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执法堂在青岚宗主峰东侧。
从杂役院到执法堂,要经过三段石阶。
第一段湿冷,靠近后山,石缝里长满青苔。
第二段开阔,能看见外门弟子的演武场。
第三段最陡,石阶两侧立着黑色刑柱,上面刻满宗门戒律。每一个被带往执法堂的人,都要从这些戒律中间走过去。
沈砚走得很慢。
不是他想慢,而是身体已经不允许他快。
口的伤还没有愈合,狼牙咬出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每上一阶,他都能感觉到骨深处那缕凡火轻轻颤动,像是一点被风护住的灯。
四名执法弟子走在他前后。
没有人给他上锁。
不是因为他们仁慈,而是觉得没有必要。
一个气海破裂、灵骨被夺、满身伤痕的杂役,即便真想逃,又能逃到哪里去?
为首的执法弟子名叫周衡,养气境六重。
他一路上没有说太多话,只偶尔回头看沈砚一眼。
最初接到命令时,他只以为这是一起普通的杂役伤人案。
外门弟子赵庆被打,令牌和灵石被抢,涉事者又是刚刚被贬去杂役院的沈砚。
这种事很简单。
带回执法堂,问罪,杖责,关水牢。
若上面有人打过招呼,再把处罚加重一些也不难。
可刚才在丙字房外,沈砚拉开衣襟让他们看见口那道伤之后,周衡心里就有些不安。
他在执法堂待了三年,见过不少伤。
刀伤、剑伤、鞭伤、妖兽撕咬伤,他都见过。
可沈砚口那道伤不一样。
那不是单纯受伤。
更像是某种东西被人从身体里剜走了。
周衡忽然想起这几宗门里流传的一个消息。
少宗主陆玄舟闭关失败后又奇迹般恢复,而且气息大涨,似乎得了一场大机缘。
与此同时,外门第一沈砚突然修行出岔子,被贬进杂役院。
若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想。
周衡脚步微微一顿。
随即,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有些事,不能想。
想多了,会死。
执法堂前,灯火已经亮起。
黑瓦高墙,门前两尊石兽狰狞伏地。堂内隐隐有火光透出,照得地面泛着冷光。
沈砚抬头看了一眼。
这是他第一次来执法堂。
过去他是外门第一,做事谨慎,从未犯过宗规。唯一一次靠近这里,还是替一个被误罚的外门弟子作证。
那时候,他站在堂外。
今,他站在堂前。
身份却成了被问罪的人。
周衡停下脚步,冷声道:“进去之后,问什么答什么。若敢狡辩,执法堂的刑棍不会因为你受伤就轻一点。”
沈砚道:“我若说实话呢?”
周衡看了他一眼。
“那要看堂上愿不愿意听。”
沈砚点了点头。
“明白了。”
周衡皱眉。
他不喜欢沈砚这种平静。
太平静了。
不像一个即将受审的杂役。
更不像一个走投无路的废人。
执法堂大门推开。
一股冷肃气息迎面压来。
堂内正中坐着一名中年男子,身穿深青色执法袍,面容方正,眉眼阴沉。
此人名叫韩嵩,是外门执法堂副执事。
他不算宗门高层,却掌着外门弟子和杂役的刑罚。对于沈砚如今这种身份而言,韩嵩一句话,就足够决定他今晚能不能完整走出去。
堂下左侧,赵庆已经站在那里。
他的手掌缠着厚厚白布,脸上还有未消的淤青。见沈砚进来,眼底顿时浮起怨毒和快意。
赵庆身边还站着昨夜那两个外门弟子。
高瘦弟子鼻梁包着药布,矮壮弟子喉间红肿,说话都有些困难。
三个人看起来都很狼狈。
但至少比沈砚好得多。
沈砚站在堂中。
他没有跪。
韩嵩看着他,眉头微皱。
“沈砚,见了执法堂,为何不跪?”
沈砚抬头。
“青岚宗哪一条戒律说,未定罪弟子入堂必须跪?”
堂内空气骤然一冷。
赵庆立刻喝道:“沈砚,你一个杂役,也敢在韩执事面前顶嘴?”
沈砚看向他。
“我问的是戒律,你急什么?”
赵庆脸色一僵。
韩嵩眼神更沉。
“倒是牙尖嘴利。”
他拿起桌上一卷供词,冷声道:“赵庆告你夜袭同门,抢夺令牌、灵石、丹药,并重伤两名外门弟子。你可认罪?”
沈砚道:“不认。”
赵庆立刻上前一步。
“韩执事,他撒谎!昨夜我好心去杂役院看他,想劝他向陆师兄认错,谁知他怀恨在心,先是在柴房偷袭我,夺我令牌和灵石。后来我带两位师兄去,他又埋伏在后山,趁夜出手伤人。”
他说到这里,抬起缠着布的右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哭腔。
“弟子这只手,就是被他打断的。”
韩嵩看向沈砚。
“你怎么说?”
沈砚道:“他说谎。”
赵庆怒道:“你说谁说谎?”
沈砚平静道:“你。”
“你……”
赵庆刚要发作,韩嵩重重一拍惊堂木。
啪。
声音在堂内炸开。
“沈砚,执法堂不是让你斗嘴的地方。你若说赵庆诬告,就拿出证据。”
沈砚问:“我能问他几句话吗?”
韩嵩眯起眼。
赵庆冷笑:“问就问,我怕你?”
沈砚看着赵庆。
“你说昨夜去杂役院看我?”
“不错。”
“什么时候?”
“戌时。”
“在哪里见的我?”
“后山路上。”
沈砚点头。
“戌时,后山路上。那时候我在做什么?”
赵庆顿了一下。
他没想到沈砚会问这么细。
“你,你鬼鬼祟祟在山路上走。”
沈砚道:“我挑着水。”
赵庆冷笑:“是又如何?”
沈砚转向韩嵩。
“昨吴管事命我挑满二十趟寒泉水。戌时左右,我正在挑最后一趟。验水的是杂役院刘叔,旁边还有陈七和几个杂役可作证。”
韩嵩眼神微动。
赵庆立刻道:“那又如何?你挑水也能伤人。”
沈砚看着他。
“你刚才说,我埋伏你。”
赵庆一噎。
沈砚继续道:“一个重伤未愈、被罚挑水二十趟的人,挑着两桶水,在山路上埋伏三个外门弟子?”
堂内安静了一瞬。
赵庆脸色难看。
他身边的高瘦弟子立刻说道:“你不是普通杂役,你以前是外门第一,谁知道你用了什么邪法?”
沈砚看向他。
“你叫什么?”
那弟子下意识道:“刘承。”
沈砚点头。
“刘承,养气境五重,修裂风掌。昨夜第一掌拍碎我的水桶,第二掌拍空,被我近身撞断鼻梁。”
刘承脸色骤变。
沈砚又看向矮壮弟子。
“你叫孙阔,养气境五重,拳力沉,但下盘不稳。昨夜你从背后扑我,被我咬住手腕,后来我用肘砸中你喉间。”
孙阔捂着喉咙,眼里露出惊怒。
沈砚最后看向赵庆。
“你左手用短棍,想打断我膝盖。可你没想到我会拿你挡拳,所以孙阔那一拳打在了你口。”
赵庆脸色一白。
沈砚声音不高,却清楚地传遍执法堂。
“韩执事,这就是昨夜的经过。”
“不是我埋伏他们。”
“是他们三人拦路。”
“我只是没让他们打断我的腿。”
韩嵩盯着沈砚。
他没有立刻说话。
堂内其他几名执法弟子互相看了一眼,神色都有些异样。
沈砚说得太细了。
细到不像临时编出来的。
如果赵庆他们真是被埋伏,伤势不会和沈砚描述得如此对应。
周衡站在一旁,脸色也变了变。
他忽然意识到,沈砚不是来喊冤的。
他是来把事情摊开的。
赵庆显然也察觉到不妙,立刻叫道:“韩执事,他胡说!分明是他先抢我令牌和灵石在前,我不过是去讨回公道。”
沈砚道:“我为什么抢你?”
赵庆咬牙:“因为你心怀怨恨。”
沈砚道:“我怨恨什么?”
赵庆脱口而出:“你怨恨陆师兄得了你的……”
话到这里,他猛地停住。
堂内一静。
沈砚看着他。
“得了我的什么?”
赵庆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韩嵩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沈砚往前走了一步。
周衡下意识想拦。
韩嵩抬手,示意他停下。
沈砚站在堂中,慢慢抬手,解开衣襟。
布料滑开。
口那道剥骨伤再一次暴露在灯火下。
堂内几名执法弟子同时吸了一口冷气。
伤口狰狞,边缘发紫,中心处有一个深陷的空洞。虽然已经敷了药,仍能看出那曾经被利器剜开的痕迹。
这不是修炼走火。
更不是普通斗殴。
韩嵩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的伤怎么来的?”
沈砚看着他。
“三前,内殿。”
赵庆脸色大变。
“沈砚,你住口!”
沈砚没有理他。
“宗门说我修行不慎,气海受损,灵骨自毁,所以暂调杂役院。”
“可我自己记得。”
“我被叫进内殿时,陆玄舟躺在玉床上,三位长老在场。他们告诉我,我的灵血可以替陆玄舟稳住气海。”
他的声音很平静。
越平静,越让人心惊。
“后来阵法亮了。”
“有人按住我的肩。”
“有人封住我的经脉。”
“有人用骨刀剜开我的口。”
赵庆猛地后退一步。
韩嵩重重一拍桌案。
“沈砚,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沈砚拢上衣襟。
“知道。”
韩嵩眼神阴沉,声音压低。
“诬陷宗门长老和少宗主,是死罪。”
沈砚看着他。
“被夺灵骨之后还能活着,也算死罪吗?”
堂内一片死寂。
赵庆额头已经冒出冷汗。
他后悔了。
他不该把事情闹到执法堂。
原本只是想借韩嵩的手废掉沈砚,没想到沈砚竟然敢在这里直接说出夺骨之事。
更让他害怕的是,他刚才差点说漏了嘴。
韩嵩盯着沈砚,眼神变了数次。
片刻后,他冷声道:“一派胡言。”
赵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道:“对,一派胡言!韩执事,他分明是因为自己修行失败,心生怨恨,所以污蔑陆师兄。”
韩嵩道:“沈砚,你说你被夺骨,可有证据?”
沈砚道:“药阁医案。”
韩嵩冷笑:“医案上写得清楚,你是修行不慎。”
沈砚问:“韩执事看过原案?”
韩嵩脸色一沉。
“你什么意思?”
沈砚道:“我想知道,韩执事手里的医案,是三前的原案,还是后来改过的副案。”
这句话一出,韩嵩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沈砚,你是在教本执事办案?”
沈砚没有回答。
他知道,韩嵩不会站在他这边。
或者说,韩嵩不敢。
执法堂可以管外门弟子斗殴,可以罚杂役,可以打断一个没有靠山的人的腿。
但若牵扯内殿、长老、陆玄舟,韩嵩只会先把事情压下去。
果然。
韩嵩沉声道:“沈砚夜袭同门,抢夺财物,事实清楚。又于执法堂内污蔑宗门长老,罪加一等。来人,先杖责三十,再押入水牢。”
周衡脸色微变。
“韩执事,他身上有伤,三十杖恐怕……”
韩嵩冷冷看了他一眼。
“你要替他受?”
周衡低头。
“不敢。”
两名执法弟子上前。
赵庆眼底重新浮起快意。
“沈砚,你不是嘴硬吗?我倒要看看,三十杖之后,你还能不能站着说话。”
沈砚站在原地,眼神没有波动。
就在两名执法弟子的手即将落在他肩上时,执法堂外忽然传来一道清冷声音。
“这三十杖,谁敢打?”
所有人转头。
夜风从堂外吹入。
秦晚照站在门前,白衣如雪,腰间玉牌在灯火下泛着冷光。
在她身后,还跟着刘叔和陈七。
陈七跑得满头是汗,脸色发白,却死死攥着一只旧木盒。
韩嵩皱眉。
“秦师侄,这里是执法堂。”
秦晚照走进堂内。
“我知道。”
韩嵩道:“执法堂问案,内门弟子不得擅闯。”
秦晚照看着他。
“那若问的是假案呢?”
韩嵩脸色难看。
“你说什么?”
秦晚照没有回答,而是从陈七手里接过那只旧木盒。
木盒很旧,边角已经磨损,上面还贴着药阁封条。
韩嵩看见封条的一瞬间,脸色微微一变。
秦晚照将木盒放在堂前桌案上。
“药阁旧案库里有两份沈砚的医案。”
她抬眼看向韩嵩。
“一份写着修行不慎,气海受损。”
“另一份写着骨剥离,灵脉被封,疑似外力取骨。”
堂内轰然一静。
赵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韩嵩猛地站起。
“秦晚照,你可知道伪造医案是什么罪?”
秦晚照平静道:“所以我没有拆封。”
她看向桌上的木盒。
“韩执事是执法堂副执事。”
“现在,当着众人的面,你亲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