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永宁十六年十一月三十,夜。
永福客栈在城东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三层小楼,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客栈不大,前厅卖酒饭,后院的几间房住客,生意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往来的人三教九流,什么样的都有。
沈砚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有从正门进去,而是按照周悍的指示,绕到后院,翻过一道矮墙,落在堆满杂物的天井里。动作算不上利落——他毕竟没有受过专业的训练——但好在他提前踩过点,知道哪块砖是松的、哪堵墙上有缺口。
天井里站着一个人。
黑衣,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在黑暗中亮得像两盏灯,看见沈砚翻墙进来,没有出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楼上走去。
沈砚跟在他身后,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上了二楼,在最里面的一间房门前停下来。黑衣人敲了三下门——两短一长——然后退到一边,示意沈砚自己进去。
沈砚推开门。
房间不大,一张方桌,几把椅子,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三个人坐在桌边,两男一女,年纪都在四十岁以上。最年轻的那个看起来也有四十四五,最年长的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沈砚身上。审视,警惕,不信任。
沈砚走进房间,关上门,在空着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将他轮廓分明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他没有先开口,而是将双手放在桌上,掌心朝下,十指微微张开,姿态放松而自然。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息的时间。
最年长的那个人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被沙子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粗粝的质感:“你就是沈砚?”
“是。”
“周悍说你从海外来。哪个海外?”
“很远的地方,”沈砚说,“说出来你们也没听过。”
年长者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追问,偏头看了一眼身旁那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女人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纸上画着萧衍。
“这个人,”女人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你认识?”
“认识。安平侯萧衍。”
“他在南境做什么?”
“整顿镇南军,抵御蛮族入侵。”
“他为什么要帮苏侯翻案?他和苏侯非亲非故,没有交情,没有利益往来。他冒着跟孙氏翻脸的风险来做这件事,图什么?”
沈砚沉默了一息。
“他图的是大衍不亡。”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油灯的火焰在穿堂风中微微摇曳,将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窗外夜风呜呜地吹着,像有人在远处哭泣。
第二个男人开口了。方脸,浓眉,嘴唇紧紧地抿着,像一条缝。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克制到极致的愤怒:“大衍不亡。就凭你们几个人,几条枪,几封不知道能不能送出去的信?”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理解这种愤怒——这些人替朝廷卖命,换来的是主帅被诬、自己被贬。
“不凭我们几个人,”他说,“凭的是苏衍在南境十四年攒下的民心军心,凭的是孙氏集团内部的裂痕,凭的是皇帝还没有完全放弃抵抗。我们只是把这些力量聚拢起来,让它们往同一个方向使。”
方脸男人冷笑了一声:“你知道孙氏在京城有多少人吗?三品以上的官员,三分之一是他们家的人。六部尚书,三个是他们的门生。禁军八营,四个营的统兵将领听他们调遣。你说聚拢就聚拢?”
沈砚从怀中取出萧衍的那枚铜牌,放在桌上。铜牌在油灯下泛着暗淡的光,“萧”字清晰可见。
“安平侯萧衍的信物,见牌如见人。萧衍在南境,手里有镇南军的指挥权。你们的旧部现在很多都在他麾下。他不是外人,也不打算做苏侯的替代者。他只是想在苏侯蒙冤的时候,替他守住南境。”
方脸男人盯着那枚铜牌,眼中有复杂的光在闪烁。
女人忽然开口了:“你说你想救苏蘅。你跟苏蘅什么关系?”
沈砚的手指微微收紧。这是他最不能不回答的问题。
“她对我来说,比任何人都重要。”
女人看着他,目光中的锋利渐渐软化了一些。她在他眼里看到了那种她认识的东西——豁出命去也要护住一个人的东西。
“你爱她。”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砚没有否认。“我要救她出来。”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最年长的那个人缓缓点了点头。
“我叫丁勇。”他指了指自己,然后指向方脸男人,“他叫马奎。”又指向女人,“她叫秦娘。”
沈砚点头。不需要客套,这些人只习惯直来直往。
丁勇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放在桌上推到沈砚面前。
“这是苏侯在南境十四年的功绩记录。不是朝廷记录的那种——朝廷的记录已经被孙氏的人改得面目全非了。这是我们自己记的。哪一年哪一月,打了什么仗,斩了多少首级,收复了多少失地,清清楚楚。一笔一笔,都是我亲手记的。”
沈砚接过帛书,握在手中。
“孙氏说苏侯通敌叛国,”丁勇的声音平稳,但握着茶杯的手在微微发抖,“好,通敌叛国十四年,打了无数胜仗,收复无数失地。这叫通敌叛国?”
沈砚将帛书收进怀中。“等翻案的那一天,我需要你们亲自拿出来,在朝堂上,在皇帝面前,当着天下人的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丁勇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会有那一天吗?”
“会。”
马奎忽然站起身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动。他走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耸起。
“苏侯被押进京的那天,我去送他。他被关在囚车里,戴着枷锁。他从囚车里看见我,说了一句话——‘老马,替我看着蘅丫头。’”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看着蘅丫头从十七岁长到二十岁。她叫我‘马叔’。她回京之后,每个月还给我写信,问我身体好不好。她一个侯府千金,惦记着我一个粗人的老胃病。”
他转过身来,眼眶通红,但没有眼泪。
“你说你要救她。我信你。但如果她出了任何事,我不会放过你。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有谁撑腰。”
沈砚看着马奎那双通红的眼睛,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马奎盯着他看了几秒,走回桌边坐下,没有再说话。
秦娘站起身来。她从腰间解下一把匕首,放在桌上,推到沈砚面前。匕首不长,刀鞘是磨损的黑色皮革。
“这是苏侯送我的。永宁十二年,我中了蛮族的毒箭,是苏侯亲手给我剜的箭头,用这把刀。他说,‘秦娘,这把刀送你了,以后留着。’这把刀跟了我十四年。现在,我把它给你。不是送,是借。等苏侯翻案的那一天,等蘅丫头平安出来的那一天,你再还给我。”
沈砚拿起匕首,抽出刀身——乌黑,没有一丝锈迹,刃口锋利。他将匕首回鞘中,贴身收好。
“等那一天到了,我亲手还给你。”
秦娘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种近乎于释然的神情变化。
丁勇站起身来。他是三个人中最年长的,他一站起来,连马奎都微微坐直了。
“沈砚。我们三个人,代表南境三军,两千三百七十八个活着的老兄弟,和四千六百一十二个死了的弟兄。”丁勇的声音沙哑低沉,像一面破损的战鼓,但每一个字都砸在人心上,“我们信你一次。”
沈砚站起身来,郑重地抱拳行了一礼。
丁勇看着那一礼,没有还礼,只是点了点头。
“去吧。别让我们失望。”
沈砚转身推门而出。
巷子里很暗,没有灯。走了几十步,巷口忽然亮起一盏灯笼——赵安等在那里。
“怎么样?”赵安问。
沈砚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走吧,回去。”
两人并肩走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的,落在灯笼的光晕里。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沉闷而悠远。
沈砚忽然想起一件事。“赵安,你有老胃病吗?”
赵安愣了一下。“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被灯笼拉长的影子。两千三百七十八个活着的老兄弟,四千六百一十二个死了的弟兄。这些人把苏蘅的命,交到了他手上。
沈砚的脚步没有任何迟疑。一步接一步,朝着城南的方向,朝着那张写满字的书案。
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