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两个孩子的名字是爷爷起的。
林有福在正屋里坐了整整一上午,面前摊着一张从孙子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纸上写了几个名字,又划掉,再写,再划掉。他抽了半袋旱烟,喝了三碗水,最后把烟杆往桌上一磕,定了。
小子叫林向晨,闺女叫林向晚。
张秀兰一听就皱了眉头:“什么晨啊晚的,听着就不壮实。小子该叫个铁蛋、石头什么的,好养活。”
林有福难得地没有听老伴的。他把纸推过来,用粗糙的指头点着上面的字:“向晨,向着早晨走,有奔头。向晚,晚霞的晚,好看。咱老林家起名不能光图好养活,得有点意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老三不在家,名字我定。”
这句话一出来,张秀兰到嘴边的“铁蛋”就咽了回去。老三不在家,老头子是想用这两个名字给孙子孙女捎个念想——早晨和晚上,一天的开头和收尾,合在一起就是囫囵个的子。她虽然嘴上不饶人,心里比谁都明白,嘟囔了一句“随你们”,转头去灶房端鸡汤了。
名字就这么定了下来。
林向阳趴在炕沿上看两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心里把这两个名字翻来覆去念了几遍。向晨,向晚。一个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一个停在夕阳最美的时刻。爷爷没念过几年书,给孙子孙女起名却起出了几分诗意。他前世写代码写到凌晨三四点是常事,从没觉得“晨”和“晚”有什么区别——反正是同一个屏幕,同一个亮度,时间不过是右下角的数字。但现在他看着两个小家伙安安静静地躺在襁褓里,忽然觉得这两个名字起得真好。
晨是开始,晚是归处。一天就这么过去了,一家人就这么在一起。
向晨是哥哥,比妹妹早来这世上不到一袋烟的工夫。他个头比妹妹大一圈,哭声也响亮,吃饱了就往襁褓里一歪,睡得四仰八叉,小拳头举在耳朵边上,像是在跟谁示威。周婆婆说这小子壮实,哭声能把房顶掀了,将来准是个能吃能打的。
向晚是妹妹,比哥哥轻了半斤,身量也小了一圈。但她比哥哥精。向晨吃饱就睡,她不。她吃饱了要睁着眼睛四处看,黑葡萄似的眼珠子滴溜溜转,好像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看够了才肯闭眼,闭眼之前还要撇一下嘴,像是在嫌弃襁褓的布料不够软。
张秀兰被这个小孙女的表情逗得不行,逢人就说:“我家向晚会嫌弃人了,那小嘴撇的,跟她姑小时候一模一样。”
林卫红在旁边不乐意了:“娘,我什么时候撇过嘴?”
“你小时候撇得比她还厉害,”张秀兰白了她一眼,“你忘了你三岁那年嫌馍馍黑,撇着嘴哭了半个时辰?”
全家人哄地笑了。林卫红红着脸缩到墙角,小声嘀咕了一句“那都多少年了”,嘴角却是弯的。她剥了两瓣蒜,又忍不住往炕上瞥了一眼——两个小家伙并排躺着,一个睡得像摊煎饼,一个睁着眼四处打量,确实招人疼。
苏婉坐月子的子,林家的灶房就没冷过火。张秀兰把攒了大半年的红糖全贡献了出来,每天早晨给苏婉冲一碗红糖鸡蛋水。红糖是凭票买的,一斤红糖票攒了两个月才够换一包,她平时锁在柜子里,连自己都舍不得冲一碗。现在倒是大方得很,挖红糖的时候勺子舀得满满的,眼睛都不眨一下。
大伯娘送来了一篮子鸡蛋。鸡蛋是她从自己那份口粮里省出来的,每天少拿一个,攒了大半个月。篮子递到苏婉手里的时候,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苏婉的手背,转身就出去搬柴火了。
二伯娘王桂兰端来了一砂锅炖猪蹄。猪蹄是托人从公社食品站买的,走了后门才弄到两只。王桂兰炖了整整一下午,汤炖得白白的,上面浮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花。她端着砂锅进门的架势像是端着一锅宝贝,嘴里还不停地念叨:“这可是下的好东西,苏婉你得多喝。我生向亮那会儿水不够,就是喝猪蹄汤喝好的。你喝三碗,不,五碗。喝完了我再炖。”
苏婉喝不下,又不好意思推,端着碗用求救的眼神看婆婆。张秀兰一把接过碗,对王桂兰说:“你让她慢慢喝,一下子灌五碗,你当是饮牛呢?”王桂兰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直不起腰。
爷爷林有福也没闲着。他用攒了三个月的布票去镇上换了两块细棉布,一块蓝的,一块碎花的。布票是按人头配的,一人一年三尺三,他攒了三个月,加上张秀兰的份额,才凑够两块。他拿着布票去供销社挑了半天,把售货员都挑烦了,最后选了这两块——蓝的厚实,碎花的好看。
张秀兰连夜给两个孩子各做了一套新衣裳。她坐在煤油灯下,戴着老花镜,针脚密密实实的,比林向阳小时候穿的那套还讲究。剩下的布头也没浪费,拼拼凑凑做了几块尿布,用开水烫了三遍,晾在火墙上烘得软软和和的。
林向阳的任务是帮忙照看两个小的。说是照看,其实就是坐在炕边,看着两个襁褓不让他们哭。向晨好带,睡着了一动不动,偶尔哼唧两声也是因为饿了。向晚难带,醒着的时候必须有人陪,没人她就哭。林向阳第一次抱她的时候,她哭得撕心裂肺,苏婉接过去哄了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但过了几天,向晚似乎认得了这个哥哥,林向阳再伸手抱的时候,她不哭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小嘴微微张着,像是在辨认什么。
“她认得你。”苏婉笑着说,“妹妹认得哥哥了。”
林向阳把妹妹抱在怀里,小心得像是捧着一块豆腐。他前世没抱过孩子,第一次抱的时候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还是母亲手把手教的——左手托着脑袋,右手揽着屁股,胳膊肘微微收着,让小家伙靠在自己口。向晚的小脸蛋贴在他心口上,热乎乎的,呼吸浅而均匀。他的心跳声传到她耳朵里,她就安静了,小手攥着他的衣襟,睡着了也不撒开。
向晨就不一样了。这小子吃饱了谁抱都行,不挑人。爷爷抱他,他呼呼睡。抱他,他呼呼睡。连大黄凑过来舔了一下他的脸,他也只是皱了皱眉,翻个身继续呼呼睡。张秀兰说他心大,随他爹。林有福难得附和了一句:“老三小时候也这样,扔哪儿睡哪儿。”
苏婉靠在炕上,听着公公婆婆说起丈夫小时候的事,嘴角一直挂着笑。她的身体恢复得比预想的快。周婆婆隔几天来检查一次,每次号完脉都啧啧称奇,说她生了双胞胎,身子底子倒比生第一胎时还好。苏婉把这个归功于婆婆的鸡汤和猪蹄,张秀兰听了高兴得连吃了两碗饭。
只有林向阳知道,除了鸡汤和猪蹄,水缸里每天早晨都会多一滴灵泉水。母亲喝的每一碗红糖水,吃的每一碗鸡蛋羹,都是用灵泉水做的。两个小家伙的水里也间接摄入了灵泉水的成分——苏婉喝了灵泉水,水里的营养和抗体自然就更足。向晨和向晚出生不到十天,皮肤就褪了胎红,白白净净的。村里人来看月子,都夸苏婉会养,两个孩子养得跟年画上的娃娃似的。张秀兰听了这话,比人家夸她还高兴,扯着大嗓门满院子宣扬:“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孙子!”
但高兴归高兴,子还得精打细算地过。
养孩子是要花钱的,何况是两个。苏婉的水虽然足,但双胞胎吃不饱的时候就得贴补米汤。六十年代物资紧,买粉是本不可能的——别说买不到,就算能买到,那个价钱也不是林家能承受的。村里有些人家生了孩子水不够,只能喂米汤,喂得孩子瘦巴巴的,胳膊腿细得像芦柴棒。
林向阳默默担起了熬米汤的差事。
每天早晨,他都在灶房的小炉子上架一口小锅。抓一把米,加三碗水,小火慢熬。他不让米汤沸腾得太厉害,保持在将沸未沸的状态——火大了米油熬不出来,火小了米粒煮不烂。熬到米粒全烂了,粥面上浮起一层亮晶晶的米油,他用勺子把米油舀出来,滤得细细的,晾到温热,再端给母亲。米油是米汤里最有营养的部分,两个小的喝这个,虽然比不上母,但总比光喝稀米汤强。
熬米汤的水,当然也是从水缸里舀的。灵泉水稀释后不仅滋养了母亲和两个小的,也让米油更养人。苏婉没多想,只觉得两个小的吃了辅食不胀肚、不拉稀,长得比别家的孩子快。她把功劳归给了米油,逢人就夸阳阳熬的米汤比别人熬的稠。说阳阳熬得久,所以稠。林向阳听了只是低头笑笑,继续熬他的米汤。
只有小姑林卫红有一次蹲在他旁边看他熬米汤,冷不丁说了一句:“阳阳,你熬的米汤比别人熬的香,你是不是往里头放了什么?”
林向阳面不改色地搅着锅:“多熬一会儿就香了。”
林卫红将信将疑地凑到锅边闻了闻,没闻出什么名堂,捏了一下他的鼻子走了。
子一天一天地过,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九。再过一天就是大年三十,这是林向阳穿越过来的第一个新年,也是向晨向晚出生后的第一个年。
按照林家惯例,过年要聚在一起吃团圆饭。父亲虽然回不来,但年夜饭不能少。张秀兰指挥着全家上上下下准备年货,忙得脚不沾地。大伯娘炸了一锅油饼,金黄的油饼在笊篱里控着油,香味飘出去半条巷子。二伯娘蒸了两屉豆包,豆馅是用红小豆煮烂了捣的,只放了一点点糖精,甜味不重但豆香十足。小姑林卫红负责贴对联——红纸黑字,她自己写的,字一般,横平竖直的,但内容实在:“一家和睦春光暖,五谷丰登月新”。横批是“岁岁平安”。
林向阳带着两个堂兄在院子里挂灯笼。灯笼是爷爷用竹篾扎的架子,糊的红纸,歪歪扭扭但足够喜庆。林向明爬梯子把灯笼挂到槐树枝上,林向亮在下面扶着梯子,林向阳负责递东西。三个孩子忙活了一下午,把院子里挂了八个红灯笼,门口挂了两个大的。
傍晚点起来的时候,满院子红彤彤的光,把地上的雪都染成了暖色。林向阳站在院子当中,看着这些红灯笼在腊月的晚风里微微晃动,忽然觉得这才是过年。前世他在出租屋里过年,一个人对着电脑吃泡面,窗外有烟花,手机里有群发的新年祝福,但那些热闹跟他没有一毛钱关系。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满院子都是他的人。
年夜饭摆在正屋。两张桌子拼在一起,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红烧鱼、炖鸡块、炸油饼、炒鸡蛋、酸菜炖粉条、白菜豆腐汤。红烧鱼只是摆摆样子,那是“年年有余”的吉利菜,得过了年才能动。张秀兰先给苏婉舀了一大碗鸡汤,捞了两只鸡腿放在她碗里:“坐月子的人,鸡腿是你的,谁也不能抢。”林向明眼巴巴地看了一眼鸡腿,被王桂兰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乖乖低头扒饭。
苏婉端着碗,看看满桌的菜,又看看身边围着的一家人,眼眶慢慢红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低下头,把脸埋在碗边的热气里,筷子一动一动地往嘴里扒饭,眼泪却一滴一滴掉进了碗里。
去年这个时候,丈夫还没走。今年这个时候,身边多了两个小的,丈夫却还在千里之外的军营。她高兴是真高兴,想他也是真想他。
张秀兰看到了,假装没看到,转头给林有福夹了一筷子菜。林有福也看到了,他没有假装——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老三在部队也吃年夜饭,比咱家菜多。”这句话等于什么都没说,但全桌人都安静了一瞬。然后大伯举杯说:“来,喝一口,敬老三。”大家纷纷举杯。林向阳也举起自己的碗,碗里是白水。他和爷爷碰了一下碗,爷爷看了他一眼,嘴角在花白的胡茬下动了动。
饭后,张秀兰从屋里拿出两个红纸包,一个塞在向晨的襁褓里,一个塞在向晚的襁褓里。压岁钱,一人一块钱。然后又拿出三个小红包,分给林向阳、林向明、林向亮。林向阳拆开自己的红包,里面是一张崭新的五毛钱,钱上还有折痕,是攒了好久的新票子。
“谢谢。”他把红包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张秀兰拍了拍他的脑袋,难得没说什么打击人的话,只是说了句:“又长一岁了,要帮娘带好弟弟妹妹。”
林向阳点头。
除夕夜,村里有守岁的习惯。大人们聚在正屋里嗑瓜子唠家常,大伯和二伯在说开春后自留地种什么,大伯娘和二伯娘在讨论供销社年后会不会进新布,张秀兰一边嘴一边给苏婉剥花生。孩子们在院子里放鞭炮。林向明胆子大,敢拿手捏着炮仗尾巴点着了再扔出去,炸得槐树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林向亮胆子小,只敢点那种放在地上的小花炮,点着了就捂着耳朵跑出去老远。林向阳蹲在旁边看着,偶尔帮林向亮点一香。
他前世也放鞭炮,是在电脑游戏里放的。现实里没放过,因为每年过年都是一个人。今年是他第一次真正站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里,闻着硝烟的味道,听着满院子的大呼小叫。
林向明点着一个炮仗扔出去,炮仗滚到了大黄脚边,大黄嗷的一声蹿出去老远,躲在槐树后面汪汪叫。林向明笑得前仰后合,张秀兰从屋里探出头来骂了一句“找死啊你”,又缩回去继续剥花生。
林向阳也笑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雪沫,走进屋里去看母亲和两个小的。
苏婉靠在炕上,怀里抱着向晚,向晨躺在她身边。她低头看着两个孩子,嘴里轻轻哼着一首林向阳没听过的歌,调子很慢,像是旧时候的童谣。煤油灯的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眉眼很安静,嘴角带着一点不深不浅的笑意。
这是他的母亲。不是前世福利院墙上那张泛黄的照片里模糊不清的陌生人,而是真实的、温热的、会哭会笑会抱着他喊“阳阳”的母亲。
林向阳走过去,在炕边坐下。
苏婉抬头看了他一眼,把向晚往他怀里一塞:“抱一会儿,娘去喝口水。”
林向阳接过妹妹,小丫头醒了,但没哭,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林向阳低下头,轻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连苏婉都没听清。
他说的是:“新年快乐。”
窗外传来零点的鞭炮声。远处近处,噼里啪啦响成一片。1965年来了。
向晨被鞭炮声吵醒了,张嘴就要哭。林向阳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他两下,这小子哼唧了两声,居然把哭声咽了回去,翻个身又睡了。向晚倒是没被吵醒,反而往林向阳怀里拱了拱,小拳头攥着他的衣襟,睡得更沉了。
林向阳看着怀里的小丫头和身边的小子,心里涌起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前世的他没有。一棵没有的树,风往哪吹就往哪倒,倒了就倒了,没人管。现在他有了。这不是空间给他的,不是朱果和灵泉给他的,是这间土屋里的人给他的,是母亲半夜起来给他掖被角的动作,是爷爷沉默地磕烟杆的背影,是骂人骂到一半忽然往他碗里多夹的一筷子鸡蛋,是向晚攥着他衣襟不肯撒手的小拳头。
正屋里传来爷爷评书的收音机声,张秀兰的大嗓门压都压不住。外头林向明又放了一个炮仗,林向亮在旁边哇哇叫。
林向阳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向晚的小肩膀。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新年。
往后还有很多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