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他自言自语,声音不大,尾音却拖得有点长。
下一页翻过去,内容开始变得不一样。
名字冒了出来:秦淮茹。
青石板路。
巷口那棵 ** 子槐树。
胡公读到“青梅竹马”
四个字时,鼻腔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哼笑。
他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一声摩擦声。
秦淮茹家底殷实,战争来了,她父亲带他们搬了几次家。
她原本该好好读书的,课本和铅笔都给她备齐了。
可这姑娘的心思不在书本上。
李建业每天把她送到学校门口,看着她走进去,然后转身去图书馆。
她呢,等那道背影走过街角,就从侧门溜出去,跟几个同样不喜读书的同学去逛集市,去河边摸鱼,去谁家的后院里捉迷藏。
一年下来,课本封皮都磨破了,里面的内容大半还是白的。
毕业证是花钱买的。
初中毕业。
胡公用手指关节敲了敲那段文字,力道不重,笃笃两下,像在敲一面空心的墙。
他拿起秦淮茹的资料,封面上名字是手写的。
翻开后,里面的字迹要比李建业的那份工整得多。
胡公扫了两眼,伸手把李建业的资料拿过来,并排摊开。
两叠纸,一厚一薄,边上的油墨气息还没散净。
他看到一个村落,黄土路被晒得发白,清晨的露水还没透,两个小小的影子从同一个院门里跑出来。
男孩拎着女孩的书包带子,女孩跟在后面踩他的脚影。
到了学堂门口,男孩把书包递过去,女孩接过来,两个人互相点一下头,然后一个转身往街东走,一个拐进校门。
男孩在校门外站一会儿,直到看见女孩走进那扇木门,才往图书馆的方向去。
图书馆不大,两个书架就占了大半间屋子。
馆长是个穿着灰布衫的中年人,戴一副圆框眼镜,看见他像看见自家侄子。
从识字数数开始,到慢慢能读完整页报纸。
馆长的茶水是滚的,李建业的手指是凉的,翻书页时指尖冻得发白。
那双手后来握住了笔,写出来的东西连胡公看了都要点头。
胡公把秦淮茹的资料翻到最后一页。
她父亲的去向,上面写得很简单:大西北。
他对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文件夹,指腹用力压了一下封面的边角。”去得好。”
他说这话时,喉咙里滚动着一股压不住的痛快,“去得好。”
窗外的蝉忽然叫起来,声音又急又尖。
他知道李建业这样的人,这辈子不管是娶了谁,都不会是秦淮茹这样的。
# 77
否则。
李建业往后的路怕是不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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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公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那个叫李建业的小伙,现在在轧钢厂里折腾成什么样了?他嘴里说的耕犁一体机,真能捣鼓出来?
这念头刚在脑子里转了个弯,桌上的电话铃就炸响了。
他拎起听筒,凑到耳边。
那边说了没几句,胡公脸上的皱纹就僵住了,紧接着嘴角往上一扯,突然拍了一记桌面。
“好!”
他站起身,握着话筒的手微微发抖。
“这小子真给弄成了!轧钢厂的领导,还有那帮大学生,全让他震住了!不错,真不错!回头机器造出来,要是没什么毛病,直接给他定个8级农机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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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业压不知道胡公在背后念叨自己。
散会后,他抬脚就走出了轧钢厂的大门。
厂里几个领导本来想张罗一顿饭,算是庆祝。
可翻遍了食堂,连块像样的肉都找不着——这个特殊年月,谁家都不宽裕。
昨天那顿招待,已经把库存的好东西全搭进去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最后只能摆摆手,算了。
李建业倒没把这事放心上。
他脑子里盘算着,先去弄辆自行车,再往农科院跑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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钳工车间里,易中海从会议室出来后就一直绷着脸。
他的嘴角往下撇着,眉头拧成了疙瘩,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沉。
“师傅!”
贾东旭一见易中海回来,赶紧凑上前去,压低声音问道:
“怎么样?”
昨天他们师徒俩可是商量了一整套对策。
# 78
贾东旭心里那点念头又活泛起来——得抓住李建业的把柄,狠狠给他个下马威。
说到底,那姓李的算什么东西?一个连地都种不明白的庄稼汉,大字能识几个?就这号人也配当技术员?
“不怎么样。”
易中海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不耐烦。
“那个李建业,谁知道背后有谁给他支招。
设计图纸愣是让他画出来了,连原理都背得滚瓜烂熟。
想挑毛病?没门。”
到这会儿,易中海脑子里那筋还是拧着的——肯定是从哪儿抄来的图,那些机械道理不过硬塞进脑子罢了。
八级钳工的眼界,对泥腿子天生的瞧不上,改不了。
“啊?”
贾东旭愣在那儿,“师傅,那咱们总不能瞪眼吧?”
“急什么。”
易中海摆摆手,脸上挂着不以为然的劲儿,“他一个乡下人,能真懂啥技术?这回是给他蒙混过关了,可还能 ** 都这样?早晚得露出马脚来。”
“那咱就这么等着?”
贾东旭心里憋着火,“师傅,我不服气啊!”
“谁说要等的?”
易中海自己那口气也咽不下去。
昨儿个让人家坑了那么多钱,这笔账还记着呢。
“先把他的底细抖出去——13级技术员、新总负责人,就是个没上过学的农民。
这事儿让工人们知道了,谁能服气?”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半截儿:“一个连 ** 都没有的泥腿子,一步登天当了技术员。
消息传开,工人们非得炸锅不可。
闹腾的人一多,上边顶不住压力,就只有让他滚蛋这一条路。”
贾东旭的眉头渐渐松开,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贾东旭的后脑勺挨了一下拍,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师父特有的训诫意味。
“这一手,你得学透。”
易中海收回手掌,拇指在食指关节上蹭了蹭,目光越过贾东旭的肩头,落在院墙角落那片青苔上。
“记牢了——编排旁人的时候,嘴上得挂蜜。”
“师父,这话怎么讲?”
贾东旭揉着后脑勺,眉头拧成个疙瘩。
易中海舔了舔裂的下嘴唇,右手的食指在空中虚点两下,像在敲一面看不见的鼓。
“就拿眼前这事打比方。
你出去散风的时候,嘴巴得这么张。”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压低了半个调,却让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珠子。
“你听说了没?咱厂子里新来了个13级的技术员,李建业——就住咱们院儿里。
就是那天,陪着领导们来转悠的那个……”
说到这里,他停了两三秒,目光在贾东旭脸上扫了一圈,确认对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勾住。
接着往下教。
“你这么一说,对面那人的耳朵准会竖起来。
铁定要追着你问,这李建业究竟什么来路。
到那时候——”
易中海的手指突然收拢成拳,又缓缓张开。
“你就说,李建业这个人,有两下子。
别看他是个地里刨食的庄稼汉出身,没正经念过几天书。
可人家硬是靠自个儿一步一步,爬到了13级技术员的位置上。
我老易打心眼里服气他,正琢磨着拿他当个榜样,学着点儿。”
贾东旭的眉心拧得更紧了,像团揉皱的纸。
“师父,咱们嘛要说这些好听的?”
易中海的嘴角往下撇了撇,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弧度。
“傻小子。
因为你每一句都是实话,字字都在夸人。
后就算有人把那话翻出来,搁到太阳底下晾,你也能挺直了腰杆不心虚。
这,就是你的退路。”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像深冬的井水。
“你要是劈头盖脸全是脏水唾沫星子,旁人听在耳朵里,只会觉得你这人嘴碎心毒。
更要紧的是——万一事情到头来,跟你估摸的完全是两码事,那你往后怎么在这院里站?连个台阶都没得下。”
贾东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嘴角的线条却还绷着。
“可咱们说的全是好话,那不等于便宜了姓李的?”
易中海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像石块砸在水面。
“放宽你的心。
嘴巴上说好话,可心思不正,那好话从别人耳朵里灌进去,翻个个儿就成了酸水。
你以为你在替他扬名?错。
你这番话传着传着,到了第三个人的嘴里,就已经变了七八个味道了——”
他伸出拇指和食指,捏了个极小的缝隙。
“到最后,谁还管你当初说没说过好话?能留在人心坎上的,只剩下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嫉妒。”
贾东旭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像两盏突然被点着的油灯。
“噢——!”
那个单音拉得很长,尾音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才吐出来。
他锤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凹陷下去的指印隔着灰布裤子都能看见。
梆梗把手指塞进嘴里,口水顺着指缝往下淌,肚皮贴在后背上塌成一道弧。
他踮起脚扯贾张氏的衣角,眼眶里转着水光:“,我饿。”
贾张氏搂住孙子的肩膀往怀里带了带,瘦的手掌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像在哄一只打蔫的雀儿。”乖孙,的肚子也贴着脊梁骨呢。”
她低头凑到梆梗耳边,声音压得只剩气音,“不过你娘今儿个回了你外公家。
你外公,那可是生产队的副大队长。”
她抬起下巴,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笃定:“副大队长还能饿着?库里漏几粒谷子都够咱们垫垫肚子的。
你娘每回从那边回来,哪次不捎点东西?野兔子、山蘑菇,虽说不是啥大鱼大肉,可好歹能塞塞牙缝。”
梆梗吸了吸鼻涕,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下去,盯着自家空荡荡的饭桌,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响。
……
易中海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缸底磕出沉闷的一声。
他抬眼看向贾东旭,拇指猛地朝天一竖:“师傅!”
贾东旭愣了一下,赶紧接话:“您真是——老奸巨猾!”
易中海那张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额角的青筋突突跳了两跳。
他把缸子端起来又放下,喝了口茶压住火气:“那是老谋深算!不会说成语就闭嘴,别张嘴就往外蹦。”
他抹了一把脸,目光落在徒弟那张憨厚的面孔上。
昨天被贾张氏那婆娘摆了一道的事,像鱼刺卡在嗓子眼,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想了一宿,总算想明白了——自己这徒弟心眼实,但嘴上也实,实在得能把人气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