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从进这个院子起,眼睛就没闲下来过,那个花拱门,满院的喜字,这些东西他一样一样看过去,每看一样,心里的那刺就往深处扎一分。
想起退婚那天,陈瑶站在陈家院子里,不哭不闹,几句话得他爹掏了双倍聘礼,当时觉得这个女人不识抬举,被退婚了就该哭该闹该寻死,哪有她那样的?
现在他知道了。
她不是不识抬举,是她本看不上他。
徐建国抬起头,看了一眼东屋的门帘。红嫁衣的身影刚才从门帘后面一闪而过,他看见了,化了妆的侧脸,白得发光的皮肤,发间那朵小红花,他从来没见过陈瑶这个样子。
好看。
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女人都好看。
可这个女人,本来是他的。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搪瓷缸子发出咯吱一声响,王桂兰吓了一跳,低声喊他:“建国?你没事吧?”
“没事。”他把缸子放下,手缩到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
陈大花也坐在这一桌,就在徐建国斜对面。
她从开席就一直在看徐建国,进院子的时候脸色就不对,看到花拱门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拜堂的时候他站在人群后面,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
陈大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在后悔。
后悔退了陈瑶的婚,后悔跟她搞在一起。
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把裤腿攥出了褶子,看着东屋门帘后面透出来的灯光,心里的火一窜一窜地往上冒。
为什么陈瑶每次都这么好运?被退婚了有人救,救了有人娶,娶了还要办一场这么出格的婚礼,那个舒子也对她那么看重,脸上那副捡了宝的表情,瞎子都看得出来。
凭什么?
她低下头,扒了一口冷掉的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酒席渐渐散了,乡亲们陆陆续续站起来道别,有人喝多了,被家里人扶着走的,陈母站在院门口一个一个送,嘴上说着“慢走慢走”,脸上的笑就没收过。
舒子也送走了最后几个堂兄弟,走回东屋门口。
“瑶子。”他在门外喊了一声。
门帘掀开,陈瑶站在门口,她已经把银耳环摘了,手腕上的红绳还在,口袋里鼓鼓囊囊的花生红枣还没拿出来。
“我回去了。”舒子也说。
陈瑶点了一下头,这是他们早就说好的,村里办一场,晚上他回城,明天一早带车来接她进城再办一场,今晚不洞房,她一个人住东屋。
“路上慢点。”
“嗯。”舒子也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站在门口,看着他高大的背影穿过院子,推起院门口的自行车,跟等在巷口的舒子军他们会合,几个人骑上车子,在土路上卷起一道黄尘,拐了个弯,不见了。
陈母站在灶房门口,叹了口气:“不留他住一晚?”
“明天还要进城办一场,他回去收拾收拾。”
陈母没再问。
徐建国和他娘是最后走的,王桂兰拉着脸,随了礼钱,连客套话都没说几句,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花拱门在夕阳里拖着长长的影子,野花已经有点蔫了,但红的黄的紫的还是好看的,院子里那些喜字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上了路。
走出一段距离,王桂兰终于憋不住了:“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你要是没跟她退婚,今天这场面就是你徐家的!”
徐建国没吭声。
“那个陈大花有什么好的?又没陈瑶好看,家里又穷,还背了推人下水的名声!你当初是瞎了还是傻了?”
“行了!”徐建国吼了一声,加快脚步走在了前面。
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今天这场婚礼,不是没想过,如果当初没跟陈大花搞在一起,没让人把陈瑶推下河,那今天站在东屋门口穿着红嫁衣的人就是他的新娘子。
这个院子,这个拱门,这些喜字,所有人的夸赞,都是他徐建国的脸面,说不定还能传到城里去,让城里人也知道向阳大队有这么一场出格的婚礼。
那今天有出息的人,就是他了。
可是现在呢?全大队的人都知道他被陈瑶甩了,都知道他捡了陈大花这个被人戳脊梁骨的女人。
他的拳头攥得咯吱响,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
陈大花站在巷口,看着徐建国和他娘走远的背影,咬着嘴唇没出声。
她本来想追上去跟他说几句话,但王桂兰那个脸色,她不敢,只能站在那儿,看着徐建国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建国哥……”她在心里喊了一声。
没人听见。
舒子也骑着自行车,跟几个堂兄弟一路往城里赶,秋天的天黑得早,骑到半路,太阳就落了。
“哥,你今天可是风光了,嫂子那个院子,我回去得跟我娘说三天三夜!”舒子平在后头扯着嗓子喊。
他没接话,脚下的踏板蹬得更快了。
心里有事。
今天,他在向阳大队长了脸,明天瑶子进城,在舒家办,他不能太寒碜,城里的条件比村里好,但东西也得他自己张罗。
到了城里,天已经擦黑了,舒家的院子是独院,三间正房两间偏房,青砖灰瓦,在城里不算好也不算差。
把自行车支好,进了院子就开始翻箱倒柜。
能用的东西全搬出来了,红纸、剪刀、浆糊、去年过年剩的一挂小鞭炮、几尺红布、一对旧灯笼,乱七八糟堆了一院子。
舒子军跟在后头进了门,看弟弟蹲在院子里折腾,没吭声,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点了烟。
“你不帮忙?”舒子也头也没抬。
“你还没叫我呢。”舒子军吐了口烟。
“你先弄,我看着,缺啥跟我说。”
舒子也没再理他,把红纸裁开,比着白天在陈瑶家看到的喜字,剪了几个,他没有陈瑶那手艺,剪出来的喜字歪歪扭扭的,但凑合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