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档案袋在当天傍晚送到了秦澜的办公桌上。
秦澜的办公桌很净;是东西都被她收进了该收的位置;显示器在左,文件架在右,键盘摆正中间,鼠标垫的边缘跟桌子边缘平行。桌上唯一的私人物品是那个当笔筒用的茶杯……夏禹用过的那只,洗净了,里面着三支笔。
她拆档案袋的方式很利索;裁纸刀沿着封口划过去,一刀到底。里面的材料倒出来,她按照顺序排列:申请表、资产清单、担保书、工资预缴协议、承诺书。每份文件她都看了,看资产清单的时候在"房屋估值约一百二十万"旁边用铅笔记了个小小的星号;看承诺书的时候在"永不纠缠"四个字下面划了一道淡淡的横线。
最后一页翻过来,是那封信。
是手写的;蓝色圆珠笔,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锯齿没裁齐。字迹歪歪扭扭的,每一行都在往右下角滑,写字的人控制不住自己的手。纸上好几处有水渍晕开的痕迹,字迹在水渍处洇成了一小团一小团的蓝。
秦澜从头开始读。
"夏先生,您好。我叫沈幼晴,是监护组的护士。您可能不认识我,但我每天都看到您。我是说,在监控屏上看到。您睡着的时候看起来很安静,睫毛有时候会动。医生说那是正常的神经反射,但我觉得您是在做梦。我老是想,您在做什么梦呢?梦里有谁呢?"
秦澜推了一下眼镜;窗外有鸟叫,她没抬头。
"我第一次在监控屏上看到您的那天,心跳了一整天。是真的心跳了一整天,是夸张。我量过脉搏,早上一百零二,下午一百一,晚上躺下之后还是九十几。同事以为我病了,让我去挂水。我没去。因为我知道是病。是因为看到了您。"
"这种感觉很奇怪对不对?我从来没跟您说过话,没碰过您的手,没听过您的声音。但我看到您的脸的那一瞬间,就觉得自己这辈子终于知道了一样东西……知道了我为什么活着。"
秦澜翻到第二页;这张纸比第一张更皱,水渍更密,有一处墨迹被什么东西擦过,擦糊了一大片。
"后来我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调监控看您醒了没有。同事说我疯了。她们是笑着说的,没有恶意。但我知道她们是在开玩笑。因为我自己也知道这不正常。"
"哪有人每天盯着一张睡着的人的脸看几个小时,还觉得时间过得很快的。但我就是觉得快。盯着您看的时候,一抬头就过了两个小时。不看您的时候,一分钟都难熬。同事问我,疯就疯吧。这辈子能为一个人疯一次,值了。"
第三页只有三行字,写在纸的正中间;字比前两页大,更歪,一边写一边在抖。
"如果这封信被退回来,我明年还申请。明年退回来,后年还申请。一直申请到委员会嫌我烦为止。一直申请到您醒过来看到我的名字为止。一直申请到我老了、丑了、走不动了为止。"
落款处只写了她的名字……"沈幼晴"。名字旁边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小爱心;爱心画得很差,左边比右边大一圈,画完之后觉得不满意,又描了一圈,结果越描越歪。
小爱心旁边有一行字,字迹比正文更小,缩在纸的角落里,偷偷加上去的:"如果被退回来,我明年还申请。"
秦澜盯着这句话看了五秒;这句话正文里已经有了,她又写了一遍。
秦澜把三页信纸叠整齐,放回档案袋里;档案袋搁在办公桌正中间,正对着她的键盘。她盯着那个档案袋看了大概十秒;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办公室的灯光在显示器上反出一个影子。她站起来,拿起档案袋,走出办公室。
夏禹在书房;书房是临时布置的,书架上的书是委员会配的,种类齐全但排列得太整齐,一看就没翻过。
他正坐在靠窗的沙发上翻一本计算机杂志,身上穿的还是那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左手中指的银戒指在落地灯下泛着光;门是虚掩的,秦澜敲了两下。
"进来。"
秦澜推开门,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声音比平时轻;她走到沙发旁边,把档案袋放在他手边的小圆桌上:"沈幼晴的追求申请材料;初审通过了。"
"初审通过你就处理,不用给我看。"
"里面有一封信。"
夏禹放下杂志;他看了一眼那个档案袋,又看了一眼秦澜。秦澜的金丝眼镜反着落地灯的黄光,看不见眼底,但她站姿比平时更直,包臀裙紧裹着大腿的弧线,黑丝贴下去,脚踝处浅浅一道袜边。
"什么信。"
"手写的,给您的,"秦澜说完停顿了一瞬,"我建议您看一下。"
她说完转身走出书房;关门的时候动作很轻,门锁咔哒一声合上,高跟鞋的声音沿着走廊渐渐远了。
夏禹打开档案袋;材料按顺序排好,最下面是那三页信纸。他拿出来;第一页,蓝色圆珠笔的字迹歪歪扭扭;他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翻到第三页时读得很慢。
落款那颗爱心他看了好几秒;左边比右边大一圈,描了好几遍。角落那句"如果被退回来,我明年还申请"……正文里已经写过了,她又写了一遍;是忘了,是不能只写一遍。
他把信叠好放回档案袋里;杂志搁在沙发扶手上,落地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窗外楼下那片海还在响,隐隐约约。
书房门又被敲响了;这回是护士长,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放在小圆桌上:"夏先生,您该休息了。"
"让秦澜过来。"
护士长愣了一下;她没问为什么,点了点头退出去。白大褂的下摆在转身时扬起来,腰间系带勒出细腰的弧度,一闪而过。
秦澜进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是深蓝色睡袍,真丝质地,腰间系带松松挂着,领口开到锁骨以下,露出一截白。头发放下来了,没盘,垂在肩侧,发尾搭在锁骨上。摘了眼镜,眼睛比戴眼镜时更大更亮,睫毛很长。
她应该是刚从宿舍过来,脚上趿着一双棉拖鞋,没穿丝袜,光着小腿,脚踝细白。
"您找我。"
"这封信,"夏禹拍了拍档案袋,"你看了吗。"
"看了。"
"怎么样。"
秦澜站在落地灯的光圈边缘,睡袍的丝质面料在暗处泛着光,贴着身体的曲线;她没戴眼镜,看他的眼神比白天直接,没眼镜挡着,藏不住。
"字不好看;语法有错误;第三页的爱心画歪了。"
她停了停:"但她是目前为止所有申请人里,唯一一个没有提到'人类''责任''文明延续'这些词的人;她从头到尾只写了您;您的睫毛;您的梦;您什么时候能醒;她看监控看了……"
她低头想了想:"按照她的排班表推算,至少三百个小时;三百个小时盯着一张监控画面;她在信里说值了;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相信她没说谎。"
安静;落地灯的灯泡发出很轻的电流声。
秦澜往前迈了一步,棉拖鞋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声音;她站在小圆桌旁边,手垂在睡袍两侧。
"您要见她吗。"
夏禹看着档案袋上那个名字;沈幼晴;钢笔写的,横平竖直,像小学生描红。
"见。"
"什么时候。"
"明天。"
秦澜点了点头;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顿住了,手搭在门把手上,背对着他:"她的资产清单我看了;房子估值一百二十万,工资预缴五十四万;她今年二十三岁,预缴到五十三岁。"
她没有回头:"她这辈子所有的东西都在那个档案袋里了;包括她自己。"
门开了,又合上。
夏禹一个人在书房里,落地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窗外楼下的声音渐渐小了,那片海终于退了。他把档案袋里的信又拿出来,翻到第三页,重新看了一遍落款那颗歪歪扭扭的小爱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