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陈寿的气息消失在巷子深处之后，码头区安静了很久。
洛清秋站在旧货栈的围栏旁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剑柄。这是白夜第一次看到她犹豫。之前的洛清秋——巷子里堵他的时候，审讯他的时候，往桌上拍名单的时候——从没有过这种表情。
“你在想什么？”白夜问。
“我在想分部长为什么偏偏三个月前被调走。”洛清秋的声音压得很低，“三级深渊造物在灰烬城里养了两个月，偏偏在我们人手最空的时候孵化。这不是巧合。”
“你觉得总部有人故意调走他？”
“我不知道。但何文山说过一句话——信到我这汇总，我再转去内堂。一个码头区的账房先生，凭什么能汇总全城的暗桩情报？”洛清秋转过身看着白夜，“除非传递情报的渠道不止血手帮一条线。有人在裁决庭内部建立了一张网，把灰烬城分部的情报直接对接给了血手帮，甚至对接给了深渊教团。”
白夜没有接话。他从怀里摸出那张名单的最后一页，翻到背面。洛清秋之前在上面划了一道横线的那行字还在——“此人与裁决庭内部有联系。”
“你当时划这道线，是已经怀疑内部有问题了？”
“怀疑了半年。没有证据。分部长在的时候我不敢动，他走了我人手不够。”洛清秋抬起头，“但现在你把证据送到我手上了。”
她指的是陈寿给的那张纸条。四个名字。档案室副主管、巡逻队副队长、行政处文书、城主府联络官。这四个人如果同时被拔掉，血手帮在裁决庭内部的情报网就瘫痪了。
“我今晚就动手。”洛清秋说，“趁他们还没收到老君庙被端的消息。”
“四个人，你一个人够不够？”
“不需要四个都抓。”洛清秋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抓一个职位最高的，剩下三个吓一吓就会自己招。城主府联络官我不能动——他在城主府有编制，需要总部批文。但档案室副主管姚成海是我可以直接收押的。他是源头。所有临时调查员的身份备案都从他手里过，包括你的。”
她顿了一下，看着白夜。
“这也是为什么周砚堂那么快就知道你的存在。你拿到铁牌的当天，姚成海就把登记信息抄给了聚源楼。”
白夜心里一直在琢磨的一件事终于落定了。周砚堂说过“裁决庭给他身份了”，原来是档案室副主管直接把登记表送到了他手里。
“抓到姚成海之后，我需要时间审。”洛清秋说，“快则一天，慢则两天。在这期间聚源楼那边——”
“我去盯。”白夜说。
“你一个人？”
“我不进去，只是盯。”白夜走到旧货栈围栏旁边，面向聚源楼的方向，“我需要知道周砚堂的融合进度，需要知道张默守在哪个位置，还需要知道聚源楼里现在有多少人。这些在你动手之前都得摸清楚。”
洛清秋沉默了几息，点了点头。她解下腰间一枚铜哨扔给白夜。铜哨只有拇指大小，表面刻着裁决庭的天平纹，哨口磨得发亮。
“紧急信号。吹响之后半刻钟内，裁决庭值班卫兵会赶到。不过以你现在的处境——如果遇到紧急情况，吹哨比你自己动手快不了多少。”
白夜把铜哨揣进怀里。多一件工具总比没有强。
洛清秋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白夜。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身上那些抗性，到底是什么来头？”
白夜站在围栏旁边，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布满封条的木栅栏上。
“不能说。”
“跟深渊有关？”
“不能说。”
洛清秋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
“别死在聚源楼。我还需要你认领证词。”她扔下这句话，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白夜回到阁楼时已经过了子时。
小鹿已经回来了，裹着缆绳缩在角落里睡得正沉。她旁边放着一双新纳的鞋垫，针脚比昨天那双整齐了不少。鞋垫旁边是一张新纸条，炭条写的字：
“阿婆说我有天赋。明天教我纳鞋面。——小鹿”
白夜看完纸条，折好放进怀里，和昨天那张摞在一起。然后他坐下来，把短刀抽出来开始磨。
磨刀石是码头边捡的粗砂石，不好用，但手头只有这个。刀刃崩掉的两个小口需要磨很久，白夜耐着性子一下一下地推。砂石摩擦刀刃的声音在安静的阁楼里显得格外刺耳，但小鹿没醒。
磨完刀，他开始在脑子里过聚源楼的布局。
上次去是三天前的半夜。前厅、后厨、二楼雅间、三楼走廊尽头左手边的房间。周砚堂住在那个房间里，地板下面就是深渊造物的本体。后院有铁门，巷口堆着酒坛，隔壁是一间关闭的船具铺。他撞碎窗户逃出来时，玻璃和木框碎了一地，这个痕迹现在肯定已经被清理了。
张默被调去之后，聚源楼的防御一定比三天前更严密。铁剑张默，正式觉醒者上位，金系灵能——强化过深渊抗性的皮肤能不能扛住他的剑，白夜心里没底。深渊抗性Lv.2对深渊污染的减免是六成，但张默的剑不是深渊能力，是金属性灵能。利刃抗性Lv.3可以挡普通刀剑，挡不挡得住灵能加持的剑招就另说了。
他需要先看一眼才能判断。
凌晨的码头起了雾，白夜从阁楼下来时雾已经浓到了十步之外看不清人的程度。这样最好。内城区边缘的巡逻路线他摸清楚了，趁雾翻进聚源楼东侧的垃圾场，找个制高点蹲到天亮，看清楚进出的人数和换岗规律再撤回。
走到半路，污染感知忽然跳了一下。
不是聚源楼方向。是他身后——码头区的方向。感应很弱，一闪就消失了，像是深渊污染的残留，而不是活物。
白夜在雾里站了片刻，没有回头。码头区从旧货栈事件之后就残留着微弱的污染痕迹，出现一两次误报不奇怪。但他在心里把这件事记下，继续往前走。
天刚蒙蒙亮时，白夜翻进了聚源楼东侧那间废弃的船具铺。铺面关了半年，二楼的窗户正对着聚源楼的东墙，距离不到十米。是个绝佳的观察点。白夜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贴着墙砖往外看。
聚源楼的大门紧闭，门口挂着的红灯笼灭了，没人更换。后院的铁门锈迹比几天前更重了，门缝里能看见院内的地面——地上有一层薄薄的黑灰，像是洒了什么粉末。不是普通的灰。白夜调用了污染感知，那层黑灰弥漫着微弱的深渊波动，是周砚堂用黑液洒下的警戒线。踩上去，他立刻就会知道。
院子里没有人走动。但从二楼雅间的窗户往里看，隐约能看见人影。不止一个。雅间窗帘拉了一半，另一半透出光来——有人在里面擦拭什么长条形的东西。剑。张默在二楼。
三楼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有没有光。
白夜在船具铺里等了半个时辰。雾慢慢散了，聚源楼里开始有了动静。最先出来的是一个厨子模样的胖子，提了桶泔水倒在后巷，然后又缩回去了。接着三楼窗帘动了一下，一只手从窗帘缝里伸出来，手指漆黑如炭，指尖长着细小的鳞片——不是指甲，是彻底异化的指骨。
周砚堂的手。
那手在窗台上按了两息，又缩回去了。白夜注意到窗台上的砖被手指按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黑色的焦痕，还在冒着细小的烟。周砚堂的深渊化程度比上次见面更深了。三天前他的手指还是人的形状，只是颜色变黑。现在他的手已经完全没有人的轮廓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聚源楼后院的铁门开了。一个穿灰色劲装的男人走出来，腰间挂着一柄窄身长剑，剑鞘乌黑没有花纹。张默。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四周的巷道，眼神锐利，目光扫过船具铺的窗户时停了一瞬。
白夜没有动。窗户缝只有一指宽，从外面看是黑的。张默的目光只停了不到半息就移开了，转身回了院子，把铁门重新闩上。
他没有发现白夜。但他刚才站在门口的时候，白夜看清了——张默腰间的剑没有剑穗，剑柄上缠着深褐色的旧布，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颜色。那柄剑比普通的剑窄一截，也短一截，更像是刺客用的刺剑，不是阵前对决的长剑。快剑。近距离爆发型的剑修。
正面对上会很棘手。
白夜把聚源楼的人头数了一遍。厨子一个，雅间里擦剑的张默一个，三楼周砚堂一个，二楼可能还有几个负责杂务的喽啰。加上门口的警戒线和随时可能苏醒的深渊造物，正面突破是找死。
必须等洛清秋那边把裁决庭内鬼清洗完毕，带人来一起动手。或者——等周砚堂融合到最后一步时，他自己就会出岔子。
白夜从船具铺撤出来，沿着原路穿过作坊区。走到码头区街口时，他看见广场上多了一队裁决庭卫兵，比平时多了一倍的人手。卫兵们挨个检查路人的身份牌，气氛明显比昨天紧张。
洛清秋已经动手了。
他绕过广场，从小路回到船坞。小鹿照例不在，留下饼子和纸条。今天纸条上的字比昨天工整了一些：“大哥哥，阿婆说码头区这两天不太平，叫你少出门。”
白夜把纸条折好放进怀里。他没听她的——晚上还得去旧货栈门口等陈寿。两个人既然结了盟，影鬼那张情报网就得充分利用起来。临走之前，他把短刀又磨了一遍，刀身崩掉的小口终于磨平了。
夜深时，旧货栈门口的围栏被风吹得嘎吱响。白夜到的时候陈寿已经在了，从墙角阴影里无声无息地滑出来，比上次见时更加难以察觉。
“裁决庭今晚抓了姚成海，”陈寿开门见山，“半个时辰前的事。洛清秋亲自带的队。另外三个人暂时没动，大概是怕打草惊蛇。”
“聚源楼有反应吗？”
“还不知道。何文山那头的信路已经断了——他人跑了。”
白夜微微皱眉：“跑了？”
“你那天早晨从他屋里出去之后，他中午就收拾东西走了。账本全烧了。跑之前给我留了句话——”陈寿从袖口里摸出一张纸条递过来。纸条被折得很小，展开后只有一行字：
“告诉白夜，周砚堂融合的不是三级造物。那东西是四级。”
白夜把纸条攥在手里。
四级。裁决庭对付三级造物需要三个执刑者联手——四级，整个灰烬城没有一个人能单独面对。
陈寿说这话时压低了声音，语气不再是从容的窃喜，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紧张：“三天是乐观估计。周砚堂撑不过两天。他一死，那东西从地下破土而出，聚源楼方圆一里都会被污染。”
他把一张聚源楼的内部结构草图递过来，纸上标注了三楼走廊的暗门位置、二楼雅间的隔层，以及后厨通往下水道的地道口。
“地道口被铁板封死了，但锈得厉害，撬得开。”陈寿指着草图说，“我建议你们从下面走。”
白夜收好图：“裁决庭那边，洛清秋审完姚成海还得多久？”
“顺利的话，一天之内。不顺利的话——她可能审不下去。”
“什么意思？”
“意思是姚成海不是最大的鱼。”陈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在审讯里提到一个名字——何文山不认识，我知道。那人不在灰烬城，在裁决庭总部。”
白夜盯着他。
“你猜姚成海是怎么坐上档案室副主管的？”陈寿说完，缩回阴影里，只留下一句话，“明晚子时，老地方。带洛清秋来。我们得在她审出更多之前动手。”
阴影动了动，陈寿消失了。
白夜站在围栏旁边，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聚源楼的方向，那团深渊气息的波动频率比昨晚又快了。周砚堂快撑不住了。
两天。最多两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