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天还没亮透,山门口就站了人。
不是上回赵鹤鸣那种单身巡察使——这次来了五个。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筑基巅峰,袖口绣五道银线,腰间挂的剑鞘镶了三颗灵玉。身后四人清一色筑基中期,腰牌上刻的是太虚仙宫内务堂的标记。
云不渡不在。他去青木城买种子了,天没亮就走了。石敢当站在山门口,拳头攥着又松开,攥着又松开。他记得江澈说过的话——别跟穿墨绿色衣服的打,但眼前这些人穿的是藏青锦袍,不在禁止名单里。
“青云宗掌门何在?”打头的男人语气公事公办,眼神越过石敢当往院子里扫了一圈。
江澈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端着碗粥:“掌门出门了。有什么事跟我说。”
“你是何人?”
“杂役。”
男人嘴角往下撇了撇,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玉简。玉简上刻着太虚仙宫的正式印鉴,金光流转,不是上回赵鹤鸣那种普通谕令,是正式公文。“太虚仙宫内务堂令。青云宗近收容了三名太虚仙宫在逃弟子——阿七,前炼器堂弟子;裴无意,前炼器堂首席;林九月,身份待查,但疑与魔道苏家有关。限青云宗三内将三人交出,逾期按窝藏罪论处。”
江澈接过玉简,没打开,用手指摸着玉简边缘。脑子里的系统音正在播报:“检测到太虚仙宫内务堂正式公文。该公文具有强制效力。若青云宗拒绝执行,太虚仙宫有权派遣执法队强制执行。执法队标准配置:金丹期领队一名,筑基后期队员四名。”
也就是说,对方先礼后兵。今天来的是文职,三天后来的就是打手。
“阿七和裴无意是被你们开除的。”江澈把玉简在手里掂了掂,“开除的人凭什么要回去?”
“他们窃取了太虚仙宫的核心炼器术。”男人指着石敢当身后——阿七正从柴房里探出头,看见那五个人脸色刷地白了,“阿七私炼禁器,裴无意盗用禁地材料。按太虚仙宫门规,在逃弟子被收回后需废除修为,打入思过崖二十年。”
“林九月呢?她又不是你们太虚仙宫的弟子。”
“她涉嫌与魔道苏家勾结。太虚仙宫与苏家签有互不侵犯协议,凡苏家追的叛逃者,太虚仙宫有义务协助缉拿。”男人把最后四个字咬得很重。
院子里,林九月靠在偏殿门槛上,右手的绷带还没拆,但手指已经按上了断剑的剑柄。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极冷的平静。苏棠音站在她旁边,手里的账本合着,笔杆子夹在耳朵上。她没看那五个太虚仙宫的人,在看林九月。
江澈把玉简还给男人,往山门石柱上一靠:“你刚才说的三个人,都在我这儿不假。但你漏了几条信息——阿七被开除,是因为他炼出了一件你们堂主说不该炼的东西;裴无意被废修为,是替你们炼器堂堂主背黑锅;至于林九月,她和魔道苏家的恩怨是苏家内部的事,你们太虚仙宫什么时候变成苏家的打手了?”
男人脸上的肌肉绷紧了。他没想到一个练气三层的杂役能说出这些来。沉默片刻,换了个姿态,语气从公事公办变成了某种居高临下的规劝:“年轻人,我劝你不要意气用事。青云宗欠的债够多了,再背上窝藏罪,你这个宗门就彻底完了。三个外人换全宗平安,账谁都会算。”
苏棠音忽然笑了。她把账本翻开,笔杆子从耳朵上摘下来,在某一页上划了一道:“你这账算得不对。阿七一个月能炼十二件法器,净利润四百灵石。裴无意的炼器经验值市价无法估算。林九月管账之后,我每个月少算错三笔账,省下至少两百灵石。三个人加起来一年创造的收益,比你太虚仙宫开的价钱高多了。”她把账本一合,“青云宗穷归穷,但从不做亏本买卖。窝藏?不,是人才引进。”
男人脸色彻底沉下来:“三后,我太虚仙宫执法队会亲自来提人。届时若有人阻拦——”他扫了院子里所有人一眼,目光在石敢当身上多停了一瞬,“一并带走。”五个人转身下山,靴子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整整齐齐,像是某种倒计时。
阿七从柴房走出来,脸还白着:“他们三天后真的会来。太虚仙宫的执法队不是闹着玩的——上次有个二品宗门窝藏逃犯,被执法队把山门都拆了。”裴无意跟在他身后,没说话,但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他丹田被废之前是金丹期,现在连个沙袋都打不动。
石敢当终于把他憋了半天的话说出来:“他们要是来硬的,我跟他们打。”
“你打得过金丹期?”苏棠音问。
“打不过。”
“那你打什么?”
石敢当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低头看看自己的拳头,然后抬起头说了三个字:“拖时间。”苏棠音笔杆子停在半空中,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低头翻了一页账本,翻页的时候指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江澈蹲在院子里,把冷掉的半碗粥喝完。脑子里系统音正在一项一项地汇报:“当前宗门弟子数:九人。距招满十人解锁天道领域第二层权限,仍需一人。剩余时间:八十二天。警告:三天后太虚仙宫执法队到达时,若宿主无法开启第二层权限,对抗金丹期修士的胜率不足一成。”
还得再收一个人。而且得在三天内。江澈把空碗搁在石板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三天够做很多事。阿七,裴无意,钱伯,把你们知道的所有关于太虚仙宫禁地的事再理一遍。苏棠音,林九月,把能打架的阵法都画出来。石敢当——继续劈柴。”
石敢当哦了一声,走到柴堆前,一拳把一粗柴劈成了四瓣。
下午,江澈又下山了。
这回没去炼器铺,直奔青木城北的散修聚集点。城北比城南更破,连正经摊位都没有,散修们就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几株灵草或者几张破符,等着过路的修士挑拣。江澈蹲在街角,没举牌子——青云宗的名声在青木城已经不用举牌子了。
旁边一个卖灵果的大姐认出他来。还是上次散修集市那个,她搬了摊子挪到城北来,没想到又碰上了。大姐盯着他看了两秒,把灵果篮子往旁边挪了挪:“小兄弟,听说你们宗门最近收了好几个被太虚仙宫开除的?还跟苏家的追令扯上了?你不要命了?”
“要命。”江澈靠着墙坐下,“所以要再收一个。”
“还收?你收了那些人太虚仙宫能放过你?”
“三天后他们就来拆家了。”江澈把腿伸直,“趁还没拆,多招一个是一个。”
大姐沉默了片刻,忽然压低声音:“你要是真不怕死,城西土地庙后面有个丫头。筑基中期,但丹田被人下了禁制,一丝灵力都提不上来。她爹以前是太虚仙宫的外门弟子,犯了事被废了修为,死了。丫头一个人撑到现在,所有宗门都不敢收她——因为太虚仙宫打过招呼,谁收她就是跟仙宫作对。”
江澈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多谢。”
大姐在身后喊他:“小兄弟,你们宗门真不怕死啊?”
“怕也没用。已经得罪了,多一个不多。”
城西的土地庙比上次破庙还破。屋顶塌了大半,香炉里积的灰被雨淋成了硬块。庙后面有个用破布和竹竿搭的棚子,棚子里蜷着个人。
二十出头的女子,身上一件洗得看不出原色的道袍,头发用麻绳扎着。面前摆着几个木雕的小玩意——灵兽、飞剑、小房子,雕得惟妙惟肖。她的手还在刻,刻刀是块磨尖的铁片,手指上全是旧伤疤。
“你是青鸟?”
她抬起头。眼睛是灰绿色的,瞳孔涣散了一瞬才聚焦,是长期营养不良的征兆。但眼神很静,静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谁让你来的?”
“卖灵果的大姐。”
“她跟你说了我的事?”
“说了。丹田禁制,太虚仙宫封令,没人敢收。”
青鸟低头继续刻手里的木雕。那是一只还没成型的灵鸟,翅膀上的羽毛才刻了一半。“那你来什么?可怜我?”
“招人。包吃包住。”
她手里的刻刀停住了。抬起头重新打量面前这个人——练气三层,打了补丁的道袍,蹲在地上缩成一团,跟她见过的所有宗门招人使者的画风都不一样。
“什么宗门?”
“青云宗。”
青鸟沉默了很久。风吹过破庙,把竹竿搭的棚子吹得吱嘎响。她把刻了一半的木鸟放进怀里,站起来。站起来之后晃了一下,扶住棚子的竹竿才稳住。
“太虚仙宫三天后会去找你们麻烦。”
“我知道。就是因为他们要来,才急着再招一个。”
“你不怕我给你惹更大的麻烦?”
“你惹的麻烦能比魔道苏家追令还大?”
青鸟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弯腰把铺在地上的十几件木雕一件一件捡起来,用破布包好。动作很慢,但手很稳。“走吧。”她说。
第十个了。江澈掌心忽然一烫,脑子里系统的提示音像开了闸一样弹出来:“宗门弟子数已达十人。天道领域第二层权限解锁。新增权限:天道隐匿——可隐匿指定范围内的灵力波动,每持续时辰两刻钟。天道感召——可感应方圆三十里内的天道敕令碎片位置。后山仙府封印解锁:宿主可尝试开启仙府第一道门。”
江澈在心里深吸一口气。忍住了。
带青鸟回到山门的时候,院子里正在开一场临战会议。苏棠音把桌子搬到院子中央,账本摊开,画了一张青云宗周边地形图。阿七在标注柴房和偏殿的防御薄弱点。裴无意在旁边用炭笔写着什么。石敢当坐在最外围,拳头搁在膝盖上。孟小闲端着一锅刚煮好的灵稻粥,不知道该放在哪儿。钱伯抱着一叠泛黄的笔记,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正翻到太虚仙宫禁地那一页。
所有人同时抬头。
“这是青鸟。”江澈指了指她,“第十个弟子。修为筑基中期,丹田有禁制,太虚仙宫封令在身。”
苏棠音笔杆子啪嗒掉在账本上,林九月从门槛上站起来,阿七嘴张得能塞个铁蜘蛛。钱伯推了推老花镜,孟小闲端着粥锅愣在原地。
“你又捡了一个被封的?”苏棠音声音都劈了。
“凑整。”
苏棠音深吸一口气,把笔杆子从地上捡起来,在账本上狠狠划了一笔:“行。反正三天后太虚仙宫就要来拆家了。多一个封的也不多。”她指了指桌边,“坐。喝粥。”
青鸟站在山门口,目光慢慢扫过掉漆的匾额、歪斜的石柱、院子里晾的补丁道袍、缺了条腿的桌子、桌上摊着的地形图和账本、围在桌边的一群人——每个人都奇怪,每个人身上都有被别的宗门拒绝的理由。她抱紧怀里的木雕包袱,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
“你们这儿,”她说,“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习惯就好。”林九月靠在门槛上,语气跟七天前苏棠音说的一模一样。
入夜,江澈一个人去了后山。
竹林里的冷白色荧光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亮。光门从藤蔓间透出来,门楣上“仙府”二字的笔画全亮了。这次不用他伸手——光门感应到天道敕令母体靠近,门环上的符文开始一圈一圈地转动。门缝里渗出一缕白雾,雾里带着那股熟悉的铁锈和高温烧灼的气味。
脑子里系统弹出提示:“是否开启仙府第一道门?开启条件:天道领域第二层权限已解锁。预计消耗灵力:宿主全部灵力的百分之七十。预计时间:一刻钟。”
“开。”
掌心天道印记剧烈发烫。光门上的符文骤然加速转动,整扇门震动起来——不是地震,是门本身在震。门缝里的白雾越来越浓,然后门开了。
没有巨响。只是无声无息地往后退了一尺。
门后面是一条甬道。甬道两边的石壁上嵌着灵石,灵石还在发光,但光已经很微弱了。石壁上刻满了壁画——有人,有树,有云。第一幅壁画上画着一棵巨大的树,树冠覆盖了整个天空。树下站着一个人,手里捧着一块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字:道。第二幅壁画上,令牌碎了,碎成四十九片。碎片散落到四十九个圆圈里。每个圆圈里都画着山川河流,像是一个一个缩小的世界。第三幅壁画上,其中一片碎片被埋进了一口井里。井的位置在一座山峰的后山,山峰的轮廓跟青云宗一模一样。
江澈站在第三幅壁画前,脑子里忽然响起系统音:“壁画所绘为第49号仙界天道敕令封印史。第一幅:母树与天道敕令诞生。第二幅:天道敕令崩解,四十九片碎片散落四十九仙界。第三幅:第49号碎片被封印于青云宗枯井——封印者:云不渡。仙府为云不渡所建,用于存放天道敕令碎片相关的上古传承。第一道门后为传承前殿,需通过三重测试方可进入主殿。当前封印完整度百分之五十八。请宿主注意时间——太虚仙宫禁地方向的冲击频率已增至每半盏茶三次。”
江澈把目光从壁画上移开,往甬道深处看了一眼。传承前殿的门在甬道尽头,门上的符文比外门复杂十倍不止。殿门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两行字。笔画跟云不渡在菜地边上用锄头划拉的一模一样,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刻进石头里半寸深——“留给我的混账徒弟。第一重测试不难,但你要先学会用天道领域。等你开了第二层再来,别丢我的人。”
江澈站在石碑前,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出仙府大门的时候,脚下又震了一下。这次震感是从枯井方向传来的,井底的金光已经亮得能照亮半边竹林。井壁上的符文正在被金光一寸一寸地吞没,吞没的速度比昨天快了不止一倍。铁蜘蛛从阿七怀里跳下来,自己跑到枯井边上,八条腿往井沿上拼命地敲,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山门下,太虚仙宫的正式公文还搁在缺了条腿的桌上。玉简上的金印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倒计时还剩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