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卫安看见秦砺回来时,差点把旗杆握断。
他一直站在坡腰。
韩砧让他坐下,他不坐。箭从坡下飞上来时,他蹲一蹲,等箭过去,又站起来。小禾哭着让他躲,他只说:“旗低了,他们看不见。”
韩砧骂了他三次。
第四次,老卒没再骂。
因为坡下越来越多人开始看那面旗。
先是第七队的人。
后来是鸦砾烽残队。
再后来,连一些不认识秦砺的溃兵也开始往旗边靠。
人在溃败时会本能寻找高处、火光和旗帜。高处能看路,火光能辨方向,旗帜则意味着那里还有人没有散。哪怕那只是一块破布,也比漫天风沙可靠。
秦砺带着鸦砾烽守军从浅沟冲出来时,身后追着十几名天沙骑兵。
坡上立刻乱了。
坡顶军候第一个喊:“关口!关口!别让骑兵跟上来!”
他这次没有只顾自己。
或许是韩砧压着,或许是看见鸦砾烽的人真被救回,或许只是恐惧让他明白大家绑在了一处。他带着自己的边兵冲到坡口,盾牌砸在地上,勉强堵出一道短墙。
韩砧的声音随即响起。
“第七队,左开右合!放人,拦马!”
卫安吹短哨。
坡腰盾列打开左口。
秦砺第一个冲入。
他没有停,转身就喊:“伤者进中!鸦砾烽列右!弓呢?有弓的上坡石!”
梁正禾几乎和他同时下令。
“鸦砾烽,听旗列阵!”
这句话出口,梁正禾自己都怔了一下。
他本来想喊“听我令”,可眼前这面破旗已经成了所有人唯一能看见的东西。于是他顺着战场现实,把自己的兵也挂到了旗上。
韩砧听见,眼里闪过一点极淡的光。
秦砺没有时间感受。
兀勒赤的骑兵到了。
他们没有傻到直接冲坡口,而是分成两股,一股在坡下放箭,一股绕向右侧缓坡。右侧缓坡石少,若被他们绕上来,坡腰盾列会被侧击。
秦砺看向坡顶军候。
“右侧!”
军候犹豫。
他不想离开坡顶。
梁正禾猛地转头。
“你守个空顶有屁用!右侧破了大家都死!”
军候脸上青红交错,最后骂了一声,带十几个边兵往右侧跑。
公孙渊不知何时已经回到秦砺身边。
他脸色很白,衣袖上沾着血,不知是谁的。
“你救回来的不止鸦砾烽。”
秦砺看向坡下。
确实。
浅沟救援和坡旗收拢让附近溃兵看见了活路。越来越多人向鸦砾坡涌来。有人是边兵,有人是炮灰,有人甚至还拖着粮袋。可人越多,危险也越大。
溃兵不是援兵。
溃兵若不能被重新编起来,就是另一场灾难。
公孙渊说:“放太多会挤垮。”
秦砺点头
“设三口。”
“什么?”
“坡下三口。左口收伤,中过兵,右口弃物。拿粮袋硬挤的,不放。”
公孙渊立刻明白。
“我去喊?”
秦砺看他。
公孙渊嘴角扯了一下
“我声音比卫安像官。”
这是真的。
公孙渊哪怕满脸尘土,开口时仍有一种惯于发号施令的冷峻。他走到坡口高石上,声音压过一片混乱。
“入坡者弃长物!伤者走左!边军报营!流民组三人!”
有人不听,抱着抢来的粮袋往中口挤。
阿青一盾把他顶下去。
那人破口大骂。
秦砺没有心软。
“再挤,捆。”
韩砧补了一句:“抢口者,按乱军斩!”
这句话比秦砺的话更有用。
边军残卒听得懂“乱军斩”。流民听不懂军法,却看得懂韩砧的眼神。
坡口开始勉强有序。
卫安带着孩子记名已经来不及,只能改成记数。每入十人,往木板上划一横;伤者单划,边军单划,流民单划。小禾和柳婶把伤者拖到断台背风处,陈七背着备用盾在坡腰来回跑,肩伤彻底裂开,他却像感觉不到。
秦砺抓住他。
“下去。”
陈七喘着气。
“盾裂了。”
“我让你下去。”
陈七眼里第一次露出倔。
“我能换。”
秦砺看着他,松手。
“再跑两趟就换人。”
陈七点头,却明显没打算听。
这种不听,秦砺现在不能罚。
因为它来自想活,也想让别人活的劲。
兀勒赤显然发现坡上人越来越多。
他不再试探,而是把骑兵集中到右侧缓坡。
那里军候带去的十几名边兵正在列盾,可他们刚经历溃败,手脚不稳。第一轮骑射压来,就有两人转身想跑。军候砍翻一个,才勉强压住阵脚。
梁正禾要过去,被秦砺拦住。
“你伤太重。”
“我是军官。”
“所以你更不能倒在右侧。”
梁正禾盯着他。
秦砺指向坡腰。
“你在这里,鸦砾烽的人才稳。右侧我去。”
梁正禾皱眉。
“你会带边兵?”
“不会。”秦砺说,“但我会让他们别跑。”
他带阿青和吕沙赶向右侧。
右侧缓坡已经近乎崩开。天沙骑兵不强冲,只反复贴近射箭,得盾手不敢抬头。军候怒吼连连,却没有办法让他们重新往前压。
秦砺到时,没有先骂人。
他抓起一面裂盾,走到最前。
韩砧在后面看见,脸色一变。
“秦砺!”
秦砺没有回头。
他站在右侧最前,盾举得很低,只护住腹。
箭从头顶掠过。
“看我的盾。”
他对身后的边兵说。
“我起,你们起。我蹲,你们蹲。”
有人骂:“你算什么!”
阿青一步站到秦砺侧后,钝刀垂下。
那人闭嘴。
秦砺没有借阿青威吓太久。
他等下一骑压近,忽然蹲下。
身后几人本能跟着蹲。
箭擦着盾边飞过
“起!”
他起身,盾向前压半步。
几名边兵也跟着压半步。
“枪!”
吕沙带来的两长枪从盾缝刺出,没刺中人,却得马头一偏。
这一套动作简单得可笑。
可在右侧,它比军候的怒骂有用。
因为秦砺站在最前。
不是喊别人去死。
是把自己的命也压在同一声口令上。
第二次,跟着他动的人多了几个。
第三次,右侧盾线终于重新成形。
兀勒赤勒马停在不远处,赤辫在风里甩动。
他盯着秦砺,似乎第一次真正记住这张脸。
“举破旗的胤人小子。”
他用不太标准的胤话说。
秦砺没有回答。
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逞口舌。
战场上,活到下一息比骂赢更重要。
兀勒赤抬刀。
更多天沙骑兵开始向右侧压来。
鸦砾坡真正的考验,到了。
右侧盾线稳住后,坡上的溃兵却没有完全稳住。
新上坡的人太多,彼此不识,谁都想往更靠后的地方挤。伤者区被压得越来越窄,小禾险些被一个抱着断枪的边兵撞倒。柳婶第一次发了狠,抓起缝伤的骨针扎在那人手背上。
边兵惨叫:“你找死!”
柳婶抬头看他,眼神里没有半点退让。
“你踩的是伤兵。”
那边兵怒极,刚要抬手,陈七背着裂盾撞过来,把他撞得一个趔趄。
“要打去前面打。”
边兵看见陈七肩上还在流血,反倒说不出话。
卫安赶到,声音沙哑:“姓名,营属。”
边兵愣住。
“什么?”
“姓名,营属。不报,去坡下。”
边兵下意识看向周围。几双眼睛都盯着他,韩砧也在不远处看过来。他咽了咽唾沫,低声道:“冯敬,右厢残队。”
卫安把名字记下。
“冯敬,伤区不得持枪乱挤。去右坡搬石。”
冯敬本想发火,可看见自己的名字被写到木板上,怒意竟像被什么压住了。他骂了一句脏话,扭头去搬石。
秦砺在右侧看见这件小冲突,心里反而定了一点。
卫安能处理了。
不是处理得完美,而是敢把规则说出口。
这比躲在他身后等命令重要得多。
与此同时,梁正禾也在整合鸦砾烽残部。他把还能战的十七人分成两列,受伤能站的放在第二列,完全不能战的交给小禾。鸦砾烽的人对他信服,执行比流民快得多。秦砺看着他们的动作,立刻让卫安记下这种分法,转给第七队用。
韩砧哼道:“偷得挺快。”
秦砺说:“有用就偷。”
韩砧眼底有一点笑意,嘴上仍骂:“别偷半截。边军列两列,是因为后列知道什么时候补前列。你这些流民只知道往前顶,补位要喊名。”
秦砺立刻改令。
“前盾裂,后盾喊名前补。没人喊,不许乱挤。”
这条令一传下去,坡腰又稳了一点。
公孙渊看着这些细碎调整,忽然有种古怪感觉。秦砺像是在一边打仗,一边把所有能用的东西拆下来装到自己的队伍里。边军的补位,流民的互保,韩砧的老卒经验,卫安的名册,阿青的守线,甚至公孙渊自己的话术,都被他一点点纳入同一个粗糙框架。
这框架还很丑。
却长得极快。
坡下,兀勒赤的骑兵重新列开。赤辫小头目显然也在等坡上疲惫。他知道这些临时拼起来的人经不起长耗。
秦砺也知道。
所以他必须在对方下一次总攻前,把坡上的溃兵变成能听三声令的人。
一声趴。
一声收。
一声补。
只要能听这三声,他们就不再只是溃兵。
秦砺把这三声令又练了一遍。
就在敌骑的注视下练。
很多人觉得荒唐,刀都快砍到眼前了,还要他们趴下、收拢、补位。可真正照做一遍后,坡上的喘息反而齐了一些。人最怕不知道下一刻该做什么,一旦手脚有了固定动作,心就不至于被恐惧彻底拽走。
梁正禾看着那些流民笨拙地补位,忽然低声说:“他们开始像兵了。”
韩砧冷哼。
“早着。”
可他说这话时,眼睛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