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宁烬燃从分局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十月底的阳光没什么温度,白晃晃地照着,把地面的灰尘照得发亮。他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叼上,没点。
分局门口这条街他很熟。
七年前他每天走这条路,穿着警服,腰里别着枪,走路带风。那时候整条街的商户都认识他,卖煎饼的大姐看见他就多给他加个蛋,修自行车的老头看见他就喊“小宁又来啦”。现在他穿着黑T恤站在台阶上抽烟,没人多看他一眼。
挺好的。
他点了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喷出来,在阳光下散成一片淡蓝色。
“宁烬燃?”
一个女声从背后叫他。
他回头,看见一个穿制服的年轻女警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歪着头看他。面相有点熟,但名字卡在嘴边想不起来了。
“真是你啊。”女警笑了,“我是林小楠,以前在技术队的,你还在队里的时候我实习,你教过我怎么提取鞋印。”
宁烬燃想起来了。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第一次出现场差点吐了,他给了她一块薄荷糖。
“林小楠,记得。”他说,“你现在在哪个部门?”
“调来这边了,综合科。”林小楠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瘦了好多。”
“开店累的。”
“我听说你在城南开了个饭馆?”林小楠的语气里有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辣子鸡,对吧?我同事去吃过,说特别好吃。”
“有空来,给你打折。”
“行啊。”林小楠笑了笑,然后压低了声音,“对了,我听说了今天那个案子,死者倒在你店门口……你没事吧?”
“没事,我又不是没见死人。”
林小楠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也是,你见过的死人比我见过的活人都多。”
这话听着像开玩笑,但其实是真的。宁烬燃在重案那三年,经手的命案不下五十起,什么样的死法都见过。被人抹了脖子的赵胜利,说实话,不算最惨的。
但赵胜利不是普通的死者。
赵胜利是唯一一个可能知道老周案真相的人。
“那我先走了,店里还一堆事。”宁烬燃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等等。”林小楠犹豫了一下,“顾……戚队,他最近还好吗?”
宁烬燃看了她一眼。
林小楠的脸微微红了:“我就是随便问问,他一个人带重案队,肯定压力挺大的。”
“我不知道。”宁烬燃说,“我跟他不熟。”
他说完就走了,没看林小楠的表情。
跟他不熟。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假。他跟戚枕一起在重案队待了三年,一起出了上百个现场,一起吃了几百顿外卖,一起在值班室的上下铺睡过不知道多少个夜晚。说“不熟”,就像说辣子鸡不放辣椒一样荒唐。
但他只能这么说。
他不想跟任何跟警队有关的人有过多交集。不是因为讨厌,而是因为麻烦。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开饭馆的厨子,跟重案队前队长的关系,越淡越好。
打车回新风村,花了十五块钱。
宁烬燃扫了码付钱,下车的时候司机还多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因为他嘴角的伤。他没解释,拉开卷帘门进了店。
店里的样子跟他凌晨离开时一样。六张桌子,红凳子,墙上手写的菜单。后厨的灶台上还放着他下午备的菜,鸡块已经腌上了,土豆切好了泡在水里,葱花剁了一堆用保鲜膜封着。
他站在后厨,看着这些东西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打开冰箱,拿出一个不锈钢盆。
盆里是一块用保鲜膜包着的东西,拳头大小,沾着暗红色的痕迹。
这是他凌晨从赵胜利身上拿走的。
当时他下楼,走到巷子里,赵胜利就躺在辣子鸡门口。血已经流了一地,在路灯的光线下是黑色的。宁烬燃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颈动脉——没有脉搏,皮肤还有余温,但人已经走了。
他本来想马上报警。
但他的手碰到了赵胜利的衣领。
衣领下面是硬的。
他翻开衣领,看见了一个信封。牛皮纸的,被血浸湿了大半,但信封口用胶带缠了好几圈,里面的东西应该没被血泡到。
宁烬燃把信封抽出来的时候,手没有抖。他的手很稳,跟以前出现场拿证物的时候一样稳。
他把信封塞进自己口袋,然后站起来,用脚把地上赵胜利留下的血脚印蹭了蹭,掩盖了自己蹲过的痕迹。
然后他往巷口走。
走得一点也不快。
因为他需要时间想。
走到巷口的时候,是凌晨一点零九分。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拐进旁边的小路,绕了一圈才回到住处。
他没有马上回房间,而是在楼道里站了五分钟,把信封拆开了。
里面是一把钥匙。
很普通的钥匙,铜色的,齿痕磨损得很厉害,像是用了很多年。钥匙上贴着一小块胶布,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三个字:城南站。
宁烬燃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城南站是老城区的一个废弃火车站,十五年前就停运了,现在是一片废墟。老周出事之前,最后一个电话就是从城南站附近的公用电话打来的。
他没再往下想。
把钥匙收好,盆放进冰箱,然后他坐在床边等戚枕来敲门。
他知道戚枕会来。
凌晨一点的命案,死者倒在他店门口,戚枕接到报警电话的时候一定会问现场方位。听到“新风村第13号门面”的时候,戚枕脑子里一定会闪过“辣子鸡”三个字。
然后他就会来。
跟七年前一样,只要宁烬燃有事,戚枕一定会来。
区别是七年前戚枕会直接推门进来,问他“你没事吧”。七年后戚枕站在门口,公事公办地问“你听见什么了”。
宁烬燃把盆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案板上,揭开保鲜膜。
是一把钥匙。
他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普通的门钥匙,没什么特别的。但能让赵胜利用胶带缠了又缠、贴身藏了十五年的东西,一定不普通。
他把钥匙放回盆里,盖上保鲜膜,重新放进冰箱。
然后他开始备菜。
鸡块下锅,热油爆香姜蒜,辣椒一把扔进去,花椒一小撮,大火翻炒。香味窜起来的时候,有人推门进来了。
“老板,营业了吗?”
宁烬燃探头看了一眼。是个二十出头的男生,穿着一件外卖骑手的制服,头盔还戴着,脸被晒得通红。
“营业了,坐。”
“一份辣子鸡,一份米饭,带走。”骑手在门口的长凳上坐下,摘下头盔,用手扇了扇风,“这鬼天气,十月了还这么热。”
宁烬燃没接话,手上的动作没停。
骑手坐了会儿,忽然说:“老板,外面那条巷子怎么拉了警戒带?出啥事了?”
“不知道。”
“我早上来的时候还没拉呢,就刚才过来,突然就围上了。”骑手往外看了一眼,“不会是人了吧?”
宁烬燃把辣子鸡装进打包盒,扣上盖子,装袋,递过去。
“二十五。”
骑手扫码付了钱,接过袋子,走到门口又回头:“老板,你嘴角的伤没事吧?”
“没事。”
“哦,那走了。”
门关上了。
宁烬燃站在后厨,围裙上沾着油渍和辣椒籽,手里的锅铲还在往下滴油。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上午十一点二十。
往常这个时间,店里已经来了两三桌客人。今天没有。巷口的警戒带还没撤,附近的居民都绕着走,没人愿意路过一个死了人的地方。
他无所谓。
今天的重点不是生意。
下午两点,店里来了一个人。
不是来吃饭的。
这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只是隔着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推门进来了。
“你是宁烬燃?”他问。
“是我。”
“我是老周的弟弟,周全义。”
宁烬燃手里的刀停了。
他转过头,仔细看着这个人的脸。眉骨的形状、眼睛的距离、嘴唇的厚度——跟老周有五六分像,但老周长得更硬朗,这个人更苍老,更疲惫。
“周叔。”宁烬燃叫了一声,把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周全义没笑,也没应。他走到离宁烬燃最近的那张桌子旁坐下,把一只黑色的旧皮包放在桌上。
“我听说赵胜利死了。”他说。
宁烬燃没问他是怎么知道的。消息传得总是比风快。
“死在我店门口。”
“我知道。”周全义看着他,“他来找你的?”
“可能是。”
“他跟你说什么了没有?”
宁烬燃沉默了两秒。
“没有。他到的时候已经死了。”
周全义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种目光宁烬燃很熟悉——老周以前审人的时候也是这种目光,不凶,不狠,就是一直看着你,看到你心里发毛。
“小宁,”周全义的声音很低,“我哥的案子,我一直没放下。”
“我也是。”
“赵胜利是当年的线人,他知道的内情比我们所有人都多。他失踪了十五年,突然出现,又突然死了。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宁烬燃没说话。
“你从他身上拿走了什么?”周全义问。
宁烬燃的眉毛动了一下。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明白。”周全义说,“你下楼的时候,赵胜利刚死不久。你在巷子里待了至少十分钟,然后才报警。这十分钟你在什么?”
宁烬燃靠着灶台,双手交叉抱在前,看着周全义。
“周叔,你是不是在怀疑我?”
“我不怀疑你。”周全义说,“但我了解你。你跟我哥一样,碰到案子,手就不净。”
宁烬燃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
“我跟我师父不一样。”他说,“我师父是被害死的,我是自己作死的。”
周全义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话想说,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他站起来,把皮包夹在腋下,走到门口。
“小宁,赵胜利死了,你是最后一个跟他接触过的人。如果凶手觉得你知道什么,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我知道。”
周全义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菜单纸哗哗响。
“小心点。”他说完就走了。
宁烬燃站在原地没动。
后厨的灶台上,腌好的鸡块还泡在酱汁里,姜蒜末切好了码在碗里,辣椒和花椒按比例配好了放在碟子里。一切都是准备好的,但今天可能不会有几个客人了。
他洗了手,拿出手机,打开外卖平台。
搜了一下“城南站”。
结果出来一堆——城南站附近的餐馆、城南站小区的租房信息、城南站旧址的打卡攻略。他点开一个打卡攻略,是一个年轻人拍的废墟探险视频,封面是城南站三个掉了漆的大字。
视频播放量不高,三千多次。
他划到评论区,看到了一条三天前的留言:
“城南站地下通道的第三柱子下面,有东西。”
没有头像,没有昵称,只有一串默认生成的用户ID。
宁烬燃盯着这条评论看了半分钟,然后截了屏。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从冰箱里拿出那个不锈钢盆,取出钥匙看了看,又放回去。
今晚,他要去一趟城南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