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十月二,周三,中午十二点十五分。
沈星辰从物理楼出来,手里抱着一摞刚从复印店取回来的论文资料。秋天的阳光很好,把校园里的银杏叶照得透亮,风一吹,金色的叶子就打着旋往下落。
她在食堂门口被拦住了。
“星辰。”
陈砚从旁边的台阶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一杯没怎么喝的茶,看起来像是已经在这里等了有一阵子。他的表情有些复杂,介于犹豫和决心之间。
沈星辰停下脚步,抱紧怀里的资料。
“陈学长,有事?”
陈砚比她大一届,物理系公认的“好人”——成绩好、性格好、人缘好,实验室里谁有困难都找他帮忙。沈星辰刚入学的时候,他帮她搬过行李、带她办过手续、给她推荐过几本很好的参考书。
他们是那种“说不上多熟但见了面会打招呼”的关系。
“你……最近是不是和陆灼走得很近?”陈砚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什么不能让别人听到的秘密。
沈星辰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她最近被问了很多次。论坛上、课堂上、甚至在实验楼里都有不认识的学姐跑来“关心”她。所有人都用一种“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的眼神看着她,好像她是一只在老虎嘴边跳舞的兔子。
“我在给他补课,”她说,语气平淡,“仅此而已。”
陈砚皱了下眉。
“给他补课?陆灼?”
“他高数挂了,需要补考。”
“可是……”陈砚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找你吗?物理系有那么多数学好的人,他为什么偏偏选你?”
沈星辰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陈砚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
“我听说了一些事,”他说,“关于陆灼的。他母亲以前也是学物理的,后来……出了事。他对他母亲有很深的执念。他找学物理的女生,不一定是——”
“不一定是什么?”
“不一定是因为喜欢你。”
沈星辰站在原地,怀里的论文资料被风吹得哗哗响。
陈砚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圈她不愿意看到的涟漪。
但她很快稳住了自己。
“谢谢你的关心,”她说,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但我的家教工作是我的事,和他母亲的过去没有关系。”
“可是——”
“陈学长,”沈星辰打断他,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是因为担心我被利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陈砚愣住了。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像是被人看穿了什么不该被看穿的东西。他别开目光,喝了口茶——但那杯茶明明已经凉了。
“我……就是作为学长,关心一下学妹。”
“好的,”沈星辰说,“谢谢关心。我先去吃饭了。”
她绕过他,走进食堂。
身后的陈砚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杯凉透的茶,很久没有动。
沈星辰在食堂打了一份红烧排骨和清炒时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机械地咀嚼、吞咽,脑子里却一直在回放陈砚说的那句话。
“他找学物理的女生,不一定是因为喜欢你。”
她放下筷子。
她说服自己不应该在意这句话。她给陆灼补课,本来就不是因为“喜欢”或者“被喜欢”。这是一笔交易,他给她安静的学习环境,她给他数学辅导。净的、对等的、没有情感附加条件的交易。
至于陆灼为什么找她——
不重要。
真的不重要。
她重新拿起筷子,把饭吃完。
下午两点,沈星辰在图书馆三楼找到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摊开论文资料开始看。
她试图集中注意力,但那些英文单词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就是不肯进入大脑。她盯着同一段话看了五分钟,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记住。
这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
她合上论文,双手交叉撑在额头上,闭着眼睛深呼吸。
“沈星辰。”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她睁开眼,看见江临站在她面前,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表情似笑非笑。
“我能坐吗?”他指了指她对面。
沈星辰点了点头。
江临坐下来,把咖啡放在桌上,没有喝。他看着沈星辰,目光里有一种“我有很多话想说但不知道从何说起”的纠结。
“陈砚找你了?”他问。
沈星辰皱眉:“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江临说,“陈砚那个人,对你有意思很久了。他看到你和陆灼走近,坐不住很正常。”
“他和我说了陆灼母亲的事。”
江临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沉重。
“他跟你说了多少?”
“说陆灼的母亲是学物理的,说陆灼对学物理的女生有执念,”沈星辰看着他,“还有别的吗?”
江临沉默了很久。
咖啡的热气在他面前袅袅升腾,模糊了他的表情。
“陆灼的母亲叫沈知意,”他最终说,“和你同姓。她是物理系的高材生,硕士毕业后嫁给了陆正鸿。婚后不到五年,她就再也没有碰过学术。陆灼八岁那年,她从楼上跳了下来。”
沈星辰的手指攥紧了桌沿。
“跳楼?”
“对外说是抑郁症,”江临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咖啡杯的手在微微用力,“但陆灼从来不相信。他觉得他母亲的死不是意外,和他父亲有关。”
“和陆正鸿有关?”
“他从来没有明说过,”江临说,“但你知道陆灼的性子。他不说,不代表他没有在做。”
沈星辰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陆灼的母亲叫沈知意,和她同姓。学物理,嫁入豪门,抑郁,自,陆灼八岁。
八岁。
一个八岁的孩子,亲眼看着母亲从楼上跳下去——不,不一定亲眼,但他一定看到了后果。那种创伤,会刻进一个人的骨头里,伴随一辈子。
“他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沈星辰的声音有些涩,“他明明可以不说的。”
“因为他不想骗你,”江临说,“陆灼这个人,对全世界都说假话,但只要他认定了一个人,他会把所有真话都倒出来。哪怕那些真话会让他看起来很脆弱。”
他顿了顿。
“沈星辰,你可能不知道,你是他母亲去世后,第一个让他主动接近的学物理的女生。”
“陈砚说他有执念。”
“陈砚说的没错,”江临说,“但执念和真心,有时候是同一回事。他对学物理的女生有执念,因为那是他妈妈曾经的身份。但他选择接近你,不是因为你学物理。是因为你不怕他。你在他面前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恐惧。”
沈星辰沉默了。
她想说“这不关我的事”,想说“我只是他的家教”,想说“我们之间只有交易”。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哑炮。
因为她心里清楚,她和陆灼之间,早就不是交易了。
至少,不纯粹是了。
当天晚上,沈星辰没有课。
她坐在寝室的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费恩曼物理学讲义》,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手机屏幕上。
屏幕上是陆灼的微信头像。
他在昨天主动加了她——不是通过手机号搜索,而是在食堂“偶遇”时,直接把手机递给她,说“扫一下”。她扫了,因为不扫的话,他会一直站在她面前,用那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目光看着她。
头像是一张纯黑的图片,没有任何图案。朋友圈是一条横线,什么都没有。
沈星辰盯着那个黑色方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
她想知道一件事。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反复了三次之后,她终于按下了发送键。
“你母亲的生是什么时候?”
消息发出后,她立刻后悔了。
这是越界。这是她没有权利问的问题。她只是他的家教,不是他的朋友,更不是他的什么人。她没有资格进入他生命中最私密、最疼痛的领域。
她想撤回,但已经过了撤回时间。
手机震动了。
“十月十七。怎么了?”
沈星辰盯着这条回复,心跳加速。
十月十七。还有十五天。
“没什么。随便问问。”
她放下手机,双手捂住脸。
完了。
她真的开始关心他了。
不是那种“老师关心学生”的关心,而是更深的、让她害怕的、她从来没有体验过的那种关心。
她想给他做点什么。
不是因为交易,不是因为义务。
只是因为十月十七是他母亲的生,而他一定很难过。
林知意从上铺探出头来,看到沈星辰捂着脸坐在那里,吓了一跳。
“星辰?你怎么了?”
“没事。”
“你看起来不像没事。”
沈星辰放下手,看着天花板。
“知意,你有没有做过一件明知道不应该做、但控制不住自己去做的事?”
林知意想了想:“有啊。比如明知道宵夜会胖,但还是点了外卖。”
沈星辰没有笑。
“我说认真的。”
林知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认真地说:“你想做什么事,让你觉得自己不应该做?”
“我想给一个人过生。但那个人可能本不想过生,而且我也没有立场去给他过。而且过生这件事本身对他来说可能不是一个值得庆祝的子,而是一个伤口。”
林知意听得云里雾里,但她听懂了一件事。
“你说的是陆灼吧?”
沈星辰没有否认。
“星辰,”林知意叹了口气,“你以前从来不会为任何人打破你的规则。你现在想在规则之外为他做一件事,这说明什么,你知道吗?”
沈星辰闭上眼睛。
“我知道,”她说,“但我宁愿不知道。”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她摊开的《费恩曼物理学讲义》上。那一页讲的是量子电动力学——一个关于光和物质如何相互作用的复杂理论。
光打在电子上,电子会跃迁到更高的能级,然后再落回来,释放出相同波长的光。
沈星辰想,她现在就像那个电子。
陆灼是那束光。
她被击中了,跃迁到了她从未到过的能级。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落回去。
或者,她本不想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