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第十二章 隘口
隘口在泽州城北四十里处。
沁河在这里拐了一个急弯。河谷在拐弯处骤然收窄——两岸是陡峭的黄土崖壁,高约三丈。崖壁上长满了野酸枣刺和矮灌木,系在黄土的裂缝中盘错节。谷底宽不过两丈——刚好够两匹战马并辔而行。
第五诚是头一天夜里到的。他站在崖壁顶上往下看——月色下河谷底部的碎石路上残存着七八处暗红色的印渍。不是今天的。也许是上个月的。也许是去年的。这条隘口从晚唐以来不知吞了多少人命。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崖壁边缘的土——土是松的,说明最近有人从这里走过,土被踩松了还没来得及被风吹实。他站起来,沿着崖壁走了一遍,把每一个可能的位置都看了一遍。崖壁上长满了野酸枣刺,刺尖在月光下泛着白亮的光,像一细小的针。他伸手碰了一下酸枣刺——指尖立刻渗出一颗血珠。他把血珠在袖子上擦掉,然后转身面对着崖壁上蹲着的一百个人。
"挖。天亮之前——十条绊马索,二十个陷坑。绊马索拴在崖壁两侧的酸枣刺上。酸枣刺深,吃得住力。陷坑挖在隘口最窄的那一段——深度两尺。太深了北能看见,两尺——刚好让马蹄踩下去崴了腿。"
"什么叫崴——"马小六话说到一半被周铁柱按住了肩膀。周铁柱自己也没完全听懂,但他学会了——不懂的先,完再问。
一百个人挖了一整夜。黄土在夜色中翻飞——铁锹入土的闷响、碎石滚落谷底的脆响、人低声说话的嗡嗡响。有人挖到一半的时候铁锹碰到了石头,发出铛的一声脆响,在夜谷中传得很远。旁边的人立刻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轻一点。后面的人传话过来——"轻点挖,别让北听见。"于是所有人都放轻了动作,铁锹入土的声音从闷响变成了沙沙的细响,像夜风吹过沙地。天快亮的时候,十条绊马索已经拉好了——黑褐色的麻绳和崖壁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远看看不出来。陷坑也挖好了——坑底铺了一层碎石。第五诚蹲在崖壁边上,用手拉了拉每一绊马索,确认吃得住力。他拉完最后一的时候,手指被麻绳磨出了一道红印。他把手指放在嘴里含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第五诚在崖壁上布置了三个弩手阵地。每个阵地四个人——两把弩,两把弓。弩是单人踏张弩——孙都虞候调来的,射程约一百五十步,威力足以洞穿皮甲。四个人一组——弩手先射,弓手补射——轮流,确保攻击不中断。第五诚检查了每一个弩手的站位,调整了其中两个位置——一个太靠前了,容易被流矢击中;一个太靠后了,射界被崖壁上的酸枣刺挡住了。他调完之后蹲下来,用自己的眼睛比了一下弩手的瞄准线,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才站起来。
他自己带着剩下的人埋伏在隘口两侧的崖壁下方——贴着土壁蹲着。刀已经出鞘了,刀刃上抹了一层湿泥——防止月光下反光。所有人不能出声。不能咳嗽。不能站起来。如果要撒尿——就在原地。第五诚蹲在最前面,他的位置刚好能看到隘口的入口——第一匹北汉骑兵出现的时候,他会第一个看到。
周铁柱蹲在第五诚旁边,把他的刀擦了一遍又一遍。这把他用了七八年的老刀,刀背上有一道豁口——那是定州之战时挡了一下陌刀的痕迹。他擦完之后把刀回鞘里,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饼,掰了一半递给第五诚。第五诚接过来,两个人就着冷水把饼咽了下去。饼很硬,嚼的时候能听到牙齿磨碎面的声音。第五诚嚼得很慢,他在嚼饼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隘口的入口方向——月光下那条碎石路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从太行山的阴影中延伸出来,一直延伸到他们脚下。
"他们在路上了两个人。"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耳语。
"嗯。"
"一个老头。一个小姑娘——大概十一二岁。小姑娘死之前——"他停了一下,把刀翻了个面继续擦,"算了不说了。"
"说。"
"……她把手里攥着的半个饼递过去。说'给——不我爹行不'。那个骑兵接过饼咬了一口,然后一刀——"
第五诚没有让他说完。他把一只手按在周铁柱的肩膀上。按了很长时间。他的掌心能感觉到周铁柱肩胛骨在微微地发颤——不是恐惧,是愤怒被压在喉咙底下无处可去的震颤。
"今天他们回程。"第五诚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眼前无关的事,"从这里过的每一个北汉骑兵——都不会再回去了。我跟你保证。"
周铁柱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刀上的泥擦得更亮了一些。
天渐渐亮了起来。从隘口往北望去——远处的山谷深处开始泛起一层灰白色。第五诚眯起眼睛,最后一遍确认了所有伏击位置:弩手就位、弓手就位、绊马索和陷坑完好、步兵贴着崖壁——蹲着。
然后他们听到了——从山谷深处传来的马蹄声。
嗒——嗒嗒——嗒嗒嗒嗒。
由远而近。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第五诚的手握紧了刀柄。
"等——等到第一个骑兵踩断绊马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