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第二章 水,与路
天光从灰白变成鱼肚白,又染上一点惨淡的淡金时,林子里有了动静。
不是鸟叫,是压抑的咳嗽、呻吟,和身体挪动时枯枝败叶的窸窣声。挤在一起取暖的人群散开了些,各自蜷缩着,脸上带着冻了一夜的青灰色。没人说话,沉默像一层湿冷的苔藓,覆盖在每个人身上。
杨骁是惊醒的。他睡得极浅,一点风声就让他猛地睁眼,手下意识地去摸怀里的晓晓。晓晓还在睡,呼吸比昨夜平稳了些,但额头触手依然滚烫。他轻轻碰了碰她的嘴唇,裂起皮,梦里无意识地舔了一下。
水。必须立刻找到水。
他自己也渴得喉咙冒烟,吞咽时像有砂纸在摩擦。左腕的伤口在布条下闷闷地痛,提醒着他昨晚做过什么。他解开布条看了一眼,刀口不深,已经凝了一道暗红色的痂。他把布条重新缠好,打了个死结,然后轻轻晃醒晓晓。
“晓晓,醒醒,我们得走了。”
晓晓艰难地睁开眼,眼神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在杨骁脸上。“哥……”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能走吗?哥背你。”
晓晓点点头,小手攥着他的衣襟。杨骁转身,让她趴到自己背上,用布带仔细捆好。晓晓很轻,五岁的孩子,轻得像一捆晒的柴禾。但此刻趴在背上,那份重量却沉甸甸地压着他的心。
他背起妹妹,踩着满地的落叶和露水,朝着记忆中有水汽的方向走去。不能跟人群一起走,目标太大,也争不过。他记得昨天白天逃难时,似乎瞥见西边山坳里有反光,可能是溪流。
林子里的清晨湿冷,带着腐烂树叶和泥土的气味。他尽量放轻脚步,避开那些明显被踩过的小径。偶尔能看见丢弃的破包袱、一只孤零零的鞋,甚至有一小滩已经发黑的血迹,浸在褐色的落叶里。他都远远绕开。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他听到了水声。叮叮咚咚的,很细微,但在寂静的山林里无比清晰。他精神一振,加快脚步。绕过一片乱石堆,果然看到一条极细的山溪,从石缝里渗出,在低洼处汇成一个小小的、清澈见底的水洼。
水洼边有脚印,新鲜的。杨骁立刻停下,蹲下身,将身体藏在灌木后面。他等了一会儿,屏住呼吸,眼睛紧紧盯着水洼周围。没有动静。只有一只灰雀跳下来,啄了几口水,又扑棱棱飞走。
他这才小心地靠近,先自己掬起一捧水,凑到鼻尖闻了闻,只有清冽的石头和青苔味。他喝了一小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带来一阵刺痛,随即是甘甜。他又连续喝了几大口,得冒烟的嗓子终于得到缓解。
然后他解开布带,把晓晓抱到水边。“晓晓,喝水。”
晓晓趴在水边,贪婪地小口啜饮着,喝得太急,呛咳起来。杨骁拍着她的背。等她喝够了,他又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净的一块布,蘸了水,轻轻擦拭她滚烫的脸颊和脖颈。晓晓舒服地哼了一声。
“哥,你也喝。”晓晓小声说,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
“哥喝过了。”杨骁说,又捧了水,让她再喝点。他拿出那个空水囊,灌满,塞紧塞子,系在腰间。然后自己也俯身,再次痛饮,直到感觉冰水沉甸甸地坠在胃里。
补充了水分,身体似乎恢复了些力气,但饥饿感随即更凶猛地袭来。肚子咕噜噜叫着,提醒他已经一天一夜没正经吃过东西了。他看向四周,光秃秃的石头上只有些苔藓,远处倒是有几棵树,叶子还没长全。
他记得父亲说过,这种时节,某些树皮内层可以勉强充饥,但吃多了会腹胀甚至中毒。他不敢冒险,尤其晓晓还病着。
“哥,我饿。”晓晓靠在他怀里,小声说。
杨骁摸了摸她的头。“再忍忍,哥给你找吃的。”
他背起晓晓,沿着溪流往下游走。水流或许能带他们找到更大的水源,或者……人群聚集的地方。虽然危险,但也可能有获取食物的机会。
溪流时隐时现,有时潜入石缝,有时又露出短短一截。他们走得很慢,杨骁的体力在迅速消耗。腕上的伤口,昨夜的失血,持续的饥饿和背负的重量,都在榨他。眼前阵阵发黑,他不得不经常停下来,靠着树喘息。
晓晓很安静,大部分时间趴在他背上昏睡,偶尔醒过来,就用滚烫的小脸蹭蹭他的后颈。
快到中午时,他们走出了这片林子,眼前是一条被踩得泥泞不堪的土路。路上人多了起来,拖家带口,扶老携幼,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或惊惶。队伍缓慢地向着南方蠕动,像一条濒死的巨虫。
这就是南逃的大流了。
杨骁犹豫了一下,混入了队伍的边缘。人多了,似乎能提供一点虚假的安全感,但也意味着更多的眼睛,更多的潜在危险。他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意。
路边渐渐开始出现被丢弃的杂物,越来越多:散了架的独轮车,破了的瓦罐,撕烂的衣裳,甚至有一床浸透了泥水的棉被。死亡的痕迹也开始出现。先是远处田埂边倒伏的人形,用破席子盖着,露出一只青黑的脚。接着,路边的沟里,也有了。
没人去看,没人去管。人们只是沉默地绕开,或者直接踩过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令人作呕的臭味,越来越浓。
杨骁捂住了晓晓的口鼻。“别闻。”他自己也尽量用嘴呼吸,但那股味道无孔不入。
晓晓把脸埋在他背上,身体微微发抖。
下午,他们遇到了第二批溃兵。
这次人更多,有二十几个,堵在了一个狭窄的路口。路两边是陡坡,绕不过去。溃兵们看起来比昨天那伙更狼狈,衣甲不全,脸上带着伤,但眼神里的凶光也更盛。他们拿着刀枪,粗暴地拦下人流,挨个搜查,抢夺任何看起来像粮食或值钱东西的物件。
哭喊和哀求再次响起,但比昨天微弱了许多,人们似乎已经习惯了被掠夺。
轮到杨骁时,一个脸上有疤的溃兵上下打量着他。“包袱呢?”
“没有。”杨骁低声说。
溃兵不信,伸手来扯他背上的晓晓。“这鼓鼓囊囊的什么?藏了东西?”
杨骁侧身避开,手已经握住了腰后的短刀坯子。“我妹妹,病了。”
溃兵这才看清他背上是个孩子,晦气地啐了一口,又去摸他怀里。摸了个空,水囊也被抢走了。溃兵晃了晃水囊,听到水声,拧开塞子闻了闻,然后仰头灌了一大口,抹抹嘴,把水囊别在自己腰上。
“滚吧,穷鬼。”溃兵不耐烦地挥手。
杨骁低着头,快步通过。他能感觉到背上晓晓的颤抖,还有溃兵们不怀好意的目光在几个年轻女子身上扫来扫去。他走得更快了,几乎是小跑着,直到离开那个路口很远,才慢下来,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刚才,如果那个溃兵执意要动晓晓……他不敢想后果。他握刀的手,到现在还有些抖。不是怕,是一种后怕混合着无力的愤怒。
傍晚,流民队伍在一片相对开阔的荒滩停下来过夜。这里靠近一条宽阔但水很浅的河,河滩上布满卵石。人们自动聚成一个个小团体,各自占据一小块地方,捡拾枯枝,试图生火。但湿的树枝只冒出呛人的浓烟,很少有人能真正点起火堆。
杨骁找了个离人群稍远、靠近河边的位置,把晓晓放下来。晓晓烧得有些迷糊,他把她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大石头上,用破被给她垫着。然后他去河边,用破陶片舀了点水,再次给晓晓擦脸,喂她喝水。
河水浑浊,带着泥沙。他不敢让晓晓多喝。
他自己也喝了几口,满嘴的土腥味。饥饿感像一只爪子,狠狠挠着他的胃。他看到河边有些人在挖某种块茎,或者摘取稀疏的野菜。他也去找,但他不认识哪些能吃,哪些有毒。只能挖了点看起来最普通的茅草,在河水里胡乱涮了涮,塞进嘴里咀嚼。草纤维粗糙,没什么味道,也本不顶饿。
回到晓晓身边,他看到旁边一个老婆婆,正用两块石头艰难地砸着几颗硬邦邦的野果。杨骁看了一会儿,走过去,从怀里掏出那把短刀坯子——刀身短,但很厚实。
“婆婆,用这个。”他把刀递过去,刀背朝上。
老婆婆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又看看他手里的刀,再看看石头上烧得脸颊通红的晓晓,犹豫了一下,接过刀,用刀背砸野果。果然省力很多,几下就把野果砸开了,露出里面瘪的果肉。
老婆婆把野果掰成两半,看了看,把稍大的一半递给杨骁。“给娃吃点儿,看烧的。”
杨骁愣了一下,没接。“不用,婆婆你自己……”
“拿着吧。”老婆婆声音沙哑,但很固执,“我老婆子一个人,吃不了多少。娃要紧。”
杨骁看着那半颗瘪的野果,又看看老婆婆布满皱纹和泥污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接过野果,低声道:“谢谢婆婆。”
“都是苦命人。”老婆婆摇摇头,小口啃着自己那一半。
杨骁把野果捏碎,一点点喂给晓晓。晓晓昏昏沉沉地吃着,吞咽得很慢。但总算吃了点东西。
夜里,河滩上更冷了。风从河面刮过来,带着湿冷的水汽,穿透单薄的衣衫。人们挤在一起取暖,像一群受惊的羊。杨骁把晓晓紧紧抱在怀里,用被子和自己的身体裹住她,还是能感到她在瑟瑟发抖。他自己也冷,手脚冰凉,胃里因为那点草和野果,反而更火烧火燎地难受。
远处传来压抑的哭声,时断时续。不知是谁家没挺过去。没人过去看,也没人出声安慰。黑暗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覆盖着河滩。只有河水单调的流淌声,和风穿过卵石缝隙的呜咽。
杨骁睁着眼,看着黑沉沉的夜空。没有星星,云层很厚。父亲最后提着铁锤的背影,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沉闷的锤击声,似乎还在耳边回荡。
他抱紧了怀里的晓晓。小姑娘在他怀里不安地动了动,呢喃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睡吧,”他低声说,像是对晓晓,也像是对自己,“哥在。”
他必须找到真正的食物,找到药。这样下去,晓晓撑不了多久。他自己也快撑不下去了。
明天。明天一定要想办法。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腕间的伤口在隐隐作痛,和胃里的饥饿感,怀里的滚烫,一起啃噬着他残存的力气。
路,还望不到头。而南边,传说中能活命的地方,还远在天边。
深夜,他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
声音来自北边,他们来的方向。蹄声密集,不是散乱的溃兵,更像是……有组织的骑兵。河滩上的人群也动起来,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
杨骁立刻背起还在昏睡的晓晓,毫不犹豫地离开河滩,朝着旁边的土坡上跑去。很多人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连滚带爬地往坡上躲藏。
他们刚在坡上的灌木丛后趴下,那队骑兵就沿着河滩外的土路,风一般卷了过去。火把的光照亮了他们身上不同于中原的皮甲和弯刀,也照亮了他们冷漠的、带着嗜血兴奋的脸。
北狄的游骑。
他们似乎只是在巡弋,并没有停留,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但河滩上的人群,已经吓得鸦雀无声,许多人瘫软在地,半晌站不起来。
杨骁趴在冰冷的土地上,听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晓晓微弱的呼吸。
北狄人已经深入到这里了。南方,真的安全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停下就是死。
他重新背好晓晓,走回河滩,踩过冰冷的卵石和人们恐惧的视线,继续向着南方,一步一步,挪去。
天边,渐渐泛起一抹冰冷的铁灰色。
新的一天,依旧是逃亡。