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绿皮火车咣当一声停在了京城站。
顾墨晔跟着人流下了车。
站台上冷风迎面扑过来,他打了个寒噤。
衬衫太薄了。
夹克给了火车上那个抱孩子的女人,他身上只剩一件单衣。
他把布袋抱在前,走出了出站口。
京城站前广场上灰蒙蒙的,天还没全亮。
路灯还亮着,在雨雾里晕开一圈一圈昏黄的光。
深秋的京城下着冷雨。
雨不大,细密得像筛子筛下来的面粉。
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
他在站前广场上站了一会儿,辨别方向。
五年了。
京城的街道还是那些街道,但有些楼变了样子。
路灯杆换成了新的,公交站牌也换了样式。
他凭着记忆找到了地铁站入口。
跟着早班的人群往下走。
地铁车厢里人不多。
他找了个角落站着,手握着吊环。
车厢晃了一下,他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站了八个小时的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小腿肚肿得硬邦邦的,脚底板每踩一下都像踩在针尖上。
他把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上,咬着牙站稳。
地铁到了顾氏集团那一站。
他从地铁口出来,看到了那栋大楼。
顾氏集团总部。
三十六层的深灰色玻璃幕墙。
在雨雾里安静地矗立着。
楼顶的巨型标志换了新的,比五年前更亮了。
他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
一楼大堂的灯已经亮了。
旋转门转着,有早到的员工刷卡进去。
穿着深色西装,手里拿着咖啡杯。
他低下头,快步绕过大楼正门。
他不敢走正门。
五年前他签了断绝关系协议,承诺永不踏入顾氏核心产业。
正门口有监控,有保安,有刷脸闸机。
他这张脸刷不了任何一道闸机了。
他绕到大楼背后。
背后是一条窄巷子。
停着几辆垃圾车和一辆物业的电瓶车。
巷子尽头是地库出口。
黄色的限高杆横在半空,旁边有一个废弃的保安岗亭。
岗亭的窗户碎了半边。
里面堆着几把破椅子和一个空花盆。
他把布袋放在岗亭门后面。
站在岗亭旁边。
这里刚好能看到地库出口。
雨越下越大。
岗亭的亭檐太窄,雨水顺着檐边流下来,打在他左边肩膀上。
衬衫很快湿了半边。
贴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
他把茶叶罐从布袋里拿出来。
用塑料袋重新裹了一层。
和硬纸板贺卡一起塞进衬衫里面,贴着口。
茶叶罐冰凉冰凉的,贴着口冷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用手按住口,不让雨浇到。
七点。
地库出口的闸门没有动静。
他蹲下来,把后背靠在岗亭墙上。
墙体冰凉,凉意透过衬衫渗进皮肤里。
肚子咕噜噜响了一声。
他咽了口口水。
七点半。
还是没有动静。
他的腿蹲麻了。
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又蹲下去。
八点刚过。
闸门轰隆隆地升起来了。
一辆黑色迈巴赫从地库坡道上缓缓驶上来。
车头灯在雨雾里打出两道白色的光柱。
顾墨晔站起来。
车驶出地库,拐过弯道。
后座的车窗半开着。
他隔着五十米看到了。
后座上坐着他父亲顾明远。
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两鬓的头发白了。
不是花白。
是白了大半。
五年前他走的时候,父亲只是鬓角有几银丝。
现在两鬓全白了,像落了一层洗不掉的雪。
父亲手里拿着一张什么文件,低头在看。
眉头皱着,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副驾驶上是他哥哥顾砚舟。
侧脸冷峻,线条比五年前更硬了。
他正对着手机说着什么,嘴唇一张一合,听不清说什么。
西装是黑色的,袖口的扣子是银质的。
整个人瘦了一圈。
下颌骨比从前更突出。
车队从地库驶出来,转向大街,往百年庆典会场的那个方向开去。
迈巴赫的尾灯在雨雾里渐渐模糊。
顾墨晔下意识跟着走了两步。
鞋底踩在水洼里,溅起一片水花。
然后他停下来。
他站在雨里,看着那辆车的尾灯越来越小。
最后拐过一个街角,消失了。
他没有被看到。
他也不想被看到。
他只是想知道他们还安好。
现在他知道了。
父亲头发白了好多。
哥哥看起来瘦了。
父亲眉头还皱着。
哥哥还在打电话。
他们都在去百年庆典的路上。
挺好的。
顾墨晔靠在岗亭墙上。
雨还在下。
衬衫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
口那个茶叶罐硬硬地硌在肋骨上。
他把手伸进衬衫里面,摸了摸那个裹着塑料袋的茶叶罐。
茶叶罐还是的。
硬纸板贺卡还是硬的。
他今天见不到他们了。
他知道。
但至少他们还在。
至少父亲还能坐车去参加庆典,哥哥还能对着手机说话。
至少母亲还在医院里,进了封闭病房,有人看着,不会再割腕了。
他顺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雨打在他脸上,顺着脖子往下淌。
站了八个小时的腿终于撑不住了。
小腿肚肿得发硬,脚底板完全没有知觉了。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不知道是冷的还是什么。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