喜烛、吉服、妆奁、礼册,处处都有人盯着。云珠被派在书房一线,负责将原本属于主子个人的书册、印匣、私物重新归整,免得福晋进门后内外混杂。
外头鼓乐声隐隐传来时,杏儿跑进来,脸红扑扑的:“来了,来了!福晋的轿子进宫门了!”
乌雅兰忍不住往外看。
云珠却没有动。
她低头把最后一本礼册合上,放进匣中,贴上签条。
今之后,八阿哥不再只是宫中少年阿哥。
他有了嫡福晋,有了自己的小家,也真正开始拥有能被外界计算的妻族、后宅、人情往来。
从这一刻起,胤禩的每一步都会比从前更重。
傍晚,福晋入院。
云珠远远看见一抹正红从廊下过去,珠翠压鬓,身姿挺直。她没有看清脸,只看见那位少女福晋扶着嬷嬷的手跨过门槛时,动作稳得出奇。
院里奴才跪了一地。
云珠也跪在其中,额头贴着地面,听见小太监高声请安。
“奴才给福晋请安。”
那一瞬,她心里竟有些复杂。
历史上的郭络罗氏来了。
那个被后世说成悍妒、强势、无子、结局凄凉的女人,此刻不过是个刚嫁入皇家的少女。
她不知道未来。
也不知道这座看似喜庆的院子,终有一会被罪名、怨恨和失败填满。
夜里,书房没有点灯。
胤禩自然不会来。
云珠和几个宫女在后头分赏。每人得了两枚喜钱、一包点心。杏儿捧着喜钱高兴得不得了,乌雅兰也笑。
云珠把喜钱收进荷包,却没有吃点心。
她坐在后罩房的角落里,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喜乐声,心里默默又记下一条。
第三条:福晋进门,先立体面。
不能让郭络罗氏成为八阿哥的短板。
不能让后宅成为外人攻讦的口实。
更不能让胤禩习惯用福晋的出身去补自己的不足。
妻族可以是礼法上的依靠,却不能变成夺嫡路上的梯子。
窗外春寒未退,风吹得纸窗轻轻响。
云珠闭上眼,脑海中却闪过许多名字。
太子胤礽。
大阿哥胤禔。
四阿哥胤禛。
九阿哥胤禟。
十阿哥胤䄉。
十四阿哥胤禵。
这些名字如今有的还只是少年,有的尚未真正入局。可再过几年,他们会一个一个站到风口上。
而八阿哥的路,也会从今夜开始变窄。
她不能再只守着书房那盏灯了。
她得想办法进到更近的地方。
不是争宠。
是要让八阿哥在真正走向众人之前,先听得见一句逆耳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