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工业园那场血战,最后活着回来的有十一个人。
出发时二十个,回来十一个。竹竿断了一条腿,但命保住了。老鬼左肩被咬穿,阿青断了两肋骨,刀子后背被挠了三道血槽,缝了十七针。
陆辰伤得最轻。他只是在最后掩护撤退的时候,被一只爬行兽的尾巴扫中后背,淤青了一大片,没伤到骨头。
周烈站在营地门口,看着抬进来的伤员,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到陆辰面前,把他叫到了一边。
“你今天了四只。”周烈说。
“运气。”
“放屁。”周烈盯着他的眼睛,“我在正规军待了十五年,没见过哪个新兵第一次出任务就敢往兽群里冲。你那几下子不是训练营教的。哪儿学的?”
陆辰沉默了一会儿:“跟一个退伍老兵学的。”
周烈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休整。后天继续出任务。”
“收到。”
那天晚上,陆辰没有留在营地。
他去了中城区,在夜幕降临的时候敲开了老魏的铁匠铺。铺子已经打烊了,但炉火还温着,老魏坐在炉前修一把弯刀,嘴里叼着那万年不变的旱烟。
“还活着?”老魏头也没抬。
“还活着。”
“伤哪儿了?”
“后背。淤青。”
老魏放下手里的弯刀,站起来走到陆辰身后,机械义肢的手指按在他后背上,力道不轻不重地摸了摸那片淤青。
“没伤骨头。算你运气好。”他坐回去,重新拿起弯刀,“第一天就遇到兽群了?”
“八只E级爬行兽。”
“了几个?”
“四个。”
老魏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修刀,动作比之前慢了半拍。
“小满在我这儿吃了晚饭,药也吃了。学徒送她回去的。”
陆辰沉默了一瞬:“谢谢。”
“谢个屁。你欠我的两把刀还没淬火,别死在外面。”老魏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烟灰,“记住了,你今天那四只畜生,靠的不是本事,是你那股不要命的疯劲。疯劲能兽,也能你自己。明天开始,每晚来我这儿加练。”
从那天起,陆辰的生活变成了三件事——
白天跟侦察队出任务。晚上在老魏的铁匠铺加练到深夜。凌晨独自出城猎。
对,凌晨。一个人。
这是他谁也没告诉的秘密。
第七侦察队的任务,是白天在城墙外围巡查,清理落单的低级兽。每次任务结束后,陆辰会在回城的路上悄悄记住几个兽群出没的地点。然后凌晨两点,等整个下城区都睡死过去,他一个人穿上旧军装,背上老魏打的那柄短刀,翻过城墙破损的缺口,消失在城外的夜色里。
今晚也是。
凌晨两点的壁垒城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巡逻的探照灯扫过城墙上空,光圈缓慢地移动,每隔三十秒经过一次他翻墙的那个缺口。陆辰蹲在阴影里,数着探照灯的节奏,在光圈移开的那一瞬翻了出去。
城外是另一个世界。
夜风裹着腐肉和铁锈的气味,从废墟深处灌过来。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脚下的碎石路只能看清轮廓。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野兽的低吼,不知道是什么,也不知道有多远。
陆辰贴着废墟的墙走,脚步很轻,呼吸压得很低。老魏说,出城第一条规矩:别出声。声音在野外就是催命符,人类听不到的频率,兽类听得一清二楚。
他今晚的目标是一家废弃的化工厂。白天巡逻的时候,他注意到厂区门口有新鲜的爪痕,比E级兽的爪痕大两圈,很可能是D级。
D级兽体内有完整的源晶。E级兽体内只有碎片,不值钱。D级兽的源晶,一颗能卖八千。
小满的下一次药费,需要一万二。
化工厂的铁门早就锈烂了,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陆辰从缝隙里侧身挤进去,短刀握在右手,左手攥着一支从营地里顺来的战术手电,没开。
厂房里面比外面更黑。机器设备锈成一堆一堆的废铁,管道从天花板上塌下来,像吊死鬼的舌头。地上的积水没过鞋底,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水声。
他在厂房深处找到了那只D级兽。
它趴在一堆废墟上,正在啃食一只不知道从哪里拖来的死兽。体型比E级爬行兽大了一圈半,从头到尾差不多四米长,浑身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甲,背脊上竖着一排骨刺,尾巴末端带着一个骨瘤状的锤头。
D级·鳞甲兽。
陆辰蹲在一台锈蚀的反应釜后面,屏住呼吸,观察了整整五分钟。
老魏教过他,猎兽类最关键的不是打,是看。看它的移动方式,看它的呼吸节奏,看它哪个地方有旧伤。找到弱点,一击必。如果一击不了,就跑。
这只鳞甲兽左后腿有一道很深的旧伤,走动的时候重心偏右。攻击它左侧,它的反应会比右侧慢半拍。
陆辰握紧刀柄。
就是现在。
他从反应釜后面冲了出去。
鳞甲兽的反应比E级兽快了不止一个档次。在陆辰冲出来的瞬间它就察觉了,庞大的身躯猛地转过来,嘴里的血肉残渣甩了一地,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
但它的重心还是偏了一下。那条受过伤的左后腿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
陆辰从它的左侧切入,短刀反握,刀尖朝下,整个人压低重心从它前肢下方滑过去——和第一只爬行兽一模一样的动作。但这次他捅的不是腋下,鳞甲兽的腋下有鳞片保护,捅不进去。
他捅的是它左后腿的旧伤。
短刀顺着那道旧伤口的疤痕捅进去,刀刃划过还没完全愈合的软组织,暗红色的血喷出来,溅了他半边身子。鳞甲兽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尾巴猛甩过来,锤头砸在陆辰刚才站立的位置,把水泥地面砸出一个坑。
但陆辰已经闪开了。他拔出短刀,滚到一边,躲进另一台设备后面。
一击没死。但它的左后腿废了。
鳞甲兽拖着废掉的左后腿,暴怒地在厂房里横冲直撞,尾巴乱甩,把周围的设备砸得稀烂。陆辰在废墟间不断移动,不给它锁定的机会。他的呼吸很稳,心跳不快。
等了大概四十秒,鳞甲兽的动作开始慢了。失血让它变得迟钝,左后腿已经拖在地上完全使不上力,身体的重心越来越歪。
陆辰绕到它的正前方。
鳞甲兽终于锁定了目标。它张开大嘴,露出满口锯齿状的尖牙,朝他扑过来——但左后腿的拖累让它的扑击偏了一截。
陆辰没有躲。
他迎上去,侧身,双手握刀,从它张开的嘴侧面捅进去,刀刃横着,捅穿了两腮的肌肉。
鳞甲兽的嘶吼变成了闷在喉咙里的哀鸣。巨大的身体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陆辰抽出短刀。刀身上又崩了一个口子。
他没顾上看刀。他把手电打开,蹲下去,割开鳞甲兽口那片最薄的鳞片,伸手进去摸。
手指碰到一个硬块。拳头大小,棱角分明,带着温热的体温。
他把手抽出来。掌心里躺着一颗暗红色的完整源晶,在手电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一颗D级源晶。八千块。
陆辰把源晶揣进怀里最深的那个口袋,拉上拉链。他靠着鳞甲兽的尸体休息了两分钟,然后站起身,朝化工厂外面走去。
他刚走到厂房门口,脚步突然停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瘦高的男人,穿着破烂的冲锋衣,脸上蒙着一块黑布,手里端着一把弩。弩箭已经搭上了弦,箭头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把源晶交出来。”男人的声音很沙哑,像嗓子被什么东西烧过。
陆辰没动。
“我盯你好几天了,”男人说,“一个人出城,一个人回来,每次都带着源晶。今晚这颗D级的,值不少钱吧?”
陆辰还是没说话。他的手慢慢往腰间的短刀摸去。
“别动。”弩箭往上一抬,对准了他的脸,“把源晶扔过来。我不你。”
陆辰看着他手里的弩,估算着距离。四米。弩箭从扣动扳机到命中,大概零点三秒。人的反应极限是零点一秒。他有零点二秒的时间窗口。
不够。太冒险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颗暗红色的源晶,托在掌心。
“接好。”
他把源晶扔了过去。
源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男人的目光不自觉地跟着源晶移动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陆辰在源晶脱手的同一条弧线上冲了出去。短刀出鞘,刀尖直指男人持弩的手腕。
刀尖刺穿手腕的那一刻,弩箭射了出去,但已经偏了方向,擦着陆辰的耳廓飞过,钉在身后的铁门上,嗡嗡作响。
男人惨叫着松开弩,手腕上血如泉涌。陆辰没有停,膝盖撞上他的腹部,把他整个人撞翻在地,短刀抵住了他的喉咙。
“谁派你来的?”
男人疼得满头是汗,但还在笑。一种很奇怪的笑,像是喉咙里含着什么东西。
“没人……派我来……”他喘着气,“我就是想……弄点钱……”
陆辰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麻木。
下城区的亡命徒。没有组织,没有靠山,只是为了活下去,什么都敢做。
陆辰收回了刀。
“滚。”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捂着流血的手腕,跌跌撞撞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陆辰弯腰捡起地上的源晶。源晶磕掉了一个角,但主体完整,还能卖七千。
他把源晶重新揣进怀里,翻过城墙,回到了壁垒城。
凌晨四点。下城区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城墙上的探照灯还在缓慢地扫来扫去。
陆辰没有回家。他靠在城墙下,把那柄崩了两个口的短刀放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天上被云层遮了一半的月亮。
身体的疲惫像水一样涌上来。肩膀、后背、手腕、膝盖——没有一处不疼。白天跟侦察队出任务,晚上在老魏那里被机械义肢揍得鼻青脸肿,凌晨还要一个人出城猎D级兽,回来路上差点被一个亡命徒劫了。
他有点想不起来上一次睡超过五个小时是什么时候了。
但他没资格累。
小满的药不能断。再过三个月就是冬天最冷的时候,去年她就是在那个时候烧起来的。今年不能再来一次。
他把短刀在裤子上蹭了蹭,蹭掉刀身上的血迹和粘液,站起来,朝家的方向走。
路过老魏的铁匠铺时,铺子里还亮着灯。炉火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黑暗的巷道里拖出一道细细的暖光。
陆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他转身拐进自己家那条更窄的巷子。
推开漏风的铁皮门,屋里很暗。小满缩在那床厚被子里,呼吸均匀,额头上没有汗。退烧了。他的动作很轻,把源晶藏进床底下的铁盒子里——里面已经攒了六颗E级源晶碎片和一颗残缺的D级源晶。加上今晚这颗完整的,差不多够小满三个月的药费。
他在小满床边坐了一会儿。
月光从铁皮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睡着的时候,那张瘦脱了相的小脸上终于没有痛苦的痕迹,看起来还是去年那个追着他喊“哥你快点”的小姑娘。
陆辰伸手把她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拨开,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一整座城。
然后他靠在床头,握着那柄崩了两个口的短刀,闭上了眼睛。
天快亮了。
他还有三个小时,然后要去老魏那儿。
老魏说,你疯劲有余,不够精。
那他就练到精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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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陆辰正在老魏的铁匠铺后院练刀,院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不时推开。是踹开。
一个穿着黑色作训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口别着赵家的家族徽章——一只展翅的猎鹰。他身后跟着四个同样穿着作训服的打手,清一色的板寸头,拳头上缠着绷带。
“陆辰,”领头的那个人说,“赵锋少爷让我来传句话。”
陆辰放下手里的木刀,转过身。
“十天后的评测,赵少爷会在擂台上亲自等你。”那人把一张战书扔在地上,纸片在风中翻了两翻,落在陆辰脚边,“你要是不来,或者再搞什么F级装死的把戏,少爷说——”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你那妹妹一个人在家,晚上不安全。”
铁匠铺后院安静了整整三秒。
老魏放下手里的铁锤,慢慢直起腰,机械义肢的手指一一地捏紧。他看了一眼陆辰。
陆辰脸上没有表情。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深潭的死水。但老魏看到,他握着木刀的手指关节,一一地发白。
木刀啪的一声,在掌心里断成了两截。
“告诉赵锋,”陆辰说,声音很轻,很稳,像是怕惊醒隔壁屋里睡着的人,“我会去的。”
那人笑了笑,转身带着四个打手走了。走出巷子之前,他回头喊了一句:“对了,赵少爷现在是C+了。别死得太难看。”
他们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巷子尽头。
老魏走到陆辰面前,弯腰捡起地上的战书,看都没看,揉成一团丢进了炉火里。
“十天,”他说,“够了。”
陆辰没说话。他蹲下去,捡起断裂的木刀,把两截断茬对齐,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从地上拿起一柄真正的钢刀。
“魏叔,”他说,“今晚加练。”
炉火烧得更旺了。铁匠铺后院里,钢铁碰撞的声音响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