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九千人马在拂晓前完成了集结。
成都城北门外是一片开阔的平野,清晨的薄雾从地面上升起来,把城墙的轮廓罩得朦朦胧胧。
城门紧闭,城墙上火把通明,宋军的旗帜在晨风里翻卷。垛口后面有人影在晃动,偶尔传来铁甲碰撞的声响,守军显然已经察觉了城外的动静。
刘泰站在攻城阵列的最前方,身后是张猛统领的三百中军前锋,全师雄旧部编成的左翼由李勇督阵,各州团练编成的右翼交给了王铁枪的陷阵队压阵。
民壮队扛着云梯和冲车停在后方,攻城器械是连夜赶制的,木料还带着新鲜的树皮味。
全师雄坐在担架上,被四个亲兵抬到了阵前。他的面色比昨天更差了,眼窝深深凹下去,嘴唇灰白,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他要亲眼看着攻城开始。
“王全斌就在城门楼上。”全师雄指着城楼上那面最大的旗帜,声音沙哑但很稳,“他每次守城都会站在垛口后面看。”
刘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城楼上的大旗在晨风里翻卷,旗杆旁边确实站着一群人,中间那个穿明光甲的应该就是王全斌。离得太远,看不清脸,只能看到头盔上那簇红缨格外扎眼。
“先锋营。”刘泰转身,赵黑子已经带着先锋营列好了队。先锋营是攻城战里伤亡最大的位置,由宋军降卒和囚徒地痞编成,攻城先登,活下来编入主力,活不下来的死在城墙上也不算冤枉。
赵黑子站在先锋营最前面,厚背短刀别在腰间,手里举着一面盾牌,脸上照例没有表情。
“云梯靠墙之后,先锋营先上。赵黑子,你第一个。”
赵黑子点了一下头,把盾牌往手臂上扣紧了一格。
刘泰又看了一眼城楼上的王全斌,然后举起铁戟。
“擂鼓。”
战鼓擂响,九千人的阵列开始向城墙推进。民壮队扛着云梯冲在最前面,城墙上的宋军弓弩手开始放箭,箭矢破空声密集而尖锐,几轮齐射下来民壮队里倒下了十几个人。后面的人绕过尸体继续往前冲,把云梯搭上了城墙。
第一架云梯刚靠上垛口就被守推杆顶翻了,梯子带着上面的几个人一起摔下来,砸在城墙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第二架云梯又被顶翻,紧接着第三架——守军显然是老兵,推梯子的动作又快又狠。
赵黑子没有等云梯架稳。他在第四架云梯搭上垛口的一瞬间就窜了上去,盾牌挡在头顶,三步并作两步往上冲。
垛口后面一个宋兵探出身子想用推杆顶翻云梯,赵黑子从盾牌下面一刀捅进了那人的小腹,然后翻身越过垛口,落在了城墙上。
城墙上瞬间炸了锅。赵黑子一个人在垛口后面挥刀乱砍,替后面的先锋营出了一小片空地,第二个先锋营的老兵跟着翻上了城墙,然后是第三个。
刘泰在城下看到了赵黑子的背影消失在垛口后面,他把铁戟往地上一顿:“冲车!撞城门!”
民壮队推着冲车往城门洞里冲,城墙上守军开始往下砸滚木和礌石,冲车被砸中几次但还在往前推。
刘泰带中军前锋紧随冲车之后,贴着城墙往里冲,城墙上的弩手开始朝下射箭,箭矢打在头顶的盾牌上笃笃作响。
城门楼上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战鼓声。
王全斌把预备队调上了城墙,垛口后面涌出更多的宋军,赵黑子好不容易撕开的那道口子被重新堵上了。
赵黑子砍翻了第四个宋兵之后背上中了一枪,从垛口后面栽了下来,摔在城墙的石板上。张猛带人冲上去把他拖了回来,赵黑子浑身是血,左肩的枪伤深可见骨,但他还活着。
“城墙上至少还有两千守军。”张猛把赵黑子交给后面的医兵,对刘泰喊,“城门洞里有铁闸,冲车撞不开!”
刘泰抬头看了一眼城楼。王全斌还在垛口后面站着,头盔上的红缨在晨风里飘动。
“铁枪!”
王铁枪从右翼带着陷阵队冲过来,加重枪扛在肩上。
“城门洞左侧有一段城墙是旧墙,砖缝已经松了,用撞锤砸得开。你带陷阵队掩护撞锤队,把那段墙砸开。”
王铁枪点头,带着陷阵队朝城墙扑过去。守军发现了他们的动向,箭矢和滚木集中朝这边砸过来,陷阵队顶着盾牌继续往前冲,撞锤队扛着撞锤跟在后面。
撞锤是一整削尖的铁皮包头的圆木,十六个人扛着,每一步都踩在箭矢和碎石上。
王铁枪第一个冲到城墙下,铁枪横扫把垛口后面探头的宋兵砸飞,然后转身用肩膀顶住撞锤的木杠。
陷阵队的壮汉们一拥而上,十六个人齐声发喊,撞锤狠狠撞在旧城墙的砖面上,城墙上的灰泥簌簌往下掉。
守军急了,开始往下泼火油,火把跟着扔下来,城墙瞬间烧成一片火海。陷阵队的几个人身上着了火,惨叫着滚倒在地上。王铁枪的裤腿也着了火,他拍灭火焰继续顶住撞锤。
“再来!一——二——三!”
撞锤第二次撞上去,旧城墙的砖面上裂开了一道口子。第三次撞击,砖石崩裂,城墙被砸出了一个半人高的豁口。
“冲进去!”刘泰提戟冲向豁口。
王铁枪已经先一步钻了进去,铁枪在豁口后面扫开一片空间,陷阵队鱼贯而入。
刘泰紧随其后,弯腰钻过豁口,迎面撞上一个挺枪刺来的宋兵。他侧身让过枪尖,铁戟横切过去,戟刃划过那人的腰侧,连甲带肉切开。
城墙内的瓮城里已经乱成一团。
陷阵队从豁口涌进来,中军前锋跟着刘泰往里冲,左侧是李勇带着全师雄旧部从云梯上翻过城墙了进来,右侧是吴大彪的团练——吴大彪冲在最前面,手里两把短斧舞得虎虎生风,砍翻了堵在瓮城门口的两个宋兵。
王全斌在城门楼上看到瓮城被突破,转身下了城楼。
他的亲兵队护着他往内城方向退,刘泰在瓮城里隔着几十步看到了那簇红缨在人群里移动。
“王全斌退了!”刘泰吼了一声,“追!”
宋军的抵抗在瓮城被突破后开始瓦解。城墙上的守军看到主帅的亲兵队往后撤,士气瞬间崩了,有人扔了刀就跑,有人跪在地上投降。
吴大彪带着团练追进了内城,沿途又砍翻了好几个还在抵抗的宋兵。
李勇带人占领了城门楼,把王全斌的帅旗从旗杆上扯下来,换上了全师雄的兴蜀大旗。
刘泰追到内城门口时被王全斌的亲兵队挡住,双方在狭窄的城门洞里成一团。
刘泰的铁戟在城门洞里抡不开,脆把戟往旁边一靠,拔出腰间短刀和父亲的铁锤,左手锤右手刀,砸翻了两个挡路的亲兵。
等他穿亲兵队冲进内城时,王全斌已经退进了内城深处的衙署。
“封住所有城门,别让他跑了。”刘泰对追上来的李勇说。
李勇应了一声,带人分头去堵内城各门。刘泰走到内城衙署紧闭的大门前,大门是铁皮包的,撞锤要撞开至少需要半个时辰。
他没有下令撞门。他站在门前,把铁锤在手里翻了个面。
“王全斌。你屠刘家村的时候,想过有今天吗。”他对着门缝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门后面一片死寂。
刘泰转身对张猛说:“调撞锤来。天黑之前,我要见到王全斌。”
攻城战打到午后基本结束。宋军守军死伤过半,俘虏三千余人,剩下的跟着王全斌龟缩在内城衙署里负隅顽抗。
全师雄的担架被抬进了城门楼,他靠在被子上,看着城墙上飘扬的兴蜀大旗,蜡黄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他咳了两声,转头对孙掌书记说:“派人去城北营里,把所有人马都调进城。成都,拿回来了。”
孙掌书记应声而去。
全师雄又看向刘泰,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身体忽然晃了一下。旁边的亲兵赶紧扶住他,全师雄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还在,但很微弱。刘泰让人把他抬下城楼好生安置。
张猛带着撞锤队开始撞内城衙署的大门,铁皮门在撞击声中一下一下地震颤。王铁枪带着陷阵队在衙署四周布了防,把每一处可能逃脱的墙洞都堵死了。
成都的百姓已经有人在街上探头探脑了,看见城墙上换了旗帜,有人跪下来哭,有人开始往回搬藏在废墟里的家当。
刘泰站在城门楼上,看着内城衙署的方向。远处还有零星的厮声传来,那是吴大彪的团练在清剿宋军残兵。夕阳开始西沉,把城门楼的影子拉得很长。
“泰哥。”李勇从城楼下面跑上来,“全师雄醒了,说要见你。”
刘泰下了城楼,走进安置全师雄的帐篷。全师雄躺在床上,面色比之前更差了,但眼睛是睁着的。他看到刘泰进来,嘴唇动了动。
“王全斌呢。”
“被围在内城衙署里,天黑之前拿下来。”
全师雄点了点头,然后闭上了眼睛。这次他没有再睁开。刘泰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把全师雄的被子拉到前,然后转身出了帐篷。
“把兴蜀大旗降半旗。”他对李勇说,“全师雄死了。”
李勇沉默了一瞬,然后应声去传令。城楼上的兴蜀大旗缓缓降下半截,城墙上还在清剿残敌的义军士兵们纷纷停下脚步,往城楼方向望去。
刘泰没有再看城楼,转身朝内城衙署走去。撞锤还在一下一下地撞击铁皮大门,木屑和铁屑在撞击中飞溅。张猛看到刘泰过来,往旁边让了一步,把指挥撞锤的位置交给他。
刘泰站在撞锤队前,对着衙署大门吼了一声:“王全斌!全师雄死了。你的人头,我答应过替他取。今天你不出来,我就把你这扇门砸成碎片。”
门后面依然一片死寂。
刘泰退后一步,对撞锤队说:“继续砸。”
撞锤再次撞上铁皮门,门板终于裂开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